《余烬赴潮》枭雾

3、心动 气温一

　　气温一天天往下降，南城彻底告别晚夏，步入深秋。

　　行道香樟树叶子大片泛黄，秋风一吹，漫天枯黄叶子打着旋飘落，铺满校园每一条小路。清晨昼夜温差拉大，出门需要多加一件薄外套。教室里窗户大半关上，只留一条缝隙通风。

　　沈逾白和陆时衍依旧是同桌，朝夕相伴。那份朦胧暧昧的感情，如同埋在泥土下种子，汲取相处时光里的暖意，悄悄生根，破土而出，在两个人心底疯狂滋长。

　　只是少年人心思敏感，现实的枷锁横在眼前，谁都不敢轻易把心意宣之于口。

　　月考如期而至。

　　整整两天，全年级统一闭卷考试。教室里弥漫紧张肃穆的气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

　　沈逾白考试心态一直平稳，唯独理科大题依旧是短板。考完理综走出考场，他脸色算不上轻松。站在教学楼走廊栏杆边，望着楼下操场上来往学生，心里反复回想卷子上面几道没有把握的题目。

　　“在担心理综？”

　　陆时衍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靠着栏杆，晚风掀起少年的校服衣角。

　　沈逾白点点头，眉头微蹙：“最后两道物理大题，有一步推导，我不确定对不对。”

　　“我大概记得那道题，我跟你捋一遍思路。”陆时衍侧过头，压低声音，避开周围路过同学，简单复述解题逻辑。

　　听完之后，沈逾白心里一沉，果然自己中间步骤出现偏差。分数一定会被扣掉不少。失落感漫上来。

　　“也不用太沮丧，只是一步失误，不是全盘崩盘。”陆时衍看出他低落，轻声宽慰，“这段时间你进步已经很大。慢慢来。”

　　沈逾白看向他。走廊外面秋风呼啸，吹乱陆时衍额前碎发。少年眉眼温柔，眼神里面的鼓励不是客套安慰，发自内心。

　　沈逾白胸腔里面，暖意缓缓流淌。

　　月考结束之后两三天，成绩全部统计完毕，张贴在教学楼公告栏。下课之后，大批学生围过去查看排名。

　　沈逾白不愿意挤入喧闹人群。陆时衍看完榜单回来，走到最后一排座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坐到他身边：“进步很大，年级前进四十七名。你的文科总分，排年级前十。理综扣了一部分分，整体已经非常好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逾白悬着的心落下来。长久熬夜刷题的辛苦，终于看见回报。眼底露出一点浅浅笑意，那是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真正放松的笑容。

　　看见他笑，陆时衍目光柔和下来。

　　班会课，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宣读月考进步名单。

　　“这一次，要重点表扬沈逾白同学。付出很多努力，年级名次大幅提升，大家可以多多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几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逾白瞬间局促不安，手指不自觉攥紧校服裤子布料，微微低下头。

　　掌声落下去，他坐回椅子上。课桌底下，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轻，转瞬即逝。

　　是陆时衍。无声的祝贺。

　　电流一样的触感顺着手背窜遍全身。沈逾白浑身猛地一僵，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整个人浑身发烫，慌忙下意识把手往回收，目光慌乱躲闪，死死盯着摊开的课本页面，心脏砰砰砰砰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短短的一瞬间，却在心底无限放大。

　　陆时衍指尖落空，也微微一顿，收回自己的手。漆黑眼眸之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波澜。

　　他不是无意。

　　朝夕相处这么久，沈逾白看向自己的时候躲闪又滚烫的眼神；那些悄悄递过来的纸巾、温水；安静听自己说话时候专注模样，他全部都清清楚楚感受得到。那份超越普通同桌、普通朋友的情愫，他心里明白。

　　而他自己，也早已沦陷。

　　只是十七岁，身处中学校园，这样一份不一样的感情，沉重又隐秘。世俗眼光，学校的纪律，还有两个人尚且懵懂的未来，横亘在前方。冲动的告白，需要巨大勇气。

　　班会课继续进行，班主任讲着接下来学习规划。沈逾白整节课心神不宁。手背上那一点转瞬即逝温度，反复在脑海回放。脸颊热度久久散不去，根本听不进去台上讲话。

　　下课铃响，班主任离开教室，班里瞬间恢复喧闹。

　　沈逾白心神纷乱，低头假装整理书本。一张折叠好的白色小纸条，悄悄推到他的课桌这边。

　　来自陆时衍。

　　沈逾白心跳骤然加速，左右飞快扫视一圈，周围同学吵吵闹闹，没有人留意他们这边。他指尖微微颤抖，把纸条攥到手心里，压在课桌下。

　　等到课间大部分人跑出教室，后排只剩寥寥两三个人，他才低下头，悄悄把纸条展开。

　　字迹清隽有力，是陆时衍的笔迹：
　　【你很厉害，值得所有变好。不要总否定自己。】

　　短短一行字。没有暧昧露骨话语，却沉甸甸撞进沈逾白心底。

　　他反复把这几句话读了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把纸条小心翼翼对折，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笔盒最底层，压在橡皮下面，妥帖珍藏起来。好像收藏一份来之不易的珍宝。

　　日子继续往前，深秋走向末尾。学校下发通知，要组织秋季秋游，全年级集体外出，去往城郊的青岚山风景区。

　　消息传出来，整个班级一片欢呼雀跃。被书本习题压得喘不过气的学生，都期待这次外出活动。

　　苏晓冉兴奋地回头：“太好了！终于可以出去散心！到时候我们组队！”

　　江屹拍着陆时衍肩膀：“哥们，到时候咱们几个一起爬山！”

