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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伊芙琳收到家里的邮件。
不是祖母那个旧邮箱了。是她自己的,注册在她北京住址上的那个。邮件来自她母亲,标题只有一行:“我们想见她。”
伊芙琳把手机屏幕转向东方既白。
“她们说想见你。”
“我知道。她去年视频的时候就说了。”
“不是视频。是‘我们想见她’。”
东方既白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一眼屏幕。
“那就是让你带我回去。”
“嗯。”
“什么时候?”
“复活节假期。她订了机票。”
“她?”
“我妈。她给你订的。商务舱。”
东方既白眨了眨眼。
“你妈给我订了商务舱?”
“她说‘那孩子飞那么久不能委屈’。”
“她叫我‘那孩子’?”
“去年视频之后她就这么叫你了。”
东方既白沉默了三秒。
“我得请假。”
“请。”
“我得买礼物。”
“买。”
“我得……”
“你什么都得。走吧。”
伦敦,希思罗机场。伊芙琳的堂姐来接的,开一辆老旧的沃尔沃,后座堆着两个儿童安全座椅——她堂姐已婚,也是同性伴侣,并且有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
“伊芙琳!”堂姐从车里探出来,金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那种英国北方姑娘特有的爽朗,“这是东方?你好你好!上车上车,孩子们在后座,小心别踩到乐高。”
东方既白钻进后座,立刻被两个金发小孩围观。四岁的那个叫奥利弗,盯着她看了十秒钟,问:“You're from China?”
“Yes.”
“Do you know kung fu?”
“一点点……。”
奥利弗的眼睛亮了。
堂姐在前面笑:“她看了四部成龙电影。你随便比划两下她能高兴一星期。”
伊芙琳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东方既白正被奥利弗拉着展示“功夫姿势”,表情又无奈又忍着笑。
“她挺好的。”堂姐用只有伊芙琳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
“妈和爸呢?”
“在家等。爸说他要穿正装。”
“他穿了?”
“领带都打了。我妈说他紧张。”
伊芙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索恩家的房子在牛津郡外围,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庄园,不大——跟伊芙琳祖母那栋比起来算小的——但花园很漂亮,四月的英国乡下开满了黄水仙和苹果花。
车开进车道的时候,东方既白在后面安静下来了。她看着窗外那栋房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
“你紧张?”伊芙琳回头问。
“有一点。”
“你上次见我爸妈是视频。”
“视频和面对面不一样。”
"“我爸妈没那么可怕。”
“你爸穿了正装。”
“他确实紧张。”
车停了。堂姐按了喇叭,后座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解安全带。
门开了。
伊芙琳的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比上次视频里短了一点。她看着车里下来的人——先是伊芙琳,然后是东方既白。
她的目光在东方既白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你就是东方?”走下台阶,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是玛格丽特。伊芙琳的妈妈。”
“伯母好。”东方既白用中文说,然后切换成英文,"Hello, Mrs. Thorn. It's a pleasure to meet you."
"Mrs. Thorn?"玛格丽特笑了,“叫我玛格丽特就行。伊芙琳说你中文很好——你的英文也很好。”
“谢谢。您家很漂亮。”
“这房子是伊芙琳爷爷买的,传给我。花园是我弄的。”玛格丽特侧身让路,“进来吧,茶煮好了。奥利弗!别跑——小心台阶!”
堂姐的两个孩子在草坪上疯跑,奥利弗嘴里喊着"kung fu!kung fu!",两岁的妹妹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
伊芙琳的爸爸从客厅里走出来。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像是临时抓来挡紧张的。
“爸。”伊芙琳走过去。
“嗯。”他放下报纸,目光越过她,落在东方既白身上。
东方既白站直了,微微鞠了一躬。
“叔叔好。我是东方既白。”
“你好。”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适中,“路上顺利吗?”
“顺利。十一个小时,比伊芙琳说的短。”
“伊芙琳说十一个小时?她每次回来都说十二个。”
“她加了值机时间。”
伊芙琳的爸爸嘴角动了一下。
“进来坐。”
下午茶摆在花园里。四月的英国阳光居然没缺席,黄水仙在风里晃。玛格丽特端出司康饼、黄瓜三明治和一大壶伯爵茶。堂姐和两个孩子在草坪上玩飞盘,奥利弗坚持要东方既白“表演功夫”,东方既白无奈地比划了两下五步拳,奥利弗崇拜得眼睛都直了。
“她喜欢你。”玛格丽特看着草坪方向,把司康饼递给东方既白,“孩子看人准。”
“她很有活力。”
“像伊芙琳小时候。”
伊芙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她爸坐在藤椅上,喝了口茶,忽然开口:“东方,你在北京做什么工作?”
