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赴潮》枭雾

1、初见 九月，

　　九月，南城的秋来得极晚，暑气依旧缠在空气里。南城一中开学日，喧闹的人声铺满整栋教学楼，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搬书、找教室的学生，笑语混着风扇转动的嗡鸣，揉成鲜活滚烫的少年光景。

　　沈逾白站在高二（3）班教室后门，指尖攥着边角微微起皱的分班通知书。

　　他身形偏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简单白T恤，黑色长裤，脊背绷得很直，却总下意识微微垂着肩。眉眼生得清隽，皮肤是常年少晒太阳的冷白，只是那双眼睛，很少有少年人该有的明亮，多数时候蒙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把周遭所有热闹都挡在外面。

　　父母离开的那一年，他才八岁。

　　一场车祸，顷刻间家就碎得彻底。亲戚互相推诿，没人愿意长期接纳他，辗转寄宿在不同人家，冷眼、排挤、无端的欺凌贯穿了他往后的岁月。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学会少说话，少引人注目，学会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不期待谁的善意，也不奢求什么温暖。能安安静静读书，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于他而言已经是难得。

　　上课铃快要响起，大部分同学已经找好座位坐下，只剩下后排零星几个空位。沈逾白低着头，打算径直走向教室最角落，那个离人群最远的位置。

　　“同学，等一下。”

　　一道清润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沈逾白脚步一顿，肩膀本能地绷紧，这是多年被欺负刻在骨子里的反应，第一反应是防备。他缓缓回过头。

　　少年站在光里。

　　陆时衍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一身简单的校服也穿得利落好看。额前碎发被晚风微微吹乱，眉眼舒展，气质干净温和，身上带着被好好呵护长大才有的从容坦荡。他手里抱着一摞崭新课本，几步走到沈逾白面前。

　　“空位我看就只剩那边两个，我个子高，坐角落挡别人视线，要不你坐里面，我坐外边？”陆时衍语气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是平等地商量。

　　班里不少人偷偷往这边望。陆时衍是年级里小有名气的人，成绩稳居前列，性格随和，运动会也常常拿奖，家境优渥，待人处事永远得体，身边从来不缺朋友。

　　沈逾白下意识想拒绝。他习惯独处，害怕靠近任何人，过往无数次经历告诉他，短暂的好意大多不会长久，靠得越近，未来受伤就越重。

　　可抬眼撞上陆时衍澄澈温和的目光，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周围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忙着认识新同桌，只有这个人，主动向缩在角落的自己伸出手。

　　“……好。”沈逾白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喧闹之中。

　　两个人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靠窗里面的位置，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桌面，能看见窗外的香樟树，枝叶繁茂。

　　沈逾白把单薄的书包放在桌肚里，书包边角有磨损的痕迹，里面只有几本书，没有花哨的文具。陆时衍把厚重的课本一一摆好，还递过来一支全新黑色水笔。

　　“备用的，你要是笔不够就先用。”

　　沈逾白指尖微微蜷缩，迟疑几秒，才伸手接过来。笔身带着微凉的塑料质感，崭新，没有一点划痕。

　　“谢谢。”

　　“不用客气，以后我们是同桌。”陆时衍弯了弯唇角。

　　正式上课，各科老师轮番上台，讲新学期的要求，分发课本。周围的同学互相闲聊、传纸条，热闹喧嚣。沈逾白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直，认真听台上讲课，很少参与周遭的交谈。

　　课间，大批同学涌出教室打闹。几个男生晃晃悠悠走到后排，目光落在沈逾白身上。

　　“哎，这就是那个转过来的？听说之前在旧学校总被孤立。”其中一个男生压低声音，带着戏谑，说话的音量，刚好能让沈逾白听得清清楚楚。

　　沈逾白垂着眼，指尖死死捏住书页，心脏骤然收紧。过去被起哄、被排挤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恶意的玩笑，仿佛又笼罩住他。他没有抬头，只想假装听不见。

　　那男生还想再往前凑几步继续调侃。

　　陆时衍原本正低头整理笔记，这时抬了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力量：“上课预备铃快响了，回你们自己座位。”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厉声呵斥，却让那几个男生动作一顿。陆时衍在班里人缘好，也不好轻易招惹，几个人对视一眼，悻悻地笑着走开。

　　喧闹退去，后排重新安静。

　　沈逾白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长久以来，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他挡下这些细碎的恶意。所有人大多是旁观，是漠视。

　　而陆时衍，只是一个刚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同桌。

　　陆时衍看出他情绪低落，没有追问他过往，不戳他的伤疤，只是轻轻把刚买的薄荷糖推到桌子中间。

　　“吃一颗，提神。”

　　窗外晚夏的风吹进来，吹动窗帘，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沈逾白看着那颗躺在透明糖纸里的薄荷糖，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裂开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想，或许，这新的学期，会有一点不一样。

　　只是他全然不知道，命运早就埋下残酷的伏笔。这份照亮他灰暗人生的救赎，源头，是毁灭他全部家庭的那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