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鱼鳞》葉不落秋楓

14、一 来是空言去绝踪 1982年

　　今天湾仔车马喧哗，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今天是台湾歌手邓丽君在香港开演唱会的日子。
　　她们看上去并不老，退休干部的身份使她们显得靓丽而年轻。会场已经坐满，灯光开始闪烁。
　　“你为什么喜欢这种靡靡之音？”
　　“我喜欢邓丽君。”
　　台上的女神邓丽君开始唱起了《我只在乎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谊……”
　　沈英的眼睛闪着泪光，从侧面看过来，老妇人越发慈爱动人。
　　欢呼声、鼓掌声、尖叫声……
　　她盯着台上的女神看，旗袍摆动，卷发飘飘。
　　“点歌了！”冯丽君提醒。
　　沈英忽然站起来，向台上喊：“天涯歌女！”
　　灯光打在老妇人的身上，她满眼泪光，笑盈盈地向台上挥手。
　　“天涯歌女。”女神用国语重复了一遍，“天涯歌女！Ok！”后一遍，她用的是粤语。
　　沈英并没有坐下，她只是怔怔地望着舞台。
　　“哎呀哎呀，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会场已散。沈英望着人潮涌动，脑中不断回响着那首甜糯的《天涯歌女》，回响着女神那句温柔的粤语。
　　改革开放四年了，天涯的歌女是否记得马路的天使？

　　上海虹桥机场外，接机的民众拥着出口。
　　“慢些走！杨总小心脚下！”一旁一群侍从簇拥着一位白发满头的七旬老者下台阶，老人拄着一根镶纹精致的拐杖，戴着墨镜，乱蓬蓬的头发搭在镜框上。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香港牌照的黑色轿车。
　　沈英快步向前，又忽然止步，伫立台阶前。老人已经到了车前，车门打开，他忽而转过身，摘了墨镜。迎着阳光，老人根本没法睁眼。他向沈英挥手示意。
　　沈英示意冯丽君稍等片刻，再次快步向着老人走去。
　　“沈女士，如果我没有认错人的话。”老人笑着打招呼。
　　“杨先生。”沈英笑而点头。
　　在老上海最寻常的一个路口，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对方。隔海相望的这么些年，时间已经改变了太多东西。故人重逢，他们应当有许多话要说，但是现在却只有沉默。
　　杨鸷风先一步开口，也不免落了俗套：“你还是没变，这么年轻漂亮。”
　　“哪里！”沈英微笑着回答。她心里头清楚，即便自己保养得如何得当，妆容如何精致，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免生出一些皱纹。
　　谁都逃不掉的，时间最公平。
　　“杨先生倒是老了不少，要不是年轻时候的气质还在，我还真是认不出了！”
　　此刻沈英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张骄傲的脸，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日日举着镜子，为眼角新生出的细纹发愁？想着那个样子，她忍不住笑了。
　　杨鸷风的目光掠过沈英，他短暂地望了望四周。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奔走过的路早就变了模样，竖起的高楼也是规规矩矩的灰白色，不见当年灯红酒绿。那些留下来的西式洋楼，虽被完整保留下来，也因为人烟稀少，不免失了华彩。可是街上的行人照样走，谁都没有为它们而停留。
　　他不禁涌出一丝伤感，又想起了她。当年的上海滩夜夜笙歌人来人往，何人不知林家大小姐？现在除了他们，又有谁记得她？
　　“大陆倒是发展得越来越好了。”他只能这样感慨一句。
　　“是啊，得民心者得天下。”沈英兀自笑了笑，随后不着痕迹地补了一句，“别忘了告诉她。”
　　是告诫，也是问候。
　　沈英没有说这个“她”是谁，但他们心知肚明。
　　杨鸷风知道她的目的，想起当年那些事情，不免有些嘲讽。
　　坦白讲他原本并不想聊起她，这次返回大陆，他只想默默地满足她最后的愿望，送她回到依恋的江南水乡，长眠于长江的入海口。
　　斯人已逝，那些过往的爱恨纠葛都不重要了——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恨了。
　　但偏偏她沈英主动提起，云淡风轻又训诫的语气让他恼火，抱着她尸体时的无助和淬骨的恨意又一次燃起。他恨沈英的背叛逼走林九芸，也恨自己没能成为她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不重要了，是没必要了。可她既然主动问了，那他也不会隐瞒。
　　杨鸷风收起情绪，原本微微有些佝偻的老骨头努力挺直了，恰好高出沈英一个头。沈英还没来得及抬起眼，冷冰冰的话语就从上方落下来：“她死在了去香港的那一天。”
　　她死在了去香港的那一天。
　　短短数字，打破了刚刚看似宁静的客套，也如同正中眉心的子弹，精准有力，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几声急促的呼吸终于被杨鸷风捕捉到。
　　他满意于她的反应，也看出了她的眼神中掠过的一丝问询。
　　“服毒自裁。”他缓缓道。
　　那一刻，沈英仿佛看到了时光的重合，七旬老人不似当年雄姿英发，却和当年一样刻薄。
　　“那她留下了什么？”她用极为冷淡的语气问话，只是扑闪的睫毛出卖了她天崩地裂的心。
　　“没有留给你。”杨鸷风也冷冰冰开口。
　　其实当然是有的，那个他一直打不开的盒子。但他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她——他从来不觉得她值得林九芸做这么多。
　　这一次，杨鸷风没去理会沈英的反应，转身坐进奔驰车里。
　　沈英仿佛明白了什么，既笃定又轻蔑地喃喃自语：“不可能。”
　　看着杨鸷风钻入车中的背影，她快步上前，却被演唱会散场的最后一波人撞了个趔趄。再抬步时，车影已经融入人群。
　　没有说出口的话就此埋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