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今夜不收学钱 ...
-
沈蓼秋放下铜盆时,船埠已经退到了两丈开外。
跳板还斜挂在船边,一端拖在水里,被水推得撞了两下船帮,咚,咚,听得她牙根发紧。
那是四两银子买的船。
磕一下,仿佛就从她钱袋里磕出一文。
“别拉。”陆泊蘅背对着她道,“先解板头的绳,收回舱边,别探身。”
沈蓼秋立即停下往外伸的手。她原想攥住那块木板,像攥住它,岸便也能一道拉回来似的。此刻定了定神,才发现船并未漂得很快,是岸上那株柳树一直往后退,叫人看着心慌。
陆泊蘅站在船头,双脚一前一后,将长篙斜探入水。
篙尖触底,船身略顿。
“舱里有盘细绳。拿来。”
沈蓼秋找到绳子,送到她手边。陆泊蘅却没接,只侧过脸,示意前方一排黑黢黢的木桩。
“往那边靠。到时我叫你,你把绳递过桩头,别跳。”
最后两个字说得分明。
沈蓼秋抬眼看她:“我瞧着像会跳的?”
“方才像。”
沈蓼秋不作声了。
她方才确实掂量过。
风将雨斜着卷过来,陆泊蘅额前的碎发贴在颊边。她抽篙时,水珠沿着竹节滚落,落进挽起的袖口。沈蓼秋看见她手背绷紧的筋,伸手想搭一把,又怕帮倒忙,便将绳圈理开,免得一会儿缠住。
船头慢慢转向,离湾口那道急水远了些。
陆泊蘅选的是废弃芦棚前的短桩。那里原供割芦人停小船,水浅,风也被棚后的土坡挡去一半。
“现在。”
沈蓼秋半跪在船边,将绳圈递过桩头。
第一下偏了。
绳子打在木桩侧面,滑进水中。她抿紧嘴,收回来,第二回将圈放大,胳膊伸到恰好够着的地方,终于套了进去。
“中了!”
陆泊蘅没有夸她,只说:“松一点。让船过去半尺。”
沈蓼秋照做。船缓缓顺着水势贴到桩旁,陆泊蘅收篙,接过绳尾,绕了两道,又用另一根绳固定船尾。她试过松紧,才直起身。
沈蓼秋看着岸,胸口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去。
“这就好了?”
“今晚停这里。”
“还漂么?”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绳结稍稍提起。
“这根不烂。”
两人回到舱里,才看清先前断下来的缆绳。表面倒还完整,芯里已经朽了,断口散成毛絮,稍一搓便往下掉。
沈蓼秋拿着那截绳,半晌道:“陶老伯这船,竟是里外都有自己的打算。”
陆泊蘅将湿透的袖口放下来,抹掉下巴上的雨水。
“买旧船,先看底,再看绳。”
“记住了。”沈蓼秋将断绳放到门旁,“可惜今日用不上,得等下回。”
“还有下回?”
“待我有钱,买条好的。”
她说这话时,身后漏下一串雨水,恰好滴进铜盆,叮叮咚咚,颇不给面子。
陆泊蘅弯腰去看船底,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沈蓼秋看在眼里,没有揭穿。
也不知是方才那阵慌乱过去了,还是这人说话虽少,做事却实在稳当,她此时再看这条漏水的船,竟也没觉得天要塌。
底缝暂时止住了渗水。陆泊蘅又塞实一处钉眼,告诉她明日得把船移去浅滩,补上外头的缝,待补料收牢,才好载重。今夜只是权宜,不能当作全修妥了。
沈蓼秋蹲在旁边听,不时问两句。问过才知道,木船并非把板子拼紧便能下水,板缝、钉口都有讲究,旧料新料混用,还得看彼此吃水后的胀缩。
她听得认真,陆泊蘅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怎么了?”
“你冷?”
沈蓼秋后知后觉地低头。
湿衣贴在肩背,方才忙着时不显,如今安静下来,牙齿竟轻轻碰了一下。
“一点。”她说。
陆泊蘅把灯移远,提起工具箱走到舱门旁:“换衣裳。我去看船尾。”
“外头还下着雨。”
“有篷。”
沈蓼秋看着她弯腰出去,将舱门合到只余一条透气的缝,才从包袱底下翻出干衣。她带的东西少,两身换洗衣裳裹在被褥里,幸而没湿。
换好后,她没立即叫人,先挑出一块干净旧布,又翻了翻竹篮。
篮底还躺着一包纸裹的东西。
她松了口气。
“陆姑娘,可以了。”
陆泊蘅进来时,沈蓼秋将干布递过去,又展开纸包。
两张菜饼被压成了一张,边上缺了一角,是下午搬东西时饿了,顺口咬的。陈婶早晨送来时还热,如今已经凉透,油浸出纸,香气倒还在。
“吃不吃?”
