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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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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那天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场雨蓄了整整一天也没落下来。
裴时夜没回家,直接去了集团。接下来一周,他人扎在那栋楼里,从晨会坐到夜里,中间夹着几场连轴转的谈判,每天回到宅子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第八天早上,桌上那摞文件终于理完,他推到一边,人往后靠到椅背上,闭了几秒眼。
随后去了许家。
车停在那栋楼下的时候,院外那排槐树的叶子刚浓起来。
裴时夜下车,站了两秒,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保姆,五十岁上下,在这家做了很多年。
他问许伯父许伯母在不在,保姆说两位今天都出去了。他站在门口那截,问了句禾洲在不在。
保姆往楼上看了一眼,说人在楼上,不知道谁没睡觉。
裴时夜点了点头,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便抬脚上了楼。
楼梯那截铺着地毯,脚步落上去没声。
二楼左手边最大的那间,他认得。那几年他来过几回,早就知道是哪一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
那间音乐教室许禾洲梦见过不止一次。
窗子开着,风把窗帘吹起一角,她坐在那架旧钢琴前面,手搁在琴键上,指头压着,正练一首什么曲子。教室里空空的,就她一个。
弹到一半,头顶那盏灯灭了。
窗外那点光跟着退下去。
她抬头的时候,教室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和一个站在她身后的小男孩。
那个女人不动,就那么朝着她飘过来。她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很稳,一遍一遍重复着——“是你夺走了我的生活。”
她想动。
脚底下像灌了铅。她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那两个人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个女人的手抬起来,朝她伸出。
门上那两下敲响,落进了梦里。
梦里的那间音乐教室像是被敲碎了一角。
先是窗子那边的光裂开一道缝,再是灯,再是那个女人的脸,再是整间屋子。
一切从角落那截开始退,往下落,往下碎,声音先没了,颜色后没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空。
“啊——”
那声尖叫从喉咙里冲出来,许禾洲从梦里挣出来,人先愣了一秒。
她人半撑着床沿,喘得停不下来,额头上一层全是汗,头发散在肩上,乱成一团。
裴时夜听见了那声叫,他没再等。手往门把上一按,门开了。
那扇门推开的时候,屋里的光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就在那片昏里,她抬起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那一刻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间梦里的教室还在往下掉,她人刚从那里面挣出来,脚还悬在半空,心还堵在那口憋气里。而她一睁眼,看见的那个人是裴时夜。
她不知道那一刻叫什么。
只知道那间音乐教室灭掉的那盏灯,和他站在门口的那张脸,是同时出现在她眼里的。
像有一根线,从很早就拴在那里,中间隔着很多年、隔着八千多公里,她从来没往这根线上看过一眼。
可这一刻,这根线从梦里那头拉过来,把她拽回了现实。拽回这间屋子,拽回这张床,拽回门口站着的这个人面前。
裴时夜没往前走。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她脸色,看她喘成那个样子,人先往床边走过去。
他坐到她床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水拿起来,搁到她手边。
“喝一口。”
许禾洲接过来,喝了两口。那口凉水咽下去,人喘得慢了些。
裴时夜坐在旁边,屋里暗着,窗帘外头那点光透进来一线,落在被角上。
许禾洲慢慢抬起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嗯了一声,人往里坐了坐。
“你回来多久了。”她又说
“一周。”
“这趟不走了。”
“不走了。”
她点了点人往被子里缩了半寸。那间屋子的光还是暗的,窗帘外那点夏日的白透进来,落在毯子边沿。
裴时夜也没急着说什么,坐在旁边那两秒,把那杯凉水拿起来搁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又喝了一口。
“学校那边怎么样。”
她人顿了下,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开学大四了。”
“嗯。成绩呢。”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浮上来,像是没想到他会追着这一句问。
“上学期几门主课,专业课排在前头。行里那边也开始跟着我爸学。”
“演出呢。”
“有时候有。”
“你那几条视频我看了。”他说,“去年那场音乐会那段,《Young And Beautiful》。”
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里那一下,人往后靠了靠。
“你看了?”
“嗯。”
“伦敦那边时差对不上吧。”
“对得上。开的直播。”
她没接这句,低头把杯子里剩下那点水喝完了。裴时夜也没再提那首歌,人往后靠在床沿那截,视线落到窗户的帘布上。屋里那两句留白落了会儿,她又开口。
“你伦敦那边的事,都弄完了?”
