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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旧日拿铁 雨夜,陈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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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拿铁,真能让她回来吗?”
晚上九点五十六分,回声咖啡馆已经准备打烊。
林渡正低头清理咖啡机的冲煮头。听见这句话,他没有马上抬头,只把残留的咖啡粉敲进废粉桶里。
“不能。”
吧台前的人愣了一下。
“不能?”
“对,不能。”
林渡拧开水阀,滚烫的水冲过金属滤网,蒸汽升起来,短暂遮住了他的脸。
年轻男人站在那里,像是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赵衡让我来的。”
林渡关掉水。
“所以?”
“他说你能帮人复合。”
“他说得不准确。”
“那你是干什么的?”
林渡这才抬头。
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桌上那杯冰美式是两个小时前点的,一口没动,冰块倒是已经全化了。
“卖咖啡。”
男人盯着他。
林渡也看着他。
外面的雨突然密起来,打在玻璃窗上。旧城区的街灯被雨水拖成长长的黄色光斑,偶尔有车从巷口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发出一阵短促的哗响。
墙上的钟跳到九点五十七分。
男人先败下阵来。
“行。”他说,“那我要一杯旧日拿铁。”
“菜单上没有。”
“赵衡说有。”
“赵衡还说什么了?”
“说九点以后来,最好别赶周末。还有——”
男人顿了顿。
“如果老板问‘她叫什么’,就别撒谎。”
林渡看了他两秒。
“他确实说得有点多。”
男人终于笑了一下。
这是他进门两个小时以来,第一次露出像笑的表情。
“所以真有?”
林渡没有回答,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纯白的陶瓷杯。
“名字。”
“陈屿。”
“哪个屿?”
“岛屿的屿。”
林渡把杯子放到电子秤上。
“她呢?”
那点笑意很快从陈屿脸上消失了。
“许棠。”
“分手多久?”
“二十三天。”
“谁提的?”
“她。”
“为什么?”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累了。”
林渡把几颗深烘豆倒进磨豆机。
“原话?”
“差不多。”
“差多少?”
陈屿皱了皱眉。
“有区别?”
林渡的手指停在开关上。
“她说的是‘累了’,还是‘我累了’?”
陈屿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记得了。”
“那就不是差不多。”
磨豆机响起来。
十几秒以后,声音停了。
林渡把咖啡粉压实,扣上手柄。
陈屿站在吧台另一边,看着他。
“你平时都是这么问人的?”
“看人。”
“我是哪种?”
“记不住分手原话,却记得分手二十三天的人。”
陈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咖啡液从手柄下方落进杯子。
“牛奶?”
“全脂。”
“糖?”
“不加。”
林渡嗯了一声,又问:
“许棠呢?”
“她也喝拿铁。”
“加糖?”
陈屿想了一下。
“以前加。”
“现在?”
“好像不加了。”
“什么时候改的?”
陈屿又卡住了。
林渡没再问。
蒸汽棒探进奶缸,发出细密的嘶声。牛奶在不锈钢杯里旋转,空气中很快多了一点温热的奶香。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没有亮。
“多少钱?”
“一千。”
他猛地抬头。
“多少?”
“一千。”
“这一杯?”
“咖啡三十八。”
“那剩下的九百六十二呢?”
林渡把奶泡倒进咖啡,没有拉花,只在表面留下一个很小的白色圆点。
“问题。”
陈屿看着他。
“什么问题值九百六十二?”
林渡把杯子推过去。
“通常是你不愿意问自己的那些。”
陈屿没动。
“赵衡可没告诉我这么贵。”
“他要是告诉你了,你今晚大概不会进门。”
“……”
陈屿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林渡。
“你还挺了解客人。”
“不了解。”
林渡把收款码推过去。
“只了解舍不得的人。”
陈屿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半天,最后掏出手机扫了码。
到账提示响起的时候,正好十点。
林渡把门牌翻过去。
营业,变成打烊。
“坐吧。”
“我刚才已经坐了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不算。”
“为什么?”