“我在高校做研究。国际关系方向。”
“具体什么课题?”
“全球南方国家的资源分配与公平贸易。最近在做中非矿业合作的劳工权益部分。”
她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伊芙琳注意到他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表情变了——是那种“这个姑娘脑子清楚”的认可。
“伊芙琳跟我说过你的研究。”玛格丽特说,“她说你写的东西让她第一次认真读《资本论》。”
“是她自己愿意读的。”
“她不愿意的事谁也逼不了。”玛格丽特笑了笑,看向伊芙琳,“你小时候连钢琴都不愿意练,坐了三分钟就跑了。”
“妈………”
“她追了你多久?”玛格丽特问东方既白,语气像在问“她追了你多久才追到手”
东方既白差点被茶呛到。
“妈!”
“我问她的!”玛格丽特理直气壮,“东方,你别紧张。我就是好奇——伊芙琳那种性子,追人肯定不坦率。”
“她确实不坦率……。”东方既白看了伊芙琳一眼,嘴角弯了弯,“但她会绕路。”
“绕路?”
“每次走过那条走廊,她都绕到三楼再下来。六分钟的路走成十二分钟。”
玛格丽特哈哈笑了。伊芙琳的耳朵红透了。
“她从小就这样。”她爸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轻松,“想要什么不直接说,先绕着看,看够了再出手。出手就准。”
“爸!”
“我说错了?”
伊芙琳把脸埋进茶杯里。
东方既白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傍晚的时候,堂姐带着两个孩子先走了。花园里安静下来,黄水仙被夕阳染成金色。
伊芙琳去屋里拿毯子。客厅里她爸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
“爸。”
“嗯。”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你带回来的人值得多说两句。”
伊芙琳愣了一下。
“你真觉得她好?
“她坐在这里,不卑不亢,英文流利但不炫耀,对孩子有耐心,回答我问题的时候眼神没躲。”她爸转过身,“伊芙琳,你挑人的眼光比挑专业好。”
伊芙琳的鼻子酸了一下。
“谢谢。”
“谢什么。你祖母要是还在,她会喜欢那姑娘的。”
“她说过了。在信里。”
“她信里什么都写。”她爸喝了一口酒。
晚上东方既白洗完澡出来,站在客房窗前。窗外是英国乡下的夜,黑得很彻底,星星比北京多得多。
伊芙琳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你今天表现很好。”
“你爸比我想象的严肃。
“他今天算放松的了。他跟你聊了二十分钟国际政治。”
“他考我。”
“他考你说明他认真。”
东方既白转过身,面对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
“你妈叫我‘东方’。不是‘那个中国姑娘’。是‘东方’。”
“她记性很好。”
“你爸最后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
“照顾好她。”
伊芙琳的手指收紧了。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包括你哥。”
东方既白没说话。她伸手抱住伊芙琳,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窗外英国乡下的夜风刮过花园,黄水仙在黑暗里轻轻摇晃。
“伊芙琳。”
“嗯。”
“你家很好。”
“以后也是你家。”
“嗯。”
第二天早上玛格丽特送她们去车站。站在月台上,风把她的开衫吹起来一角。
“下次来多住几天。”她抱了东方既白一下,然后抱伊芙琳,“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
“知道了。”
“东方。”
“嗯?”
“她半夜踢被子。你记得帮她盖。”
东方既白:“她跟你说的?”
“她从小就这样。”玛格丽特笑着后退一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
火车来了。伊芙琳拉着东方既白上车,在车窗前挥手。
玛格丽特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车开远了才转身离开。
伊芙琳在座位上坐下,看着窗外飞逝的英国田野。东方既白在旁边翻包找水,手指碰到伊芙琳的,被她握住。
“你妈给我订了回程商务舱。”
“嗯。”
“你爸送了我一瓶威士忌。单桶的。”
“他藏了十年的那瓶。”
“他藏了十年?
“他只给过两个人。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是你。”
东方既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伊芙琳。”
“嗯?”
