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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门前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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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船上的水舀干以后,陆泊蘅才看清隔板底下的情形。
松的不只一处。
旧木槽磨宽了,板子便在里头晃。先前有人塞过木片,起初还能顶住,泡上几日,木片歪进去,反而把边沿挤裂了一小段。
龙婶蹲在旁边,神色渐渐紧了。
“得全拆?”
“不必。隔板还能用,换底下这一截。”
陆泊蘅指给她看,又问剩下的鱼转到哪里。
“拦网里养着。我家那口子看呢。”龙婶顿了顿,“明早得往镇上送,赶得及么?”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
她量过裂口,又从木箱里取出一块旧料,比了比厚薄。
“今日能修好。入水试过,稳当了再装鱼。”
龙婶松了口气,问价。
料钱与工钱分开,陆泊蘅一项项报清,最后合起来,四十八文。
龙婶听完,反倒迟疑了一下。
“上回那人收了六十。”
陆泊蘅低头看了一眼被取出来的碎木。
“料不同。”
她没再说别的。
龙婶却已明白,嘴里嘀咕一句,将那块塞坏的木片拿到岸上,扔得远远的。
沈蓼秋正在屋前晾席子,听见动静,回头瞧了一眼。
陆泊蘅已开始做活。
她将裙摆收起,坐在船舱内侧,手肘抵着膝,推刨时肩背微微向前。刨下来的木花蜷成细卷,落在脚旁,薄得能透光。
沈蓼秋抱着席子站了一会儿。
从前看人做木活,只觉得吵,今日却觉得那几声刨响颇有章法。推过去,收回来,中间短短一顿,便见一面粗木渐渐平整。
龙婶从船上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手艺是真好。”
沈蓼秋点头。
龙婶又道:“长得也好。”
她那一下头点到一半,生生停住。
龙婶没看见,正弯腰拍鞋上的泥。
“她娘年轻时也是,干起活来不输谁。可惜那只手……”
沈蓼秋将席角抻平,没有顺着问伤。
“您认得她母亲?”
“这一片修船的,有几个不认得。以前我家船底撞破,她娘赶着帮补,忙到天黑,饭都凉了。”
龙婶说着,忽然想起来。
“你那饭也别放凉。”
沈蓼秋耳根莫名一热。
“锅还没架呢。”
“那正好,我去取条鱼。”
她说走便走,沈蓼秋追着说了声不必,也没留住。
再回头,陆泊蘅正抬眼看这边。
隔着一段水,两人的目光碰上。
沈蓼秋本想问要不要喝水,话还没出口,陆泊蘅便将视线落到她手上。
“席子反了。”
沈蓼秋低头。
她忙着听话,竟把要晒的湿面贴在了篱笆上。
她将席子翻过来,心里很是不服。
这人做着活,怎么还分得出眼睛看她。
旧屋的水已经排净,地还湿。
沈蓼秋将干柴移到高处,清了灶膛,又把何娘子给的木盘翻过来查看。
有一只裂得轻,底下另有横木托着,倒比竹筐稳得多。只是木料厚,装了湿土,只怕更沉。
她没急着往里填土,先拿小秤称了空盘,把分量记下来。
那两只苗筐仍放在船上。
她去瞧过,日头照进舱口,昨日被雨压弯的小芽有些重新挺起来,另一些却软了。她将明显坏掉的拣出,没有为了凑数强留。
拣到最后,指尖捏着一株缺了半片叶的,犹豫片刻,又放回原处。
这株根还好。
能活的,总该给它些工夫。
身后忽然有人问:“审完了?”
沈蓼秋一回头,陆泊蘅站在舱门边,手里拿着水碗。
“什么审完了?”
“你瞧它们,比瞧船契还仔细。”
沈蓼秋低头看那筐苗,忍不住笑。
“船契上的字不会半夜自己倒下。”
陆泊蘅喝了口水,站到她旁边。
两个人挨得近,沈蓼秋闻见她袖上新鲜的木香。她的手指沾着一点细屑,碗沿落在掌心,把那道尚未消退的擦痕衬得很清楚。
“洗过没有?”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洗了。”
“别只是拿水冲一下。”
“还擦干了。”
答得这样齐整,倒叫沈蓼秋没话说了。
陆泊蘅看着她,眼里隐隐有笑。
“还有什么要查?”
沈蓼秋伸手,将她袖口翻起的一点木刺拈下来。
“有。你这衣裳往后得离苗远些,别替我另播一筐木头。”
陆泊蘅低头,看见她手指贴着自己的袖边,动作很轻。
“长出来了给我。”
沈蓼秋抬眼。
“倒会挑便宜。”
陆泊蘅笑了笑,将水碗放下,才去看那两只旧木盘。
她听沈蓼秋说完称过的分量,点头道:“先不往水上放。修好的这只搁高处,另一只留着试。”
“我也是这样想。”
沈蓼秋说完,忽然有些高兴。
倒不只是省下一回返工。
先前做框,她问什么,陆泊蘅答什么。如今有些事,她自己掂量过,也能与这人想到一处了。
陆泊蘅拿起那片记分量的木片,见底下还写了两行,便问:“这是什么?”
“苗数。”
“后头为何划了?”
沈蓼秋一顿。
那是她今早忍不住又算的价钱,算到一半,觉得苗还未长成,便划掉了。
陆泊蘅看了两眼,忽然道:“不必划这样重。”
“怕木片划破?”
