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暗恋我十几年》冷冷看不见

2、第 2 章 相识

　　翌日的市三院急诊科，依旧喧嚣不息。
　　早上七点四十分，交班室内座无虚席。空气里混杂着一夜熬出来的疲惫，有人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趁着还没开始交班，靠在墙壁闭目短暂歇一口气。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有人用袖子随手抹开一块，又很快重新蒙上。
　　夜班医师站在白板前快速复盘昨夜病患情况：留观三例，抢救两例；一例心梗溶栓后转入 ICU，一例酒精中毒洗胃后自行离院。
　　白板密密麻麻写满床号、诊断，红笔圈出重点关注对象。各种生命的重量，都浓缩在这一块白色板子上。
　　姜音靠墙落座，拿着交班本逐条记录。身旁实习生林小满二十四岁，轮转急诊第二周，笔尖在本子上划得杂乱，大段大段文字一股脑往下抄，越写越乱，急得鼻尖冒汗，指节攥得笔杆微微发白。
　　昨夜跟着夜班跑了一整晚，身体本就透支，铺天盖地的病例信息砸过来，她心里已经悄悄泛起一阵自我怀疑，却不敢当众表露半分。
　　姜音余光把小姑娘的局促尽收眼底，压低声音提醒：“别慌，优先记床号和诊断，其余信息查房再补。”
　　林小满点头，鼻尖轻轻翕动，笔尖飞速在本子上游走。
　　交班结束，椅子拖动地面发出一片细碎嘈杂的声响，不少人起身往外走。
　　护士长周敏站起身补充工作。四十出头，利落短发，嗓音不高，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三床老爷子昨夜两次拔针，家属不在场，大家多留意。七床阿姨情绪低落，反复拒绝治疗，有空的同事多去沟通安抚。”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一瞬。大家心里都清楚，安抚这类放弃求生念头的老人，最耗心神，费力还未必能看见结果，是块没人愿意主动接的“软骨头”。
　　“我过去。”姜音主动接下。
　　周敏看她一眼，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又快速补充了两句昨夜遗留的耗材、防护注意事项。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奔赴岗位。姜音起身准备走向留观区，眼角余光瞥见林小满没有立刻跟上，躲在交班室后门的角落，背对着众人，正悄无声息撕掉笔记本上写得一塌糊涂的一页纸，揉成小小的纸团攥在手心里。
　　周敏恰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了这一幕。她没有上前戳破小姑娘的窘迫，脚步都没有停顿，路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往林小满桌面搁了一支顺滑的黑色水笔，便径直走向护士站。
　　成年人的体恤，有时不必说破。
　　护士站那边，老赵刚接完一通家属投诉电话，眉头拧着，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抽屉半开，姜音远远瞥见抽屉深处压着一张边角泛黄的旧合影，是很早一届急诊科的老同事。他匆匆扫了一眼，立刻合上抽屉，把过往压回去，又要应付眼前无穷无尽的琐事。
　　看见姜音路过，他才从主任办公室探出头：
　　“姜音，下午科室例会，别忘了。”
　　“知道。”
　　老赵缩回去关上房门。
　　姜音走向留观区，路过护士站，看见那只全院有名的胖橘猫。它蜷在一个旧纸箱里，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周围的人来人往毫不在意。
　　周敏从护士站出来，低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火腿肠，悄悄放在纸箱边。
　　“它天天守这儿。”周敏说，“比某些家属还准时。”
　　姜音轻轻笑了一下，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整条病区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每一寸角落。
　　护士踩着快步穿梭，呼叫铃此起彼伏；诊间传来问诊的交谈，换药室剪刀镊子轻脆碰撞；刚刚结束抢救的年轻护士，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连喝口水的空隙都要往后挤。
　　所有人连轴运转，各扛各的疲惫，却不能停下脚步。
　　* * *
　　七床在留观区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刘阿姨七十出头，瘦小，半靠在床头，面前的早饭没动几口。床头柜上摆着儿女的照片，照片框擦得很干净，可人没来。
　　姜音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急着问病情，先看了一眼那碗凉透的粥。
　　“刘阿姨，粥凉了，我让护士给您热一下？”
　　刘阿姨没看她，盯着窗外。“不吃了，没胃口。”
　　“胃口不好，是药的副作用，过两天会好一些。”姜音顿了顿，“您要是实在不想吃粥，我让食堂给您下一碗清汤面，少放盐。”
　　刘阿姨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姜医生，你为什么要当急诊医生？”
　　姜音微微一顿。这个问题她被问过很多次。
　　亲戚问过，相亲对象问过，连顾颜都问过。她每次的回答都是“学了医就干了”，轻描淡写带过去。可此刻，刘阿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像是闲聊，像是在找一个理由。
　　“因为有人在我小时候救过我。”姜音说。
　　刘阿姨看着她。
　　“我十三岁那年被隔离过。”姜音说，“一个人待在病房里，不能出去，爸妈也不能进来。有个医生阿姨，每天隔着玻璃跟我说话。她给我画画，画兔子、画猫，问我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她在，我就没那么怕。”
　　刘阿姨没说话。她的手指搭在床沿上，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我学医，来了急诊。”姜音说，“我救不了所有人，可我能让躺在这张床上的人，没那么怕。”
