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事不过三 人生苦短。 ...
-
一五七八年春,河水刚化冻的时候,某个人提着一盒礼物到了鹿紫云久居的山上拜访。
此人是个铁匠,据说是北陆道一带手艺最好的。不过他原本是山阴道丹后国的居民,只是前些年为避战乱逃离故乡,去了北陆道那一块谋生。
去年鹿紫云到北陆道转悠时偶尔听说了他这号人,于是就找上门去,托他打个新的兵器。
他们谈得挺顺当,不过在谈到具体报酬的时候,此人突然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我不要钱,但是想托您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确定,就先留着吧,您就当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如果我明年这时候还活着,就会想办法去石见国一趟,放心吧,对您来说肯定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我也不会求您去刺杀大名什么的。”
“好吧。”
这位铁匠的手艺果然了得,鹿紫云对自己的新武器非常满意,所以就把他这事给记下了。
等到来年开春,这位铁匠果然上门,然后提了一个对鹿紫云来说非常简单,甚至简单到有点无聊的要求。
“你是说,你想把这件衣服送给一个人,所以就托我把它从石见国带到土佐安艺郡的大屋村去,交到那个叫汐子的女人手里,是吗?”
“对。”
“就这样?”
“对。”
“没有在里面藏了什么密信之类的?”
“没有,单纯是因为那个女人是我的心上人。”
他听完马上就咂了咂舌,仿佛是对此感到了不可理喻。
“你知道我的人情特别贵吗?就用来办这点事?”
“就是知道您特别靠得住我才托您办的,其他人这会想全须全尾到土佐可不容易,而且我还得保证这衣服不破不坏不会被贪墨,那人选就更难找了。”
“有这么麻烦吗?你托大商船去办不就好了,真丢了也有得赔。”
“那不行,其他人我不放心,毕竟这衣服是她出嫁用的。”
“你……”
“嗯,不是嫁给我。”
据说这位铁匠跟他的心上人原本都是丹后国人,左邻右舍的孩子跟着一块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后来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老家打仗了,为避战火兵役,两家人各携子女逃难。铁匠家往东北走,最后在北陆道那一块落脚,汐子家往南走,最后辗转到了土佐,从此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世道不太平,几年不见就当对方是死了更好,所以他在生计有望,攒下了一点家资之后就在落脚的地方娶了妻,过上了平凡的生活。
如此生活七八年后,他听说老家终于太平了一些,就回去看了一下情况,顺便祭拜先人,然后就在村里遇到了一位逃出去后又迁居回来的老叔。
老叔看到他还没死非常高兴,只是在笑着寒暄一番之后略带伤怀的感慨道:“你要是早点回来该多好,汐子一直在托人带信回来打探你的踪迹,去年她大抵是终于死心了,捎信给我说自己明年夏初就要出嫁,想托我找人做一件用老家山上的草木染的衣服,她想穿着出嫁。”
铁匠年轻那会跟她私定过终身,两家人其实都不反对,只等到了年纪就成婚。他那时就说过要送她一辈子穿不完的好衣服,如果做不到,至少要送她一件好衣服,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现在事隔经年,年轻时的豪言壮语已经有一半无法实现,但至少还有另一半是来得及的。
“这件事托您办我就放心了,如此一来,我也总算能放下这件心头大石,以后好好过日子。等您把衣服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要是她还问起我的消息,你就说今年消息传回了村里,我在逃到若狭国时病死了吧。”
“啧。”
他这个意思就是答应了,铁匠满意地放下礼物和装着衣服的包裹下山去,鹿紫云垮着张脸收拾起了行装。
他这一趟事果然办得极其无聊,因为护送的只是一件稍微好点的衣服,根本没人来找他的麻烦,一路上平安得简直乏味。
那个叫汐子的女人长得平平无奇,在收到衣服时对他千恩万谢,顺便还打听了一下那个人的消息。
在听他说那个人已经去世时,她果然红了红眼眶,但也只是这样了。
“果然是这样啊……多谢您大老远跑这一趟,要不要留下,等过几天我出嫁时您到我夫家来吃个饭?”