“你在等消息。”
林渡看了一眼他扣在桌面的手机。
“现在才是来找我的。”
陈屿没反驳。
他端着咖啡回到原来的位置。林渡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先关了靠门的两盏灯。店里暗下一层,只剩吧台和靠窗区域亮着。
雨还在下。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已经播完,播放器自动跳到了下一首。前奏很轻,被雨声压得只剩一点模糊的钢琴。
林渡拉开椅子。
“说吧。”
陈屿双手握住杯子。
“从哪儿说?”
“你想从哪儿说?”
“我们在一起四年。”
“太早。”
“那从分手那天?”
“太晚。”
陈屿抬头。
“你到底想听什么?”
林渡看着他。
“她最后一次等你下班,是什么时候?”
陈屿脸上的不耐烦慢慢退了一点。
“等我下班?”
“嗯。”
“以前经常。”
“最后一次。”
他想了很久。
“去年冬天吧。”
“几月?”
“十一月,或者十二月。”
“她最后一次问你吃饭没有呢?”
“这个谁记得?”
“最后一次问你几点回家?”
“我们还没住一起。”
“所以?”
“所以她问我几点回家干什么?”
林渡没说话。
陈屿自己先停住了。
大概是因为那句话从嘴里说出来之后,他也觉得哪里不太对。
林渡伸出手。
“手机。”
“干什么?”
“聊天记录。”
“你要看?”
“你翻,我不看。”
陈屿有些迟疑。
“有必要吗?”
“没必要的话,你现在可以回去。”
这句话说得平淡,没有激将,也没有劝。
陈屿盯着他,最后还是解锁了手机。
聊天窗口停留在今天。
最下面是一大片绿色。
——在吗?
——我们见一面行吗?
——许棠,你至少回我一句。
——我真的知道错了。
——能不能别这样?
对面没有回复。
陈屿把屏幕往上划。
“分手那天?”
“继续。”
“你不是说从分手说太晚?”
“所以继续。”
他往上翻。
八月。
七月。
六月。
翻到五月的时候,两个人的聊天明显多起来。
许棠会发一张午饭的照片。
——今天食堂居然能吃。
陈屿回:
——我还在开会。
她发一张路边的猫。
——像不像你?
陈屿隔了三个小时回:
——不像。
再往前。
——周末去看电影?
——这周真不行,下周。
——那下周不许放鸽子。
——嗯。
下周。
——今晚临时有事,改天。
许棠回了一个表情。
不是生气,也不是抱怨,只是一只趴在地上的小狗。
陈屿的手指慢了下来。
林渡问:
“再往前。”
“你到底要找什么?”
“你先翻。”
陈屿忽然有些烦躁。
“你是不是觉得都是我的问题?”
林渡看向他。
“我说过吗?”
“你一直让我翻这些,不就是想告诉我,我忽略她,她才跟我分手?”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林渡把他的手机轻轻推回去。
“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来找我,是想把她追回来,还是想证明她错怪了你。”
陈屿的表情一下僵住。
“这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林渡端起自己的水杯,却没有喝。
“前一种还能谈。”
“后一种呢?”
“你应该找律师。”
陈屿看了他两秒。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赵衡没提醒你?”
“他说你嘴欠。”
“那他这句说得挺准。”
陈屿气得笑了一声。
刚刚积起来的火气反而散了些。
他重新低头翻手机。
十二月。
十一月。
然后停住。
十一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
许棠:
——下班了吗?
下面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在你公司楼下。
仍然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九分。
陈屿:
——昨晚手机没电,刚看到。
许棠:
——嗯。
只有一个字。
陈屿盯着屏幕。
“记得吗?”林渡问。
“不记得。”
“她为什么去找你?”
“我不知道。”
“那天什么日子?”