　　刘阿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了。”她说。
　　姜音站起来，接过碗：“我去给您热。”
　　她端着碗走出留观区，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周敏抬头看了她一眼。
　　“劝动了？”
　　“没有。”姜音说，“她自己想动的。”
　　周敏没再问，低头继续整理医嘱。姜音把粥递给护士站的实习生，转身往诊间走。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七床的方向。
　　刘阿姨还坐在窗边，可这一次，她没再盯着窗外。她在看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的边角。
　　姜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呛。可她走了几步，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临近傍晚落日斜斜淌进长廊，科室的忙碌才稍稍回落。
　　姜音前去看望七床刘阿姨。经过换药疏导，老人状态好转，晚饭吃下大半。儿子打来电话，刘阿姨没有接听，只托护士代为回复不要牵挂工作。
　　姜音站在病床边静静看了片刻。
　　“姜医生，”刘阿姨唤住她，“你早上提起的那位女医生，后来怎么样了？”
　　姜音微微停顿。
　　“她离开了。”她轻声回答，“但她教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着。”
　　刘阿姨点点头，不再多问。
　　姜音换好便装走出门诊楼，手机震动。是周子宁发来消息。
　　【周子宁：昨天你提起科室观察节气对病情的影响，我恰好查到一部分资料。方便的话，我把资料给你送过来？】
　　姜音微微愣住。昨晚吃饭只是随口一提，琐事连她自己几乎淡忘。
　　【姜音：你特意去查找的？】
　　【周子宁：算不上特意，恰好看到而已，顺路。】
　　姜音盯着“顺路”二字，心头泛起一丝犹疑，却也没有当场戳破：
　　【姜音：我现在在医院大门口。】
　　【周子宁：五分钟到。】
　　暮色铺满天际，街灯次第点亮。
　　五分钟后，周子宁出现在路口，简单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拎一只牛皮纸袋，穿过晚风与人流向她走来。
　　“等很久了？”
　　“没有。”
　　他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本旧版《中国古代天文历法考》，书脊磨损。“里面几页我折了角，记录古代计时、节气推演，或许对你的工作有参考价值。”
　　姜音接过翻阅，折角内容确实精准对应自己随口说起的疑问。
　　她翻到其中一页，发现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清隽工整，写着“此处可与《淮南子·天文训》对读”。
　　批注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多谢。书多少钱，我转给你。”
　　周子宁浅浅一笑：“旧书不值钱。如果你过意不去，请我吃一顿便饭就好。”
　　说辞自然随意，像是临时起意。姜音看向他，世界上哪有这么多恰到好处的“正好”“顺路”，只不过是两人心知肚明罢了，“医院附近有家家常菜馆，环境安静，应该合适。”
　　周子宁眉眼微扬，略感意外：“好。”
　　餐馆干净雅致，客流不多。
　　落座，菜单递到姜音手中。她翻两页点下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抬眼看向对面：“剩下你来点。”
　　周子宁接过菜单，追加白灼虾、豆腐羹，全部口味清淡。
　　吃饭间隙闲谈松弛舒服。他说起文学院学生的“趣事”，伏案读书的日常，平淡琐碎被他叙述得温润治愈。
　　姜音偶尔搭话，也会短暂走神。
　　她想起今天科室里那个七床刘阿姨。老人反复拒绝治疗，姜音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劝住。
　　这种事她做过无数次，可每次做完，心里都会空落落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想起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对面这个人听她说话的样子，让她觉得，说出来也没关系。
　　“今天科室忙吗？”周子宁问。
　　“还行。”姜音夹了一筷子菜，“有个老人不肯配合治疗，劝了半天。”
　　“劝住了？”
　　“劝住了。”
　　周子宁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挺有耐心的。”
　　姜音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很普通，可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客套。
　　晚饭结束夜色更深，周子宁送姜音回到小区楼下。昏黄路灯洒落，树影斑驳。
　　“上去吧，早点休息。”他止步楼下。
　　姜音颔首转身上楼。走到楼道转角，她下意识透过玻璃窗往下望。
　　周子宁没有立刻离开。他站路灯之下，低头瞥一眼手机，再抬首望向这栋居民楼，目光淡淡落在某一层窗口。
　　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融进沉沉夜色。晚风掀起衬衫衣角，背影一点点消散。
　　姜音收回视线继续上楼。楼道安静，只剩自己的脚步声。手里还拎着那本旧书，折角的书页清清楚楚。
　　她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很麻烦。不是令人厌恶的麻烦，是会叫人忍不住反复琢磨的麻烦。
　　进门没有立刻换鞋，立在玄关重新翻开书本，七处折角，全部精准对应那天闲谈的问题。
　　合上书搁在鞋柜，凝视几秒。点开微信对话框输入文字。
　　【姜音：书很有用，谢谢。】
　　发送完毕，姜音指尖划过书页那些提前折好的边角，每一处都恰好对上她随口聊起的疑问。
　　世上哪有这么多刚刚好的顺路。
　　这个人身上，还藏着她全然不知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