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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回国后的第三个月,伊芙琳出现在了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
金发扎成低马尾,一身黑色大衣,拖着只登机箱,碧色眼眸扫过关口时,旁边安检小哥多看了她两眼。
手机震了一下。东方既白:到了?
伊芙琳:刚过海关。你发个定位,我打车。
东方既白:你连酒店都没订?
伊芙琳:订了。你家附近那家,叫什么"如家"?前台说还有房。
东方既白:……那是快捷酒店。你是索恩家的大小姐。
伊芙琳:离你近。其他的我不在乎。
东方既白赶到时,伊芙琳正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翻一本中文旅游手册,眉头皱得像在看联合国决议。
“你真来了呀。”东方既白站在她面前,白衬衫,黑长直,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
“我说过我在走。”伊芙琳合上书,仰头看她,碧眸里映着大厅的灯光,“我只是走得比你快一点。”
“从伦敦到北京,十一个小时。”
“十个小时四十分钟。头等舱,睡了一觉。”伊芙琳站起来,拖起箱子,“走吧,带路。我饿了,你们这儿有什么能吃的?”
东方既白伸手接过她的箱子把手,指尖碰到伊芙琳的手背,两人都没躲。
“先去吃碗面。”
“面?”伊芙琳跟上她的步伐,语气里带着贵族式的困惑,“什么面值得我从伦敦飞十个小时来吃?”
“你尝了就知道了。”
此后的一年里,伊芙琳来过四次。
春天一次,带着剑桥的橡树嫩芽照片给她看;
夏天一次,赶上北京的闷热,伊芙琳穿着吊带裙在胡同里走得汗流浃背,嘴上嫌弃“你们东方的气候简直是酷刑”,脚下却没停;
秋天一次,正好赶上东方既白生日,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盒奶油蛋糕,伊芙琳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唱了生日歌;
冬天那次最仓促,只待了两天,东方既白期末答辩,伊芙琳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安静地听,散场时递上一杯热奶茶。
东方既白也去过两次伦敦。一次是学术会议,顺路;另一次……没有理由,就是签证刚好下来了。
伊芙琳在希思罗接她,车开过泰晤士河时,东方既白望着窗外说:“比照片上好看。”
伊芙琳侧头看她:“什么?”
“这座城。"东方既白收回目光,对上她的碧眸,"还有你。”
伊芙琳的耳尖又红了。
东方既白从北京飞到伦敦的那天下午,希思罗T5出关用了四十分钟。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时,伊芙琳靠在接机区的栏杆上,金发散着,穿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大衣搭在臂弯里。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碧色眼眸在荧光灯下显得更深。
“你又瘦了。”东方既白站定在她面前,第一句话。
“你又没穿够。”伊芙琳的目光从她领口扫过,白衬衫外面只套了件薄针织开衫,伦敦三月的风能把人穿透。
“飞机上热。”
“飞机上热你下飞机也不知道加衣服?”
“你带了。”东方既白伸手,从她臂弯里把大衣抽出来,披在自己肩上,顺势往伊芙琳身边靠了半步。
伊芙琳没躲,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车在外面。”
酒店在South Kensington,伊芙琳订的。不是快捷酒店,也不是索恩家名下的产业,是她自己挑的一家小旅馆,红砖立面,门厅不大,前台后面挂着一幅泰晤士河的旧版画。
“为什么选这里?”东方既白在电梯里问。
“离你明天的使馆活动近。”伊芙琳按了楼层,“而且,”她顿了一下,“不是我家,不是你住的地方。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
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脚步声闷闷的。
伊芙琳刷卡,门开。
房间不大,但窗对着一片屋顶和远处隐约的教堂尖顶。床是双人,床品是浅灰色,跟她公寓里那套一样的亚麻质感。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红酒,没开封,旁边两个杯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伊芙琳把大衣挂到衣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不知道你喝不喝,就买了。还有,"她指了指浴室方向,“你先去洗。”
东方既白没动。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伦敦灰蓝色的暮色,手指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伊芙琳。”
“嗯?”
“你紧张。”
伊芙琳的手指在衣架杆上停了一秒。
“我没有。”
“你挂衣服挂了三分钟。”
“你不懂这衣服料子娇贵。”
东方既白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带着那种伊芙琳最招架不住的、温和的穿透力。
“我们在一起了,记得吗?”她声音很轻,“你不用在我面前表演从容。我喜欢你在意我,我喜欢你,连你紧张我也爱。”
伊芙琳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她靠在衣架旁边,碧色的眼睛垂了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但每次见你,都像第一次。我总怕”
“怕什么?”
“怕你下次来的时候,我还没变成你值得见的那个人。”
安静了几秒。
东方既白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手,把伊芙琳垂在脸侧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伊芙琳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已经是我值得见的那个人了。”东方既白说,“从你买那本法文版《资本论》开始,从你在圣诞夜带我看档案开始,从你说‘想让你留下’开始。”
“那是?”
“那就是。”
伊芙琳的喉头动了动。她抬手,握住东方既白别在她耳边的那只手,手指扣进指缝里,攥紧。
“你手好热。”
“飞机上空调太足。”
“过来。”
伊芙琳拉着她走到床边,两个人坐下。床垫没有发出声音。跟她公寓里那张一样好。伊芙琳没松手,东方既白也没抽。
窗外天色暗下去,伦敦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红酒喝吗?”伊芙琳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手指还扣着。
“喝。”
伊芙琳起身去开瓶,倒了两杯。回来时东方既白已经脱了开衫,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不错。”
“我祖母教我挑的。”
“你祖母什么都教你?”
“她教我挑酒、挑书、挑人。”伊芙琳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留缝隙,“最后一条她没教好,我自己学的。”
东方既白侧头看她。
伊芙琳也转过来。碧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像两潭深水,里面映着东方既白的轮廓。
“你学得很好。”东方既白说。
伊芙琳的唇角弯了一下。她举起杯子碰了碰东方既白的杯子,玻璃轻轻一响。
“敬什么?”
“敬十一个小时。”
“敬十一个小时。”伊芙琳重复,然后补了一句,“下次我飞去找你。”
“好。”
杯子放下。两只手又回到一起。
第二天早上伊芙琳醒得比东方既白早。
她没动,就那么侧躺着看她。东方既白睡觉很安静,呼吸均匀,黑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嘴角。伊芙琳伸手把它拨开,指尖在脸颊上多停了两秒。
东方既白皱了皱鼻子,没醒。
伊芙琳收回手,也闭上了眼。但睡不着了。
她在想一件事。
昨天晚上东方既白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句:“下次带你回家吃饭。”
她当时没接话。东方既白大概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伊芙琳记得。
伊芙琳看着还在睡觉的东方既白,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