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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直面   夜色铺 ...

  •   夜色铺满天际,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陆时衍攥紧外套口袋里那两颗早已被捏变形的橘子硬糖,骑着单车往家的方向去。晚风迎面扑在脸上,吹不散胸腔里沉甸甸的寒意,档案室报刊上那行铅字,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肇事车辆登记人,陆振邦。

      一路上他脑子乱成一团。从小到大,父亲在他眼里,永远是温文尔雅、处事得体的商人。待人宽厚,做事周全,几乎是旁人眼中完美的长辈。他从未听过家里提起十几年前那场雨夜车祸,没有忏悔,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回到陆家别墅,玄关灯火通明。

      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屋内静悄悄的,佣人已经做完家务下班。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灯,陆振邦坐在沙发上,鼻梁架着金丝眼镜,指尖捏着一份商业报纸,玻璃杯里的茶水还冒着浅浅热气。

      听见脚步声,陆振邦抬眸看过来,语气和平常并无两样:“回来了,今天放学这么晚?月考将近,功课不要松懈。”

      寻常的一句叮嘱,此刻落在陆时衍耳中,格外刺耳。

      他站在玄关没有往前走,书包从肩头滑落,重重靠在墙边。少年眼底布满红血丝,褪去往日的沉稳温和,浑身绷得紧绷,指尖微微发抖。

      “爸。”陆时衍的声音很哑,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十几年前,秋天的雨夜,一场致人死亡的车祸,是不是你做的。”

      这句话落下,客厅瞬间陷入死寂。

      落地灯的光晕落在陆振邦脸上,他捏报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纸面轻轻褶皱。他缓缓放下手中刊物,镜片后的目光沉沉看向自己的儿子,没有立刻否认。

      空气凝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你从哪里知道这件事。”陆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没有辩解,没有反问是谁造谣,只有一句追问来源。

      仅仅这一句,就已经等同于承认。

      陆时衍心口猛地往下坠,一股冰冷的失望席卷全身。他原本心底还残留一丝渺茫的奢望,希望是档案登记出错,是同名同姓,是一场荒唐误会。可现在,幻想彻底粉碎。

      “学校档案室的旧报刊。”陆时衍喉结滚动,“遇难的那对夫妻,是沈逾白的父母。”

      陆振邦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埋藏多年的重担,又像是被旧伤疤猛然戳破。

      “那件事……是意外。”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那天夜里下大雨,视线太差,路面湿滑,刹车来不及。”

      “意外之后呢。”陆时衍往前踏出一步,胸腔剧烈起伏,“意外之后,你为什么要跑。”

      少年的声音微微拔高,压抑着愤怒与悲凉,“两条人命躺在雨夜里,你选择逃逸。因为你的逃走,案子悬置多年,没有赔偿,没有道歉。留下一个尚且年幼的沈逾白,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被亲戚推诿,被同学欺凌,在泥泞里面熬了十几年。这些,你知不知道?”

      长久埋藏的往事被摊开在灯光之下,陆振邦眉头紧锁。

      “当年我年轻,一时慌乱。”他声音低沉,“一旦自首,事业尽毁,整个家都会毁掉。我不敢承担后果。后来我也一直在做慈善捐款,算是弥补。这件事我以为会永远埋进过去,不会再有人提起。我并不知道,活下来的孩子,会过得那么苦。”

      “捐款,就可以抵消一切吗?”陆时衍鼻尖发酸,心口像被巨石碾过,“金钱能换回他的父母?能抹平他从小到大受的欺负和苦难?”

      慈善捐赠是面向社会的施舍,从来没有一分,落到那个孤苦的小男孩身上。

      陆振邦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带上几分警告:“时衍,这件事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追诉时效早已过去,现在掀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你和那个叫沈逾白的孩子走得很近,我隐约有所察觉。到此为止,不要继续掺和。”

      “到此为止?”陆时衍只觉得荒谬,“受害的是他,痛苦的是他,凭什么要他到此为止。”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去自首坐牢吗?”陆振邦的语调冷了下来,“如果我进去,这个家就垮掉。你也要背上肇事逃逸者儿子的名头,你的学业、前途全部都会受重创。时衍,理智一点。过去的悲剧已经发生,无力逆转。”

      屋内的温度仿佛一点点往下掉。

      陆时衍怔怔看着眼前的父亲。他第一次真切看清,这个人外表儒雅体面,心底藏着这样自私的怯懦。当年雨夜,他选择保全自己,抛下两条人命;时隔多年,依旧优先考量家庭与前途,没有真正的忏悔。

      原来横在他与沈逾白之间的,不只是一份陈旧的档案,是父辈实实在在犯下的罪孽。

      “所以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后悔过。”陆时衍轻声问。

      陆振邦避开了这个问题,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事已至此,后悔没有意义。你离那个孩子远一点,不要再被旧事裹挟伤害自己。”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透陆时衍全身。

      他终于明白,不要指望父亲会主动站出来道歉赎罪。

      他站在这里,既不能逼迫父亲去认罪,也没有资格替死去的沈逾白父母说出原谅。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血亲父亲,一边是爱到心底的少年,以及少年惨死的双亲。

      他同样被困在牢笼之中。

      “我做不到和他划清界限。”陆时衍声音干涩,“承受苦难的不是我,我没有资格劝他放下仇恨。可我也没有办法,就这样彻底推开他。”

      父子二人之间气氛紧绷,对峙无声。

      “你会毁了你们两个人。”陆振邦缓缓说道。

      陆时衍没有再接话,不想继续争执。再多争辩,也改变不了既成事实。

      他转身,快步走上二楼回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将客厅那番压抑的对话隔绝在外。

      房间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昏暗。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于地板上,从外套口袋掏出那两颗橘子硬糖。

      糖纸彻底揉烂,糖果外壳已经微微变形。甜香还在,可闻在鼻尖只剩苦涩。

      他终于完完整整知晓全部真相。

      上一辈犯下的错,沉甸甸砸在了他和沈逾白两个无辜少年身上。

      沈逾白选择逃离,是情理之中。可他该怎么做?

      去道歉?一句对不起太过轻薄,弥补不了十几年的煎熬。继续靠近?每一次靠近,都是在揭开沈逾白尚未愈合的伤疤。放手割舍,那份真切的爱恋,又在心口反复灼烧。

      手机屏幕亮起,他点开和沈逾白的对话框,依旧是红色感叹号。

      他什么消息也发不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万千,没有一束光,可以照亮他们眼下这条进退两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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