陈屿看了一眼日期。
“普通工作日。”
他说得很快。
林渡没有再问。
只是靠回椅背。
这种沉默比继续追问更让人难受。
陈屿又盯了一会儿那串日期,突然像想起什么,退出微信,打开相册。
搜索日期。
照片很快跳出来。
一只六寸奶油蛋糕。
桌上摆着两个盘子,一只纸盒,还有一束很小的花。
拍摄时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九点二十六分。
陈屿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她升职。”
林渡没动。
“什么?”
“那天她升主管。”
陈屿盯着照片,声音越来越低。
“第一次独立带项目。我们说好晚上一起庆祝。”
“后来?”
“公司临时出了问题。”
“你告诉她了吗?”
陈屿没说话。
“几点结束?”
“快两点。”
“她等了多久?”
“不知道。”
“第二天解释了吗?”
“我……”
陈屿的声音断了一下。
“可能解释过。”
林渡看着他。
“‘可能’?”
陈屿的脸色开始难看。
他又回到聊天记录,继续往下翻。
十一月十三日,许棠没有主动找他。
十四日,没有。
十五日,也没有。
直到十六日下午。
陈屿发:
——最近怎么这么安静?
三个小时后,许棠回:
——工作忙。
他当时回了一个“辛苦”。
然后没了。
陈屿把手机放到桌上。
“所以你觉得就是这一天?”
“什么?”
“她从这天开始不想跟我过了。”
林渡摇头。
“我没说。”
“那你让我找这个干什么?”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注意到她不再等你。”
“可这不代表——”
“当然不代表。”
林渡打断他。
“感情没那么方便,哪天坏了就能精确标出来。”
陈屿皱眉。
“那你所谓的旧日拿铁,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指了指手机。
“往后翻。”
“还翻?”
“翻。”
十二月。
许棠很少再问他有没有吃饭。
一月,她不再问几点下班。
二月,约好的电影因为陈屿临时加班取消,她只回了一句:
——没事。
三月,陈屿连续四天没找她。
第五天他发:
——你最近怎么也不找我?
许棠回:
——怕你忙。
四月,她生日。
陈屿转了五千二百块。
备注:生日快乐。
许棠收了。
回:
——谢谢。
陈屿停了一下。
“她以前不这么回。”
林渡问:“以前怎么回?”
“嫌我敷衍。”
“你当时生气吗?”
“有一点。”
“为什么?”
“我都转钱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沉默了。
五月,聊天开始出现三天的空白。
六月,是七天。
七月,是十一天。
八月十九日,许棠发来一大段话。
陈屿没有继续翻。
“别看了。”
林渡没催。
咖啡已经凉了一些。
陈屿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一口。
“苦吗?”林渡问。
陈屿怔了一下。
“还行。”
“她呢?”
“什么?”
“许棠现在喝拿铁不加糖,你说的。”
陈屿握杯子的手停了停。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给她买咖啡呢?”
陈屿想了想。
突然皱眉。
“好像是今年年初。”
那天许棠加班。
他难得下班早,路过她公司楼下,顺手买了两杯咖啡。
她喝了一口就停下了。
“怎么这么甜?”
陈屿说:“你不是一直加糖吗?”
许棠看了他一眼。
“我早就不加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
陈屿记得。
他笑了一声,说:
“是吗?”
然后换走了她那杯,自己喝。
那天他们没有吵架。
甚至后来还一起吃了饭。
他从来没觉得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直到现在。
陈屿低声道:
“她说过。”
林渡没接。
“她说她早就不加糖了。”
“嗯。”
“可我不知道那个‘早就’是多久。”
窗外有车驶过,红色尾灯从玻璃上一闪而过。
陈屿低头看着咖啡。
“她不是二十三天前才决定离开的,对吧?”
林渡没有回答“对”或者“不对”。
他只是说:
“至少二十三天前,她已经很累了。”
陈屿沉默很久。
“那还有办法吗?”
“什么办法?”
“复合。”
这两个字终于从他嘴里说出来。
比刚进店时轻得多。
“我可以告诉她,我其实不是故意忽略她。我去年一直加班,是因为公司有晋升机会,而且——”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
“而且什么?”