　　陆时衍应了一声，眼角余光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逾白。

　　沈逾白神色淡淡的。

　　他很少参与游玩活动。从前寄人篱下，几乎没有机会出门秋游春游。热闹集体出行，会让他本能不安。但心底，又隐隐生出一丝微弱期待，如果是和陆时衍一起……

　　秋游当天，天气晴朗。

　　清晨大巴车停在校门口，全班学生背着双肩背包，有序登上大巴。沈逾白找位置坐下，陆时衍自然而然坐到他身旁靠窗位置。苏晓冉和江屹坐在他们前排。

　　大巴车发动，驶离城市街道，向着郊外行进。窗外城市建筑慢慢后退，变成连绵起伏山林。车内吵吵嚷嚷，同学听歌聊天，分享零食。

　　沈逾白靠着车窗，安静看向外面飞速后退风景。陆时衍坐在他身边，偶尔和前排江屹、苏晓冉说笑几句，转过头会轻声和沈逾白聊两句窗外景色。

　　一个多小时车程，大巴抵达青岚山脚下。

　　整支班级队伍集合完毕，班主任反复叮嘱安全事项，宣布可以小组自由活动，约定集合时间。大家四散分开，结成小团体，沿着山间步道往山上走。

　　顺理成章，沈逾白、陆时衍、苏晓冉、江屹四个人结伴向上攀登。

　　山间秋景盛大绚烂。漫山遍野树叶被秋霜染成金黄、橘红、深红。山林之间风声簌簌，阳光穿过层层叠叠枝叶，在石阶小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光斑。空气清冷清新，裹挟草木落叶的淡淡气息。

　　往上走了大半路程，江屹嫌走得太慢，拉着苏晓冉：“我们往前跑，去前面观景台占位置！晚点回来找你们！”

　　不等回应，两个人说说笑笑快步往前跑开，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拐角。

　　山道上，只剩下沈逾白和陆时衍两个人。

　　四下安静，远处传来别的小组隐约的说笑声，距离很远。身边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动。

　　两个人沿着石阶，缓慢继续向上行走。

　　“以前，我很少出来游玩。”沈逾白望着层林尽染的群山，轻声开口，声音被秋风轻轻吹散，“寄住在别人家的时候，大部分假期，我只能待在房间看书。出去游玩这种事，从来不属于我。”

　　他很少主动提起寄宿岁月那些压抑孤寂的碎片。今天身处漫山秋色之中，身边只有陆时衍，心底防备卸下，愿意吐露一点点过往。那些被冷眼、排挤、孤独填满的年少时光，不用全部讲出来，只是吐露冰山一角。

　　陆时衍放慢脚步，侧过头看向他。看见少年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心底漫上来一阵酸涩心疼。他没有讲空洞廉价的同情安慰，只是声音平和温柔：“那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出来看看。世间还有很多风景。”

　　他们继续往前走，抵达山顶开阔的观景平台。

　　平台护栏是深色木质，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山下连绵城镇，远方层叠山峦尽收眼底。漫山红叶铺展，秋风吹动衣摆。四周没有其他同学，大家分散在山林各个角落。

　　天地辽阔，风声呼啸。

　　两个人并肩靠在观景栏杆上。

　　沈逾白望着远方山河，心里翻涌万千情绪。长久以来压抑的喜欢，感激，贪恋，还有藏在骨子里自卑，全部搅在一起。

　　他侧过头。

　　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秋风吹动两个人额前发丝。少年漆黑眼眸直直撞入另一双温柔眼眸。呼吸隐约交叠。

　　这一刻，喧嚣全部远去。只剩下山间风声，自己擂鼓一样跳动的心脏。

　　长久埋藏心底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

　　沈逾白指尖紧紧攥住护栏冰冷木栏，手心全是冷汗。他用尽十七岁全部的勇气，薄唇轻轻开启，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秋风卷走，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陆时衍耳朵。

　　“陆时衍……我好像，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浑身紧绷。

　　巨大惶恐席卷上来。他一无所有，满身伤痕，这份在世俗眼里不合时宜的心意，大概率只会迎来拒绝。他已经做好被错愕、被疏远的心理准备。说完之后，甚至不敢继续直视陆时衍的眼睛，睫毛垂落，紧张地等待结局。

　　几秒安静。

　　只有秋风漫过山林簌簌声响。

　　陆时衍瞳孔微微收缩，静静地看着面前浑身紧绷、忐忑不安的少年。

　　漫长朝夕相伴，那些点滴温柔与试探，在此刻全部落地。

　　他伸出手，握住沈逾白冰凉的手掌。掌心温热，指节有力，牢牢包裹住他微微颤抖的手。

　　少年清润的嗓音，在秋风之中格外清晰笃定：

　　“沈逾白，我也是。”

　　漫山红叶为背景，辽阔山野之间，两个少年，终于捅破那层朦胧窗户纸，确认彼此深藏心底的爱恋。

　　这一刻心动滚烫无比，救赎是真的，欢喜是真的，想要和对方走下去的期盼，完完全全发自肺腑。

　　可他们都无从知晓，命运给他们馈赠这份炽热爱恋的同时，早已埋下残酷的炸弹。

　　多年前那个雨夜，那场毁灭沈逾白全部家庭的车祸，卷宗安静锁在某处档案柜。肇事者，正是陆时衍的父母。

　　这份双向奔赴的美好爱恋之下，万丈深渊静静潜伏。甜蜜假象终有一天会破碎，血海般的真相轰然揭开，会将两个少年狠狠拽入撕心裂肺的痛苦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