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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头一笔钱 ...

  •   沈蓼秋把最后一瓢水浇下去,蹲在岸边,盯着木盘不动。

      盘底缓缓漏下几滴水。

      竹架沉了一点,停住了。

      陆泊蘅站在另一侧,手还扶着架角。等水线不再变,她才慢慢松开。

      这回,没有哪一头先歪下去。

      沈蓼秋却没急着高兴。

      她伸手碰了碰盘沿,又收回来,看向陆泊蘅。

      “还试什么?”

      “偏一边放点东西,看看。”

      两人将事先称过的小布袋挪到盘角。木盘略斜,底下宽出的竹架托着,边沿仍离水面一截。

      再换一边,也是如此。

      沈蓼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泊蘅抬眼:“憋了多久?”

      “从下水起。”

      “难怪不说话。”

      沈蓼秋笑着将布袋提上岸。

      木盘比旧筐重,不能照先前的大小做。她们拆用了何娘子给的那只坏盘,留住尚好的薄板,改得浅些,下面另添托条;另一只完整的,仍搁在岸上育苗。

      能装的土比最初想的少。

      可要搬时,两个人抬起盘子便能走,不必再现割绳。

      沈蓼秋看着它,竟觉得比当初那只更像一块田。

      她把书册放在膝上,一笔笔记下用料、湿土的分量和水线。写完又翻到前页,将早先只算竹子、没算浇透的水那一项圈了起来。

      陆泊蘅看了一眼。

      “这回记得全。”

      “交过学钱的。”沈蓼秋吹干墨迹,“再忘,便是钱白花了。”

      她把册子合好,准备起身,蹲久的腿却有些麻,一下没站稳。

      陆泊蘅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沈蓼秋借力站起来,腿上的酸麻一阵阵往上泛,走不动,只能在原地等。

      “急什么?”陆泊蘅问。

      “灶上还有粥。”

      “我出门前熄了火。”

      沈蓼秋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熄的?”

      “你第三回跑来看木盘的时候。”

      沈蓼秋张了张嘴,竟无话可答。

      陆泊蘅扶着她,神色很平静。

      “还急么?”

      “不急了。”

      她低头动了动脚尖,忍不住笑。

      “劳烦陆师傅再借条胳膊,我这两条腿还没商量好,谁先走。”

      木盘在水里留了两夜。

      早晚察看,托条没有松,水也未漫进盘里,沈蓼秋才往里播下少量新种,另留一份在岸上对照。

      她没有再把全部指望压到这架小小的浮田上。

      最初那批苗却终于长稳了。

      几日晴暖过去,叶子舒展开,根系也比先前扎实。沈蓼秋提前试移了几株,隔日去看,没有软倒,这才托过路的船户往北桥捎信,约何娘子次日清晨交苗。

      当晚,她把空篮刷了两遍。

      陆泊蘅坐在檐下补一只木桶,听着她来回舀水,抬头道:“篮子若会说话,该求饶了。”

      “头回送自己的货,总得干净些。”

      “第二遍时已经干净了。”

      沈蓼秋看了看手里湿淋淋的篮,终于放下。

      她坐到旁边,膝上搭着擦篮的布,半晌不说话。

      陆泊蘅推过水碗。

      “担心她不要?”

      沈蓼秋接了,指腹沿着碗沿慢慢摩挲。

      “不是没卖过东西,倒比从前还紧张。”

      从前担子挑出去,能卖多少,她心里大致有数。纵有一日卖得不好,家里还有别的进项,不会全压在她手上。

      如今六十株苗,一株株都是她看着长起来的。

      哪片叶受过雨,哪一角见光多,她都记得。

      陆泊蘅低头,将木桶最后一处箍紧。

      “明早我同你去。”

      沈蓼秋侧过脸。

      “你的活呢?”

      “这个今日便好。别的约在午后。”

      她说得清楚,没有为了陪人,便将原定的事一概推开。

      沈蓼秋心里踏实下来,低头喝了口水。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若卖成了,请你吃东西。”

      陆泊蘅看她。

      “先说好。”

      “什么?”