“我在攒首付。”
林渡第一次露出一点意外。
陈屿苦笑。
“房子我都看好了。”
“她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
“我想给她惊喜。”
林渡没有评价。
陈屿像终于抓到了某种证据。
“你看,所以不是她想的那样。我一直在为我们的以后打算,我不是不在乎她。”
“嗯。”
“那我明天就告诉她。”
林渡抬眼。
“告诉她干什么?”
“让她知道我不是——”
陈屿停住。
林渡看着他。
刚才那句话又绕回来了。
你是想让她回来,还是想证明她错怪了你。
陈屿的声音低下去。
“至少应该让她知道真相。”
“可以。”
“那你刚才为什么——”
“但不是为了让她道歉。”
陈屿没说话。
“也不是为了证明你有多委屈。”
林渡把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拿起来。
“你攒了首付是真的。”
“她一个人在楼下等到凌晨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不冲突。”
陈屿望着桌上的手机。
林渡起身。
“今天到这儿。”
“就这?”
“嗯。”
“那我这一千块就买了几个问题?”
“你还嫌少?”
“……”
林渡走回吧台。
陈屿坐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还能来吗?”
“可以。”
“还收费?”
“第二次不收。”
“突然这么善良?”
“你的单还没开始。”
陈屿抬头。
“今晚算什么?”
林渡打开水龙头。
“挂号。”
陈屿低低骂了一句奸商。
林渡当没听见。
十点四十一分,雨小了。
陈屿走到门口。
“林老板。”
“嗯?”
“赵衡说他跟老婆能结婚,全靠你。”
“他吹牛。”
“那到底靠谁?”
林渡把杯子放进沥水架。
“靠他老婆还愿意理他。”
陈屿笑了笑。
推开门。
风把一股湿冷的空气送进来。
门铃响了一声。
“明天见。”
“嗯。”
玻璃门合上。
陈屿撑开伞,沿着湿漉漉的街往停车场走。
他没有立刻开车。
坐进去之后,他又把手机拿出来。
聊天记录还停在去年十一月十二日。
——我在你公司楼下。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往后翻。
翻到许棠曾经说过的每一句“以后”。
——以后家里养只猫吧。
——等换大房子。
——有空去趟青岛?
——明年。
——周末去宜家?
——最近别乱花钱。
——你以后是不是一直都会这么忙?
他当时回:
——再熬两年就好了。
陈屿靠在座椅上。
雨刷安静地停在挡风玻璃下面。
他忽然发现,过去一年里,他对许棠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好像不是“以后”。
是——
等。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陈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头。
微信。
发件人:许棠。
他整个人坐直了。
分手二十三天。
这是许棠第一次主动找他。
消息只有一行。
明天下午我过去拿东西,方便吗?
陈屿盯着屏幕,心跳快起来。
他打出“方便”,又删掉。
打出“几点”,又删掉。
最后只回:
好。
发送以后,他立刻截了图。
发给林渡。
她主动联系我了。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陈屿盯着聊天框。
终于,林渡的头像旁弹出一条消息。
她是去拿东西的。
陈屿皱眉。
我知道。
几秒以后。
林渡又发来一句。
你不知道。
陈屿正想问什么意思。
第三条消息已经到了。
明天见她之前,别道歉,别解释首付,也别提复合。
陈屿盯着那三句话。
手指停在屏幕上。
半晌,他回:
那我说什么?
这一次,林渡很久都没回。
咖啡馆里,林渡刚收完最后一张桌子。
十二张桌子,十一张都把椅子倒扣了上去。
靠窗第二张除外。
那张桌子没有编号。
桌面上摆着两只糖罐。
左边白砂糖已经见底,右边的黄糖却还是满的。
林渡擦过桌沿,顺手把两只糖罐重新摆齐。
手机亮了一下。
陈屿:
那我说什么?
林渡看了片刻。
回复:
听她说。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关掉最后一盏灯。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而那只装着黄糖的玻璃罐,在街灯留下的一点微光里,安静得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