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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救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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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蓼秋分到的三亩田,有两亩半泡在水里。
剩下半亩,站着一只白鹭。
她沿田埂走过去,白鹭扑棱着翅膀飞了,露出底下一丛长得十分精神的水草。
身后的陈婶叹了口气。
“如今反悔,还来得及。你三叔那几亩地虽远,好歹旱涝有个收成。这里……”她拿鞋尖碰了碰水,“这里倒省事,连浇都不用浇。”
沈蓼秋蹲下来,将袖口挽高,伸手探进浅水里。
春水凉,泥却细软。她捻了捻指间的土,拨开腐叶,又往下摸了一截。
“也不全是坏处。”
“还有什么好处?”
“草长得好。”
陈婶气笑了:“你往后吃草?”
“我吃鱼。”沈蓼秋指了指水面,“婶子若来,我挑大的。”
“少拿好听的话哄我。”
沈蓼秋笑着起身,在岸边洗净手。
她当然知道正经水田好。只是那几亩田远在上湾,灌水要经叔伯家的沟,进出又得穿过堂兄的院子。分家时人人说得和气,真到抢水、运肥的时节,少不了再听几回“自家人何必计较”。
她不爱计较这些。
她爱计较一担菜能卖多少钱,半升种能出多少苗,忙活一年,究竟能有多少银钱留在自己手里。
眼前这片低地,后头连着旧屋,前头挨着水湾。湾口出去便是河,镇上每天有十几条货船从这里过。
上午她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见两船柴、一船陶罐,还有半船用湿草盖着的青菜。
菜叶压得不大好。最上头那筐小菘菜,到了镇上,怕要折去两成价。
她看得心疼。
陈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又算什么呢?”
“算往后卖菜,能省几文脚钱。”
“先有菜再说。”
“有的。”
沈蓼秋答得笃定,弯腰捡起田埂边的竹篮。
篮里放着她分家所得的田契、两包菜种,底下压着一只旧布钱袋。她昨夜数过,今早又数过,合起来六两七钱,另有四十三文。
足够她先过一阵子。
倘若花得仔细。
半个时辰后,沈蓼秋在下游旧船埠花掉了其中四两。
陈婶若在,准要连着她的姓一道喊出来。
卖船的陶老汉蹲在岸上,将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那点舍不得终于淡了。
“沈姑娘是爽快人。”
“您方才还说我还价狠。”
“做买卖么。”
“那您可别回头又嫌卖便宜。”
沈蓼秋把写好的船契递过去,让他按了手印。
旧船泊在柳树底下,船身不长,前头能装货,中间搭着木舱,尾部留了一处小小的灶位。乌篷旧得发灰,船帮却厚实。她上去走过,船底没积水,横梁也还齐整。
后头旧屋的屋顶缺了一角,真修起来,又是瓦钱,又是木料钱。她原先就打算先收拾一处能住的地方,如今有了船,住处和运菜的家什便一齐有了。
陶老汉收起银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前些日子请人补过几处板缝,还有点尾活。那匠人若过来,你让她做完便是。”
沈蓼秋正折船契,手停住了。
“工钱呢?”
“我同她结。”
“可得写上。”
陶老汉笑容一顿:“几文钱的事,也值得——”
“值得。”
她把船契重新摊开,指着底下空白处,笑眯眯地等。
陶老汉看她片刻,只好添了两句。
沈蓼秋这才收好契纸,客客气气送他走。陶老汉要赶去邻县儿子家,挑着行李上了客船,临开船还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手。
等船拐过河湾,才低头算起余下的银钱。
算到第三遍,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沈蓼秋抬起头。
方才还明亮的天,已经压下来一层灰。
搬家统共走了三趟。
第一趟搬锅碗,第二趟搬农具,第三趟搬被褥。
沈蓼秋抱着被褥从旧屋出来时,雨已经落了。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等她走到船埠,雨线便密起来,连河面都蒙了一层白。
她腾出一只手,将顶在头上的竹篮扶稳,小心踏上跳板。
木板沾水有些滑。
她站定,先把被褥往怀里搂了搂。
四两银子买来的家,头一晚总不能睡湿被。
船舱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
沈蓼秋愣了一下。
她走时没点灯。
风从背后推过来,她伸手抵住舱门,门轴吱呀一响。
舱里坐着一个女人。
一盏油灯搁在木箱上,照着她半边侧脸。她穿件靛青短褐,袖口挽起,手里捏着一片薄木,正低头看什么。脚旁摆了几样工具,长短排得齐整。
听见动静,女人抬起眼。
沈蓼秋先看她的手,又看她脚边的刨子,心里有了数。
“来修船的?”
“嗯。”
“陶老伯说还有点尾活。”
女人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被褥。
“你买了?”
“方才买的。”
“多少钱?”
沈蓼秋不大愿意答。
一个刚花完大钱的人,最怕听见的便是这句话。
“四两。”
女人没说话。
沈蓼秋心里更没底了。
“贵了?”
“看怎么修。”
这话比“贵了”还叫人不踏实。
她抱着被褥站在门外,背上渐渐沾了水:“我能先进去么?”
女人把工具往里收了收。
“跨过门槛,踩右边。”
沈蓼秋依言落脚。
“左边怎么了?”