      “不要豆腐。”

      沈蓼秋差些呛着。

      她将水碗放下,笑得拿布去打那人的膝。

      “早吃完了,你还记着!”

      陆泊蘅偏了偏腿,躲得并不认真。

      布角落下来,轻轻碰到她的手背。

      她垂眼看了一下,唇边的笑便没收回去。

      天刚亮,两人便到了船上。

      沈蓼秋提着苗篮,小心放在舱前阴凉处。篮底垫着衬草,苗根带着润土,叶片不挤不压,六十株分作几小份,另有几株留作补栽。

      陆泊蘅收跳板时,她又蹲下掀开盖布,看了一眼。

      “没少。”陆泊蘅道。

      沈蓼秋抬头。

      “你没看,怎么知道?”

      “方才在屋里数过两遍,门口一遍。”

      沈蓼秋停了停,把盖布重新搭好。

      “你若收数苗的钱,今日又能挣一笔。”

      陆泊蘅解开缆绳。

      “记下了。”

      船离岸时,湾里的雾还没有散尽。

      陆泊蘅撑过浅处,换橹慢行。沈蓼秋坐在苗篮旁,听见船底轻轻分水的声音,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条船买回来,先漏水,后修补,停在岸边许多日,如今总算载着她要卖的东西出门了。

      不再只是一个临时躲雨的地方。

      沿河有人蹲在石阶上洗菜,抬头认出她,远远问:“蓼秋,今日去哪儿?”

      “北桥!”

      “又送菜?”

      沈蓼秋下意识要应,到了嘴边却笑起来。

      “送我自己的苗。”

      风把那句话送过水面。

      岸上的人未必听清,挥了挥手,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沈蓼秋坐回去,脸上的笑却还在。

      陆泊蘅看见了,没有问。

      过桥洞时,她将船速放缓,提醒沈蓼秋低头。阴影从两人身上掠过,再出来,日光已经落到船头,亮得晃眼。

      沈蓼秋伸手替苗篮挡了一下。

      陆泊蘅便将搁在一旁的薄篷往前搭了些。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何娘子已把要补的地理好,听见外头招呼,系着围裙便出来了。

      她先看苗,再看根。

      沈蓼秋没有急着报价,将一小份苗放到湿布上,给她慢慢挑。

      六十株,一株不少。

      何娘子数过,瞧见旁边另留的几株,问:“这些也算?”

      “这几株给您留着补缺,不算钱。移栽时若碰伤一两株,手边好有替换。”

      何娘子点头,目光落到那只装苗的篮子上。

      “你这根带得齐,倒省得我再担心。”

      沈蓼秋笑了笑。

      她最想听的,原来不是一句便宜。

      两人按先前议定的价结算,六十株,一共十八文。

      何娘子从钱袋里一枚枚数出来,放到她掌心。

      铜钱不多,一只手便握得下。

      沈蓼秋却没有立刻收起。她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放进随身的小袋里。

      何娘子拿起苗,忽然又问:“往后还有?”

      “下一批还在试,不敢先许数。”

      “有了便来说。”

      沈蓼秋应下,顺手帮她把苗搬到阴处,又说清自家试移的情形。何娘子听得认真,临送她们出门时,叫住了陆泊蘅。

      “你就是替她做架子的?”

      陆泊蘅点头。

      何娘子指了指院里一排旧架:“过两日得闲,替我看看这些。能修便修,省得往后再把苗搁地上。”

      “我午后还有活,明日可来。”

      “成,明日再议价。”

      沈蓼秋站在旁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出了院门,她先看自己的钱袋,又看陆泊蘅。

      “我送六十株苗,你倒捎回来一桩活。”

      陆泊蘅替她接过空篮。

      “嫌我占便宜?”

      “没有。”

      沈蓼秋伸手,将篮柄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没拉动,索性松开。

      “高兴。”

      她说得很轻,却很干脆。

      回程不急。

      行到桥边,正遇上卖糖粥的小船,竹梆子敲了两声,桂花与熟米的甜香顺着水面飘过来。

      沈蓼秋立即叫住。

      “要两碗。”

      叫完,才想起问身边的人。

      “你吃甜的么?”