“怕钱看见,不肯来了。”
沈蓼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伸手去夺。
“你还笑话我。”
陆泊蘅没有躲,将木片还给她。
只是松手时,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无意。
沈蓼秋握住木片,笑意尚在,耳边却先热了。
陆泊蘅已转身回去做活,留下那只喝空的碗。
她看了碗一会儿,拿起来,又添满了。
鱼船试水时,日头已偏西。
龙婶的伴侣撑着小船过来,姓孟,大家叫孟嫂。她话比龙婶少,袖口卷得高,额上晒出深浅两色。
隔板装好,她没急着放鱼,先照陆泊蘅说的往舱里添水,又将船撑离岸边,来回转了两趟。
船贴岸时,龙婶探身去看。
隔板稳稳的,没有再前后摆。
孟嫂蹲下,沿着新补的位置摸过一遍,抬头道:“妥了。”
陆泊蘅没有立即收工具,等水又留了一会儿,确认接缝无碍,才把新削的小木片拿出来,告诉她们平日如何拆洗,哪处不能硬撬。
龙婶听得直点头。
“这回记住了。上一个修完便走,问多两句,还嫌我们不懂。”
“本来就该说明白。”
陆泊蘅将旧料收好。
龙婶数出四十八文,放到干布上。
铜钱相碰,声音清脆。
沈蓼秋正端着菜从屋里出来,看见陆泊蘅把钱收进自己的布袋,袋口束紧,指腹还在上头停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陆掌柜那句话。
那便看看,你一个人能做多久。
如今不过半日。
钱不算多,却是实实在在落进了她自己的袋子。
沈蓼秋把菜放下,笑着叫人。
“陆师傅,吃饭。”
陆泊蘅抬头。
沈蓼秋手扶着门框,唇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那声称呼里没有打趣。
陆泊蘅看了她片刻,才低低应了。
“来了。”
龙婶送来的鱼不大,炖了一锅,几个人分着吃,味道却鲜。
饭桌是两块木板临时拼的,搁在门外晾干的地上。孟嫂端着碗,问陆泊蘅往后在哪里接活。
“镇上也有几个熟人要补船。我替你带句话,总得告诉人往哪儿找。”
陆泊蘅的筷子停了一下。
匠舍可以住,放不下长料,更不能把船带过去。她这些日子接活,多是人托人来寻,得了消息,再背着木箱去。
她还没开口,沈蓼秋先看了她一眼。
随后才对孟嫂道:“若来芦湾,我可以帮着留话。”
说完,她又问陆泊蘅:“你觉得呢?”
陆泊蘅点头。
“可以。劳烦。”
龙婶立即道:“那就在门前挂块牌,省得人走过了。”
沈蓼秋听着没接话,低头将碗里的鱼刺挑净。
等两人走了,陆泊蘅帮她收碗,她才问:“挂么?”
“这里是你的住处。”
“我知道。”
沈蓼秋把最后一只碗叠好,擦干手。
“有人找你,我替你记一句,不费什么事。只是若你不愿,我也不能替你应承。”
陆泊蘅站在门旁。
晚风吹过晾着的席子,带来一点晒干后的草香。屋里地方不大,东边靠墙还空着半间,地面留着水退后的浅痕。
她看了那处一眼,又收回目光。
沈蓼秋却看见了。
“想放木料?”
陆泊蘅没有否认。
“匠舍放不下。”
“这里能放。只是屋顶还得补,昨日你也瞧见了,放贵的,我怕夜里睡不着。”
陆泊蘅微微笑了一下。
“先放短料。”
“那便说定。”
沈蓼秋转身去寻能写字的旧板。
陆泊蘅叫住她。
“蓼秋。”
她回头。
“地方不能白用。”
沈蓼秋靠着桌沿,想了想。
“先别急着给钱。等你真要放多少、用多久,咱们再算。总不能刚放一根木头,我便收你一间屋的钱。”
陆泊蘅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客气话。
牌子用的是一块拆下的旧窗板。
陆泊蘅削平毛边,沈蓼秋磨墨。
写到名字时,她停了笔。
“你自己来。”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将笔递过去,笑道:“你的名字,总不能也让我代写。”
陆泊蘅接过。
笔尖落下,先写了一个“陆”。
没有船坊的字号,也没有谁替她作保。
后头两个字,她写得比平日慢一些。
沈蓼秋站在旁边,等墨稍干,才另添“修船木作”四字,底下留着一行空处,往后再补寻人的办法。
两人将牌挂在门边。
一开始有些歪。
沈蓼秋站远了看,往左比了比。
陆泊蘅依言挪过。
“再一点。”
又挪。
“好了。”
陆泊蘅松开手,退到她身边。
晚光落在旧木板上,墨色还湿,名字却清楚。
她看了很久。
沈蓼秋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陆泊蘅轻声道:“有些像样了。”
沈蓼秋转头看她,笑意慢慢漾开。
“何止像样。”
她本想再说两句,话到嘴边,却觉得不必。
门前有了牌,屋里有了木箱,明日若有人来找,也终于有个能停下来问话的地方。
这些事,比她说什么都实在。
她正要回屋,陆泊蘅却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嗯?”
“东边那半间,若修妥了……”
陆泊蘅顿了一下。
她平日谈工钱、说用料都利落,这时候却少见地慢下来。
沈蓼秋站着没动,等她往下说。
风吹得门边木牌轻轻碰了一下墙。
陆泊蘅看着她。
“你肯不肯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