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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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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三院急诊科的主任老赵,办公室抽屉最深处,锁着一张边角泛黄的合影。
照片塑封膜已经磨得发毛,上面是很多年前急诊科的老班子。七八个人站在急诊大楼老楼门口,白大褂一尘不染,所有人笑得敞亮。那时候楼还是旧楼,墙皮有些斑驳,梧桐树苗细细瘦瘦,还长不到如今这般遮天蔽日。
照片上站在老赵左手边的女人,叫苏慧。
是他的同学,同事,也是曾经的爱人。
很少有人知道这段往事。急诊科忙得脚不沾地,所有人看见的老赵,永远是嗓门偏大,脸色紧绷,遇事敢扛,护着手底下每一个医护,会为了科室年轻人跟院领导拍桌子。大家只知道他常年单身,年纪快要五十,依旧一个人过日子,办公室永远堆着病历与各种文件,抽屉里常备烟,却极少点燃。
只有那张旧照片,藏在抽屉锁盒里面,轻易不会拿出来。
锁盒是个铁皮盒子,钥匙串在他常年腰带上,从不离身。
二十年前,也是一个寒冬的夜晚。
那晚急诊批量车祸伤员涌入,抢救室灯火彻夜通明。大雪扑簌簌砸在急诊的玻璃窗上。苏慧那时候是急诊科主力医师,业务利落,性子却软,见不得生离死别。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送来的时候还有微弱的呼吸。两车相撞,伤势危重。他们全科轮番上阵,胸外按压、除颤、给药,拼尽两个多小时。监护仪最后还是拉出一条冰冷平直的直线。
家属在门外崩溃大哭。
忙完抢救,天快要蒙蒙亮。所有人都已经透支到极限。苏慧身心俱疲,还要接着处理后续沟通,安抚家属,书写死亡病历。那阵子连轴转,她已经连续熬了四个大夜班。
老赵劝她先回去休息,剩下的工作自己接手。
“没事,我再把记录写完。”苏慧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摇摇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底下是乌青的。老赵记得她那天扎头发的皮筋断了两次,最后用一根圆珠笔笔帽把头发别在耳后。
就是那个清晨,交接完工作,她下班骑车回家。大雪路滑,路口遭遇车祸。
消息传到急诊科的时候,老赵正在抢救另一个病人。手里还捏着急诊病历,听见消息,笔“咔哒”一声,直接折断。
那一天的雪下得铺天盖地。
他后来回忆,只记得那天抢救室的灯白得晃眼,监护仪的声音比平时更吵。他把那个病人救下来,走出抢救室,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同事喊他,他才回过神。
他亲手处理完苏慧身后的很多琐事。告别仪式过后,回到空荡荡的急诊科。往日一起交班、一起讨论病例、深夜值班室分吃泡面的人,从此就再也不会推开那扇门走进来了。
从那之后,老赵就把那张集体合影锁进抽屉。不拿出来,却也舍不得丢掉。
他留在急诊科,一年又一年。看着一届又一届规培生来来去去。看见新人慌慌张张值夜班,犯错误,被患者家属刁难,就忍不住护在前面。看见林小满第一次送走病人之后躲在楼梯间崩溃;看见姜音刚入职,大半夜打电话询问用药,手都在发抖。
仿佛在保护当年那个没有被护住的人。
他带规培生有个习惯:凡是大抢救,他都让年轻人上手,自己站在旁边看着。家属闹起来,他第一时间挡在前面。事后年轻人问他为什么不生气,他说:“我要是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替我挡一下就好了。”
他嘴上严厉,开会的时候会板着脸训斥,可背地里,会一次次替年轻人挡下来自家属、行政的压力。院里面要抽调人员奔赴援鄂一线,他第一时间递交申请。
他太想去前线。
不仅仅是医者责任。心底藏着一份执念:如果当年,他能够替苏慧扛下那最后一部分工作,如果那天清晨,他能够拦着她不要冒雪骑车,很多悲剧是不是就可以不必发生。
这份愧疚,在心底压了二十年。
可院领导驳回了他第一批援鄂的申请,要求他留守本院统筹急诊科全盘工作。那天他在院长办公室吵过一架,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很久。
窗外的梧桐,已经长得枝繁叶茂。
他打开锁盒,指尖轻轻摩挲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苏慧笑得眉眼弯弯。他捏起抽屉里面的香烟,放在鼻尖闻一闻,终究还是没有点燃。
“我想去。”他对着照片低声说,像和旧友诉说,“可这里一摊子人,走不开。”
偌大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援鄂医疗队出发那天,他站在医院广场,目送大巴缓缓驶离。姜音站在队伍之中,背着行囊。老赵站人群后面,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临别只简单叮嘱:保护好自己,量力而行,不要硬逞英雄。
那番话,不只是说给姜音听。也是说给二十年前,那个没有能够平安下班的人。
姜音在武汉感染高热的消息传回来,急诊科办公室气氛沉沉。老赵拿到消息,一整天没有怎么说话。一遍一遍翻看前线传回的工作简报,烟拿出来,又放回去。
夜里,急诊依旧喧嚣不断。监护仪滴滴作响,呼叫铃此起彼伏。胖橘猫照旧蜷在护士站旁边的纸箱睡觉。
忙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短暂歇息。办公室只剩下老赵一个。
他再一次打开抽屉,取出那张老照片,就着台灯昏黄的光,静静看了很久。
“要是你还在,也会义无反顾报名上前线吧。”他轻声自语。
没有应答,只有窗外夜风掠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苏慧当年也是这样,一听说要去支援,第一个举手。她嘴上软,真到了节骨眼上,比谁都往前。
等到姜音平安结束支援,回到市三院。老赵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家宴婚礼的那天,他也到场赴宴。酒席上,他举杯祝福姜音与周子宁,半开玩笑问周子宁是不是天天六点二十在楼下等候。
宴席中途,众人谈笑。趁旁人不注意,老赵悄悄拿出手机,屏幕背景,就是那张旧合影。匆匆看一眼,迅速锁屏收好。
宴席散场,夜色深沉。老赵一个人走回医院办公室。整栋大楼大半已经安静,唯独急诊科依旧灯火长明。消毒水的气味漫过整条长廊。胖橘看见他,抬抬眼皮,又继续蜷回纸箱打盹。
他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照片重新放回锁盒,锁好。钥匙串回腰带上,叮的一声。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在响。一年又一年,就这样守着。守着这盏灯,一辈子。
二十年光阴匆匆而过。
见过无数生死别离,护送一批批年轻医者成长,守着这间永不停歇的急诊科。
有些遗憾,一辈子,终究没有办法弥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急诊大厅。担架车依旧来来往往,人声、仪器的声响不绝于耳。
一个新的规培生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挂水的老人。规培生手忙脚乱地找签字单,被家属问得一脸茫然。老赵看了两秒,走过去,替那孩子把单子接过来,三言两语把家属安抚住。
回到办公室,他又拉开抽屉,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苏慧站在他左手边,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他记得她那年冬天总戴一条红围巾,说是她妈织的,织得歪歪扭扭。她自己嫌丑,可不戴又冷,每天早上把围巾绕两圈,绕得脖子上鼓鼓囊囊。
“苏慧,”他对着照片低声说,“小姜这姑娘,比你还能扛。你当年见不得人死,她现在见多了,还能蹲下来喂猫。”
照片上的苏慧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落了一地叶子。岁岁枯荣。
有些故人不会归来,可他们留下的那份滚烫,会一代一代,留在这片灯火不息的急诊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