      陆泊蘅看她。

      “都叫了。”

      “那还来得及退一碗。”

      “不必。”

      两船靠稳,她接过热碗,先递给沈蓼秋,再接另一碗。

      卖粥的老人认得沈蓼秋,笑着问:“今日卖得好?从前路过十回,也不见你买一碗。”

      沈蓼秋被揭了底,索性大方承认。

      “今日有客,请客总不能只让人闻。”

      老人乐了,每碗多添了半勺。

      她付过钱,捧着碗坐回舱前,先舀了一小口。粥熬得软,甜里有一点桂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清早空着的胃都暖起来。

      陆泊蘅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沈蓼秋抬头:“怎么不吃?”

      “在想,我算什么客。”

      她一怔。

      陆泊蘅垂眼,用勺子拨开粥面的热气,口吻仍旧寻常。

      “租了你的屋,吃过许多回饭,今日才算客?”

      沈蓼秋握着勺,忽然答不上来。

      房客当然也是客。

      可这两个字在心里绕了一圈,她竟不大愿意就这样说出口。

      陆泊蘅等了片刻,先笑了。

      “粥要凉了。”

      沈蓼秋低头吃了一口,甜味比方才更明显,耳边却无端热起来。

      她不肯白白输这一回,抬眼道:“先记着。等你再接几桩活,便轮你请。”

      “想吃什么?”

      问得这样快,倒让沈蓼秋顿住。

      河岸边有炊饼、有小馄饨,也有她从前路过时看一眼便走的小食。真让她挑,一时竟不知道先说哪个。

      陆泊蘅看着她慢慢转向两岸的目光,没有催。

      沈蓼秋最后笑了。

      “容我想想。这么好一个讨债的机会,不能糟蹋。”

      “好。”

      船篷挡去大半日光,只有一道窄亮落在陆泊蘅袖边。她低头喝粥,唇角仍带着一点笑。

      沈蓼秋看了片刻,也慢慢吃起自己的。

      这一回,她没有在心里算每一勺值多少文。

      午后回到芦湾,陆泊蘅去交修好的木桶,沈蓼秋则坐在窗前记账。

      六十株菜苗,十八文。

      糖粥的钱也照实记下。

      她看了一会儿,将余下的铜钱一枚枚穿起,没有藏到别处,也没有特意留出一枚作纪念。

      后头还要买种、买绳,钱得接着用。

      可她穿得比平日慢。

      陆泊蘅回来时,窗里的日光已经挪过半张桌。

      沈蓼秋听见脚步,转头叫她。

      “阿蘅。”

      “嗯?”

      “来看看。”

      陆泊蘅站到她身旁,低头看那行新添的账。

      字还是有些大。

      “六十株”与“十八文”之间留得很宽,像是特意怕挤着谁。下面一行写着糖粥,末尾画了个极小的圈。

      “这个圈呢?”她问。

      沈蓼秋拿笔杆点了点。

      “赔钱的画红圈。高兴的,也该有个记号。”

      陆泊蘅看着那一点墨,过了一会儿才笑。

      “十八文便这样高兴?”

      “嗯。”

      沈蓼秋答完,将账簿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低头又添了两个字。

      初售。

      陆泊蘅没有再逗她。

      她伸手,把桌边快被风吹落的纸压好,陪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新浮盘稳稳泊在浅湾里。

      沈蓼秋收起笔,抬头望过去。盘里的土尚未冒绿,下一批种还得等,今日十八文也远远填不平前头花出去的银钱。

      她却终于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一直往水里投东西。

      “明日得早些起。”她说,“你去何娘子家,我看盘,再去高处翻一小块地。”

      陆泊蘅点头。

      沈蓼秋想了想,又补一句。

      “晚上想吃什么?今日由你挑。”

      陆泊蘅看向窗边那本账。

      “不要记待客。”

      沈蓼秋一愣,随后笑起来。

      “好。”

      她把册子合上。

      “记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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