“拆开了。”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左边两块舱板已经揭起,底下黑洞洞的。倘若方才径直进来,此刻她与被褥总有一样要落进去。
“多谢。”
女人起身,接过她头顶摇摇欲坠的竹篮,搁到干燥处,又将木箱上的灯挪开,腾出一块地方。
沈蓼秋把被褥放下,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保住了。
她这才顾得上仔细看面前的人。
女人比她略高,眉眼清秀,鼻梁旁沾着一点细木灰,神情却很平静。她并不急着说话,只等沈蓼秋擦了脸上的雨水,才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修船的工钱,还欠八百六十文。”
沈蓼秋擦脸的手停了。
雨声骤然大起来。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多少?”
女人将纸展开。
“换两处舱板,补船底旧缝,另有左舷几处钉口。材料是我出的,工钱也在上头。收过三百,还余八百六十。”
字写得端正,账列得比陶老汉卖船时说的话清楚多了。
沈蓼秋看完,缓缓伸手进怀里,摸出自己的船契。
两张纸在油灯下并排铺开。
一张写欠钱,一张写旧账由陶老汉自结。
两个人都没说话。
半晌,沈蓼秋问:“他欠你多久了?”
“半个月。”
“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他说今日有钱。”
舱外雷声一响。
沈蓼秋望着纸上陶老汉那个红手印,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
难怪临走还挥手。
她把船契往女人面前推了推:“这钱不能算在我头上。”
“我知道。”
对方答得干脆,倒让她预备好的几句话都没用上。
“那你……”
“我明日找他。”女人收起欠条,“今夜雨大,船底一处缝还没封好。做完我便走。”
沈蓼秋重新看向她脚边揭开的舱板。
“陶老伯说,都修得差不多了。”
“他催着下水。”
“你便让他下了?”
“他找人拖的。”
“……”
沈蓼秋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尖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往旁边挪了挪。
那道水痕仍在往前走。
“陆——”
她停住:“还没请教?”
“陆泊蘅。”
“陆姑娘。”沈蓼秋指着地上,“这是我带进来的雨水,还是你没封好的那处缝?”
陆泊蘅蹲下,提灯照了照。
紧接着,她将灯挂上舱壁,一把拿起木箱旁的短柄木槌。
“后者。”
沈蓼秋心口往下一沉。
陆泊蘅却已俯身探进拆开的舱板,摸过几处木缝,声音仍稳。
“外头雨急,船也吃了些水,先舀出去。”
“舀多少?”
“别让它往上涨。”
沈蓼秋立刻去拿竹篮,伸手到一半,又生生拐了个弯,抄起刚搬来的铜盆。
她抱着盆蹲下,舀起第一盆水,转身泼出舱门。
雨水迎面溅回来,凉了她一脸。
陆泊蘅抬眼看她,像是想说什么。
沈蓼秋先开了口。
“笑要另收钱。”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陆泊蘅低下头,将一束麻丝压进缝里。
“往顺风那边泼。”
沈蓼秋抹了把脸,换了个方向。
果然没再泼回来。
舱里一时只剩木槌轻响。沈蓼秋来回舀了几盆,水势终于缓下来,刚要松口气,屋顶又滴下一滴水,正落在她后颈。
她慢慢抬头。
一滴,两滴。
第三滴落在被角上。
沈蓼秋扔下铜盆,扑过去将被褥抱开。
船身随她的动作轻轻一晃。
“别急。”陆泊蘅伸手扶住木箱,“放那儿,梁边不漏。”
沈蓼秋把被褥挪过去,站在那一小块干地上,望着头顶,半晌没出声。
白日里她算得清清楚楚。
船能住人,能装菜,闲时还能替人运两趟柴。
怎么就没算到,它还会喝水。
陆泊蘅抬头:“后悔买了?”
“没有。”
沈蓼秋答得很快。
片刻后,她又问:“如今卖,还值四两么?”
陆泊蘅终于笑了。
极浅的一点,唇角刚弯起来,便低头继续做活。
沈蓼秋看见了,却一时忘了讨那笔笑钱。
灯火落在那人挽起的袖口上。她手腕清瘦,握木槌却很稳,方才涌水的地方,被她一点一点收拾妥帖。
沈蓼秋重新拿起铜盆,蹲回她身旁。
“陆姑娘。”
“嗯。”
“能修好吧?”
陆泊蘅用指腹试过新填的缝,没有立刻回答,又往旁边摸了摸,确认不再渗水,才道:“能。”
沈蓼秋心里那口气,这才真正落下来。
她舀起最后一盆积水,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舱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粗绳绷紧,又骤然松开。
船身轻轻一荡。
岸边柳枝擦过篷顶,沙沙往后退。
陆泊蘅抬起头,神色变了。
她放下木槌,跨出舱门。
沈蓼秋紧跟过去。
雨幕里,跳板一端已经滑进水中,原本近在脚边的船埠,正一点一点离远。
沈蓼秋抱着铜盆,愣住了。
陆泊蘅伸手取下舱侧的长篙,回头问她:“你会撑船么?”
沈蓼秋望着自己新买的家。
“……原打算明日学。”
陆泊蘅将篙探入水中。
“改今日。”
她腾出一只手,把沈蓼秋拉到自己身后。
“先把盆放下,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