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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求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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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武汉,春风回暖,街边行道树抽出鲜嫩的新绿。城市慢慢从重创之中苏醒,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偶有摊贩开张,人间烟火一点点重新回来。
卖热干面的摊子支在巷口,铁锅磕碰案板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家花店半掩着门,门口一桶刚到的白菊换成了月季。有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过去,后座绑着两袋菜。这些从前再寻常不过的声响,如今听来,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周子宁站在医院大门口等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质纸袋。风拂动他的衣摆,经过这段日子的煎熬,他眉眼间的疲惫依旧没有完全褪去,但眼底那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比她记忆里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显出来,细框眼镜后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可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稳,像这阵子所有的奔波、所有隔着玻璃看她的日夜,都被他默默收进了骨头里。
她注意到他外套袖口洗得发白。这阵子他大概没怎么顾上自己。
“找了好几家便利店,才买到你爱吃的那款冰淇淋。”他把纸袋递过来。
姜音拆开盒子,舀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甜意缓缓漫开。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甜意不是很重,刚好。她抬眼看他,他也没催,就那么看着她吃,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不吃?”她问。
“我吃过了。”他说。其实他没吃,纸袋里只有这一份。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路边一家刚开张小店的卷帘门吹得哗啦响。姜音把盒子递回去,他接过来,捏在手里,没再吃。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散步,街上行人依旧不算稠密,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驶过的鸣笛声,提醒这座城市刚刚走过的苦难。
救护车过去,声音远了。街边有人在晒被子,棉被搭在栏杆上,鼓起来一大团。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择一把,抬头看一眼天。
他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急着说话。
路边一个大爷在修自行车,扳手拧得哐哐响。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车过去,车筐里塞着两本书。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路边晒太阳,孩子咿咿呀呀伸手去够树上的新叶。
这些都是从前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可这一年的春天,它们重新出现的时候,看的人心里都会轻轻动一下。
姜音想起隔离的那些天。高热退下去之后的每个凌晨,她醒着,听走廊里偶尔推过的车声。她那时候想过很多事,想过值班室没写完的病历,想过樊女士电话里压着的哭腔,想过如果就这么醒不过来,会怎么样。她没把这些想过的事告诉任何人。
走到一盏老旧路灯之下,姜音停下脚步。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轮廓完整笼罩。
灯泡老了,光里浮着一点昏黄,像隔了一层旧棉纱。灯杆底下有一圈浅浅的水痕,大概是白天浇树浇出来的。
“玻璃窗上面写的那行字,我看见了。”姜音开口。
她指的是那行“等你出来”。歪歪扭扭,写在隔离病房的玻璃上,写得很用力,笔画都压出了痕。她退烧后清醒过来的第一个早上,就看见了。她那时候没说话,只是看了很久。
劫后余生这几个字,从前只存在书本与新闻报道里。直到这场春天,他们才实实在在亲身领教过。
那些被防护服层层包裹的白昼,隔着玻璃窗不能触碰的夜晚;病床上昏沉高热,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睁开眼睛的惶恐;千里之外,一个人跨越大半座城市,只求得遥遥看一眼的执念。
死亡曾经离他们如此近。命运的风浪席卷过来,什么荣华、什么盛大仪式,都变得轻飘飘不值一提。
能够好好站在同一片路灯之下,能够实实在在看见对方的眉眼,已经是莫大的侥幸。
风穿过巷子,吹得路灯轻轻晃了一下,光在两个人身上游移。
路灯光落在他肩上。她这才看清他外套的领口磨得起了一点球。这阵子他大概每天只在志愿者宿舍凑合。
周子宁停下脚步,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摸出一枚旧旧的圆形硬币。币身经过数十年反反复复的摩挲,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原本上面的花纹、字样,大多已经磨损模糊。
他把它托在掌心,没有立刻递过来。像在托着一件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十四岁那年我隔离,一位护士送给我的。”他把硬币摊开放在掌心,目光落在这枚小小的物件上,“那年我烧得厉害,一个人在观察室,谁也不见。她值夜班,进来量体温,看见我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烂的旧书,就从白大褂口袋摸出这枚硬币,搁在我床头。她说,把硬币压在枕头底下,就可以早点出院。”
他顿了一下。
“我照做了。第二天真的退了烧。后来出院,我一直留着它。再后来搬家,东西遗失,搬了好几次,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多年之后,我在旧书市场淘旧书,蹲在一个地摊上翻,翻到这本,封底里夹着它。也不知道是谁夹进去的,就那么躺在里面。”
“我当时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那天收摊的时候,我把那本旧书买了。摊主不知道里面夹着什么,按旧书的价算的。”他说,“回家之后我把硬币擦干净,用绒布包了,再没让它离开过身上。”
他顿了顿,抬眼认真望向姜音。
“它陪着我熬过寄人篱下的少年岁月,陪着我走到读大学,走到教书,走到现在。我没有华贵的钻戒,这是我身上,留存最久的一样东西。”
“你奔赴武汉之前,我对你说,我会等你。现在,你平安回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拔高,也没有抖。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今天终于敢拿出来的事。
姜音凝视那枚躺在他掌心、饱经岁月打磨的旧硬币,抬眸看向眼前消瘦,却眼神无比笃定的男人。
路灯的光落在硬币上,没有什么光泽。它太小,太旧,和商场柜台里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可它从十四岁一路跟到二十九岁,跟着他搬过那么多次家,受过那么多寄人篱下的委屈,最后又自己走回他手里。
“周子宁。这算是求婚吗。”
他耳尖泛起淡淡的红,嘴唇微微翕动,一时间有些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到最后反而说不出华丽的辞藻。他大概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这一刻,真到了眼前,那些排演过的句子一句也用不上。
“是。”他终于低声承认。
“行。”姜音轻轻开口,“我答应。”
她说得很轻,很干脆,像在答应一件早就答应了的事。
周子宁愣在原地好几秒,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低下头,抬起胳膊,用袖口飞快擦了眼角。
“风大。”他声音微微沙哑,下意识找了个借口掩饰情绪。
姜音没有拆穿他。伸手取过那枚硬币,握在自己掌心,硬币带着他身体残留的温度。做完这个动作,她又将自己的手放回他摊开的手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烫。她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的湿。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硬币。确实旧。边缘被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正面的字也只剩下半个“通”字的影子。她翻过来,背面也早磨平了。她不知道这枚硬币原本是几分、是哪一年,也不重要。
“回家。”姜音说道。
周子宁五指缓缓收拢,牢牢扣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路灯将两道影子拉长,紧紧交叠在一起,融进四月温柔的晚风之中。
走出很远,姜音才低低说了一句:“下次别再把硬币夹旧书里。”
周子宁愣了一下,才听懂她是在笑他当年弄丢它的事。他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分。
走出两条街,她忽然说:“你刚才说,那位护士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周子宁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戴一个蓝色的口罩,眼睛很弯。”
“她大概也不会想到,这枚硬币最后派了这个用场。”姜音说。
“她大概会高兴。”周子宁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
风又起了。四月的风里已经没有冬天那种扎人的劲,吹在脸上是温的。姜音把他的手又攥紧了一点。她想起隔离病房那些天,她以为自己可能就那么过去了。现在她站在这里,手心里是他的手,是这枚磨旧的硬币。
够了。
她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又伸回去,重新扣住。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走着。四月的风把街边新叶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