陆泊蘅先看她,再看饼:“你吃罢。”
“我一个人吃两张,夜里得渴。船上水倒是多,可惜不能直接喝。”
她说着,将没咬过的那张揭下来,放到一只干净碗里。
“搭救船主的谢礼。没有多的,你也别嫌。”
陆泊蘅这才接了。
陆泊蘅接过饼,问:“还不知怎么称呼你。”
沈蓼秋这才想起,自己喊了半夜陆姑娘,却没报过姓名。
“沈蓼秋。蓼花的蓼,秋天的秋。”
“沈姑娘。”
“嗯。”沈蓼秋指了指头顶漏雨的篷,“也是这条船暂且还没淹着的船主。”
陆泊蘅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铜盆。
“淹不着。”
她答得认真,沈蓼秋反倒笑了。
舱里仅有一块不漏雨、又不挡着检修口的地方。两人隔着木箱坐下,膝前摆着那只接水的铜盆。灯光微微晃着,照见饼皮里细碎的荠菜与豆干。
沈蓼秋咬了一口,饿意忽然尽数涌上来。
她一整日东跑西走,只午后胡乱吃了几口,此刻恨不得连纸上的碎屑都收拢。可对面的陆泊蘅吃得慢,指尖托着饼底,连往下掉的菜末都接住了。
篷上积着的一股雨水忽然顺缝淌下来,落在两人中间。陆泊蘅把木箱往旁边一挪,沈蓼秋则去捞那只碗。
两只手撞在一起。
沈蓼秋指尖冰凉,碰着温热的手背,自己先缩了一下。陆泊蘅稳住碗,抬眼看她。
“还冷?”
“不冷了。”
她说完,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喷嚏。
陆泊蘅没说话,只用一片薄木卡住被风吹开的舱门,留住上头透气的缝。灯火稳下来,舱壁上的影子也不再乱晃。
沈蓼秋将手缩进袖口,问:“你出门都带这么多东西?”
“剩料,用得上便留着。”
“那往后谁请你做活,可得连人带箱子一起请。”
“为何?”
“少了这箱子,你怕连风都不好拦。”
陆泊蘅将箱盖扣好:“箱子也没这本事。”
“那便还是你厉害。”
陆泊蘅没有接话,低头拂掉木箱上的水珠。耳边一缕湿发滑下来,她拿起旁边的干布,将它慢慢擦干了。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忍住了笑。
这人撑篙补船都不迟疑,听一句夸奖,倒像不知手该往哪儿放。
她没再逗,转而问:“你晚上原住哪里?”
“桥西的匠舍。”
“远么?”
“走过去半个多时辰。”
“这雨里?”
陆泊蘅没接话,抬眼望向门缝。外头黑得只剩雨线,芦叶翻动,间或传来木桩与缆绳摩擦的轻响。
沈蓼秋低头,将饼边最后一块吃了。
“今夜别走了。”
说完,她自己先环顾了一圈。
这话原应说得大方些,可这条船不争气,满舱找不出两处像样的落脚地,留客也显得很没底气。
她补上一句:“我倒不是怕,只是你走了,再有哪处漏,我还得摸黑寻你。你也麻烦。”
陆泊蘅咽下口中的饼,轻轻点头。
“等天亮。”
沈蓼秋立即起身收拾。
货舱有块旧席,她擦了两遍,将底下的水抹干。陆泊蘅把暂时不用的舱板平铺过去,架高了一点,正好够安放被褥。沈蓼秋刚把被展开,便见她在另一边靠着木箱坐下。
“你不睡?”
“夜里要看水。”
“总不能坐一宿。”
“习惯了。”
沈蓼秋最不爱听人说这三个字。
她母亲从前也常说,饭凉了习惯了,冬日手裂习惯了,遇上旁人占些便宜,还是一句习惯了。听久了,仿佛不舒坦才是理所当然。
她将叠在底下的夹被抽出来,递过去。
“那便换个习惯。先盖着,水若涨了,叫我。”
陆泊蘅没伸手。
沈蓼秋已把夹被搁在她膝上,又将油灯挪到双方都不会碰倒的位置。
“借你的。明日还。”
这样一说,陆泊蘅便没再推。
沈蓼秋钻进被里,面朝舱壁,听见身后窸窣一响,应是那人展开了被角。
她闭上眼,才觉胳膊又酸又沉。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陆姑娘。”
“嗯?”
“你方才教我套桩,算不算学钱?”
雨里静了片刻。
“今夜不收。”
“那明日呢?”
“看你记住多少。”
沈蓼秋嘴角微微翘起。她正要再问,外头一阵风掠过,船身轻晃,她便又攥住了被角。
陆泊蘅像是瞧见了。
“绳子系好了。”
“我知道。”
“湾里水浅。”
“嗯。”
“睡罢。”
沈蓼秋这回没有再出声。
她睡得不算沉。半夜醒过一次,灯已经熄了,天色却从篷边透进极淡的一线。有人蹲在舱板边探水,又将铜盆挪开,怕碰出响动,动作很轻。
沈蓼秋想说自己可以轮换,困意却先一步将她裹住。
再醒来时,雨停了。
舱门半开,河面上有鸟叫,淡青晨光落在门槛,照着一双摆得整齐的湿鞋。
她借出去的夹被叠在枕边。
被上压着一枚小木楔。
沈蓼秋坐起来,茫然了一瞬,忽听外头有人问:“船上有人么?”
她探出头。
岸上站着个提鱼篓的妇人,视线先落在她身上,又移向正收长篙的陆泊蘅。
“陶老头的船,换主了?”
沈蓼秋还没答,那妇人已啧了一声。
“怪道昨日走得急。他欠我那两百文的泊船钱,还没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