“我好像也开始有第二个家了。”
伊芙琳把她的手举起来,嘴唇贴在指节上。
“不是第二个。是一个。”
窗外英国的田野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火车往伦敦开,她们往回走——回到北京,回到那个有茉莉花茶和英式红茶并排摆着的厨房,回到那张书桌上并排的《资本论》和《国富论》。
回到她们的家。
北京,第七年。
伊芙琳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沙发,面前摊着一个深蓝色文件袋。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纸边。
东方既白带着刚沾过面汤热气的指尖从厨房走出来,稳稳端着两碗还冒着氤氲热气的青菜面,刚要转身往客厅走,就看见她静静坐在地毯上,一时间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疑惑:“你翻那个干嘛?”
伊芙琳头也没抬,指尖还按着摊开的文件袋边缘,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整理。”
东方既白把视线落在那堆摊开的物件上,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的笑意:“你上周才整理过。”
“又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笃定。
东方既白这才想起手里还端着热面,连忙转身把两碗面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俯身蹲下来凑过去看。文件袋里摊着的所有物件都按照时间顺序整整齐齐排布好——这是伊芙琳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无论什么东西都得有条有理,半分乱不得。而摞在最上面的,是一张边角微微发卷的纸。
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东方既白认得——那是剑桥某发展研究中心的访问学者邀请函,日期是七年前三月。
下面一张:F字签证复印件。再下面:第一份《外国人工作许可通知》,盖着红章。再下面:第一张《工作许可证》,照片上的伊芙琳比现在瘦,金发更长,表情比现在紧。
“你还留着这个?”东方既白拿起那张工作许可证。
“当然留着。”
“你当时拍证件照还带了梳子。”
“三把。”
“我记得。”
东方既白笑着放下,继续翻。后
面是历次居留许可的复印件——一年期、两年期、五年期,签证页上的入境章从稀疏到密密麻麻。再后面是第一张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金额不大,但纸面干净,盖着税务局的电子章。
“第一次交税那天你给我发了消息。”东方既白说。
伊芙琳欢快接道:“我说‘我在为这个国家做贡献’。”
东方既白笑了笑:“我说‘恭喜,正式成为纳税人’。”
伊芙琳起身抱住东方既白:“然后我说多交一点。”
“我没让你多交。”
伊芙琳从袋子里抽出最后一张。最新的。硬卡纸,正面印着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背面是她的照片、姓名、证件号,有效期写的是"长期"。
五星卡。
东方既白看着那张卡,没说话。
伊芙琳把卡放在掌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7年。”她说。
“7年啊”
“从F签证到五星卡。从‘伊芙琳·索恩女士,访问学者,停留期180天’到……”她念卡面上的字,“‘居留期限:长期’。”
“你背下来了?”
“我看了很多遍。”
东方既白伸手拿过那张卡,拇指摩挲了一下表面。
“你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拎着那个大箱子,穿驼色大衣,在机场哭。”
“我没哭。”
“你哭了。在航站楼外面,你以为我没看见。”
"风大。”
"风不大。"
伊芙琳把面端起来,吃了一口。筷子用得很顺了,七年下来,夹花生米都不带掉的。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她放下筷子,看着茶几上那摞纸,“我在想——我到底能不能留下来。不是签证意义上的留。是……这个地方会不会接纳一个金发碧眼、说着磕巴中文、连筷子都用不利索的外国人。”
“接纳了。”
“花了七年。”
“值得吗?”
伊芙琳没直接回答。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收回去——邀请函、签证、工作许可、居留许可、税单、五星卡——按年份摞好,拉上拉链。
然后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伸手握住东方既白的手。
“值得。”
东方既白反握。
“你刚才说你那时候在想能不能留下来。”她看着伊芙琳,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现在呢?”
”现在我在想——”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文件袋,“我是不是该换个文件袋了。这个拉链快坏了。”
“你七年的东西就装在这个快坏的袋子里?”
“它陪我过来的。”
东方既白笑出声。她把面吃完,把碗摞起来,站起来收拾茶几。
“明天去买个新的。”
“要防水的。”
“行,防水的。”
“带拉链的。”
“带拉链的。”
“谢谢。”
“谢什么?”
伊芙琳没说。她坐在地毯上,看着东方既白在厨房洗碗的背影,金发垂在肩膀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茶几上那个文件袋的照片。
发给她妈。
“今天整理东西。从第一张签证到五星卡,都在里面。七年。”
她妈回得很快:“你爸说要给你订个保险箱”
伊芙琳笑了。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