“弄完了。”
“那边还去不去。”
“去,但不用再常驻了。一年回去两趟就够。”
她嗯了一声。人从床上往下挪了挪,脚落到地上,人坐在床沿那截,手撑着被面,头发还散着。
“几点了。”
“十一点半不到。”
“吃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下楼吃点。”
她人站起来,往洗手间那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手一眼。
“你先下去。我洗把脸。”
裴时夜应了声,人从床边站起来,走出那间屋,顺手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许伯母刚好回来,保姆正在往餐桌上摆盘。许伯母看见他,愣了下,笑着把他让到餐桌那边。他坐下没一会儿,许禾洲从楼上下来,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洗过,人换了身居家的衣服。她在他对面那侧坐下,中间隔着一桌,三菜一汤,都是清淡的。
许伯母坐在旁边那侧,问了裴时夜几句伦敦那边的事。他一五一十地答了。
许禾洲全程话不多。
她低头吃饭,偶尔许伯母问她一句她答一句。裴时夜那边跟许伯母说着话,视线偶尔落到她那边,看她一碗饭吃到什么进度。她吃得不快,两筷子菜,一口饭,安安静静。
吃完那顿,许伯母让人收拾了桌子,把水果端到客厅。裴时夜没多留。他站起来跟许伯母道了别,又冲许禾洲那边点了下头。
“先走了。”
“嗯,我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客厅出来,穿过玄关,出了那扇门。院里那排槐树把午后的光切成一格一格,落在石板路上。
石板路不长。从楼门口到院门口那截,走几步就到。
裴时夜走在前半步,她跟在侧边。院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底下,司机在车里等。两个人走到那截,裴时夜停住。
他偏头看她一眼。
“最近心情不好吗?”
许禾洲脚步顿了一下。她人站在那截石板路上,光从槐树缝里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看他,视线往前一点,落在那辆车上。
“没怎么。”
“感觉你状态不是很好。”
她那两秒没答。人往那侧偏了偏,手垂在身侧,指头搭着。
“就是最近有点累。”
“学校的事。”
“嗯。”
她那一个字落下来,就把那截话掐断了。
裴时夜站在旁边,没往下追。
他站在那截槐树的影子里,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再看他。
他往车那边偏了半步,伸手拉开后车门,人没上车。
“有事给我发消息。”
她嗯了一声。人往院门那边退了半步,站在那截光里。他看她一眼,弯身坐进车里,车门合上。司机发动车,那辆车从院门口那截慢慢滑出去。
许禾洲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汇进主路,拐过一个路口,没了。
她人站在那几秒,日光晃在肩侧,风把那截槐树叶吹得响。她没回头,也没往里走。过了会儿,她抬手拢了拢头发,人转身,回了那栋楼。
那扇院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抬手把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往脑后顺了一下,指头从额角那截往后带,落到后颈。头发还是没扎齐,有一绺从耳后滑出来,她也没再去管。
她转身往里走。走过那截石板路,穿过玄关,没上楼,也没进客厅。她从那条廊下拐过去,推开客厅通向后院的那扇门。
后院那棵大树底下搁着一张旧摇椅。树是院里那棵老树,枝桠横过去一片,把后院大半张光遮住。摇椅放在树底下那截,木头是深色的,扶手那两侧被她这些年磨得发亮。她走过去,人往上坐下去,往后靠到椅背上。椅面随着她的分量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她人坐在那上面,没看书,没拿手机,也没闭上眼睛。就那么靠着,人对着前面那面院墙。院墙根底下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沉。风从墙外吹进来,把那几片叶子动了一下,又停了。
过了会儿,里面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那声从客厅那头飘过来,被人接起来。接着是她母亲的声音,隔着那条廊下,听着不太真。那几句话短,落得急,她母亲那头回了几个“好”“我马上”“知道了”。然后是椅子被人挪动的响动,再然后是玄关那扇门拉开又合上,接着是院外那辆车发动起来,车轮从石板上滚过,越来越远。
许禾洲人坐在那张摇椅上,前后晃着。她听见了那串动静,但没起来,也没问。
那天下午一直到晚上,她没再见到她母亲。她父亲那边也没回来。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就她一个人,保姆把饭菜摆上,她吃了几口,没怎么动。吃完饭她上了楼,洗了澡,人躺在床上,屋里灯开着,窗帘没拉严,外头那条街的灯从缝里透进来一线,落在天花板上。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天刚亮,屋里那线光换了个位置。她
洗完漱,从衣柜那边拎出来一件浅色衬衫和同色系的长裙套上,又顺手抓了顶鸭舌帽戴上。
她下了楼,客厅里空着。保姆那头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问要不要吃早饭,她摆手说不用。她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了车钥匙,人出去了。
车库那辆车还停在老地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从那条巷子里拐出来,汇进主路。
那会儿路上车不多。天阴着,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雨。她人坐在驾驶座上,帽檐压着,看不清她脸上的东西。她一路没怎么停,过了两个路口,来到了省医院。
车拐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天刚下起来。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密了一层。她找了个空位停下,坐在车里那几秒没动。
那家医院她熟。这几年她来过无数回。
她拔了钥匙,推门下去,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人往那栋楼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