“免了,我还有事。”
“那就不耽误您了,回见。”
他来的时候走得很急,回程时却是慢慢走的,打算顺便看看南海道有什么能人。
转了一圈嘛,能人没见到几个,倒是又给这个不太平的世道创造了几个死人。
某天,他来到了赞岐国的渡口,打算直接坐船去备前国,然后借道备中、备后回石见,没想到在去渡口的路上听到了一则令人意外的消息。
“你咋了这是?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我进去谈个生意出来脸上就多了一道口子?”
“哎别提了,我刚刚看路边一个女人长得挺标致,她背着卖艺的家伙什,我就想能不能上去谈谈价钱什么的,结果她骂我长得丑想得还挺美,把我给气得呀,一时糊涂就动手了。”
“然后呢?”
“然后你别说,那女的劲还挺大,她一扬扇子就把我给打飞出去了。还说今天算我走运,要不是她急着坐船这里人又多,保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哎哟,你怕不是遇到道上混的了,那确实走运。”
刚说到这,他们就听到大晴天好端端的突然打雷了,原本坐在隔壁桌喝茶的人不翼而飞。
鹿紫云快步到了渡口,马上就把一个坐着歇息的闲人给拎了起来,问他刚刚有没看到一个穿着华丽蓝衣还背着琵琶的漂亮女人。
“哎哟大爷,您有话好好说,我确实看到了,您找她有事吗?”
“说。”
“那个女人刚刚坐上去备前国的船走了,船都已经开了。”
“哪艘?”
那闲人哆哆嗦嗦地朝海面上的某一艘船指了指,他把人放下,朝那个方向仔细看了看。
那艘船已经开出去一百多米了,凭借着优秀的目力,他看到了一个坐在船边的背影,然后立刻就确认了正是他想找的那个熟人。
“大爷,那姑娘是您相好还是怎么的,不过这会子也晚了,您等下一班吧。”
他啧了一声,也不管这个二流子说什么,立刻就把挎在背上的包袱取了下来,将它牢牢地绑在了自己拎着的铁棒上,而后马上将缠着行李的铁棒高高抛起,原地起跳,抬腿,在空中翻了个身,一脚把铁棒给踹了出去。
落地后,他直接沿着渡口岸边的栈道跑了一段,等到面前没路时才蹲踞起跳,而后电光一闪,飞跃海面百多米,轻飘飘地落到了船上。
身边突然掉了个大活人下来,迦具土自然不能无视,几乎是立刻就抬起头来,然后就看到他一抬手接住了飞来的铁棒,低头朝她打了声招呼。
“哟。”
“哎哟——”
她一下站起来,看看他,又看了看渡口的岸边。
“哎哟,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刚刚。”
“没问你这个。”
船东的儿子脑子轴,一看到居然有人上船不买票,就想过去说几句,立刻被老爹赏了一个耳刮子,骂一句不要命了,这才老实下来,假装没看到。
迦具土跟他随意聊了好一会,商定等船靠岸后再去找个地方打一场。
她已经习惯此人唐突的决斗邀请了,无可无不可的随口答应,心里想着这次定不能又让他拖半天。
从结果上来说嘛,这个打算是很成功,不过过程上稍微出了点小意外,就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反转术式,所以这次的战斗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距离最后一次攻击打空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太阳还没落山,有人挡了她一半的光。视线左移,她看到鹿紫云正蹲在她脑袋旁看着她。
“你要给我个痛快吗?”
他没说话,只把左手拇指举到嘴前咬了好一会指甲。
“……算了,收拾一下,我找个有屋顶的地方。”
“哎哟,”她不住笑起来。“便宜我了。”
当晚出味增煮水的人是鹿紫云,这家伙看起来心情怪好的,居然还去抓了几条鱼回来,削完树枝皮叉了烤着吃。
今天明明是他赢了,所以什么也没有,但他居然也没什么话说,只是坐在灶火旁等鱼熟,偶尔用树枝戳一下柴堆挑战火候。
迦具土略感遗憾地坐在他对面抱着琵琶调弦,偶尔拨出几声不成调的轻响。
坐着坐着,他嘴里突然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来。
“你是看中我了吗?”
琵琶声停了。
“嗯?什么?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不是就当我没说过。”
“干嘛突然问这些,怎么,你看上我了?”
“啊。”
“什么?”
对面的青年原本是盘腿坐直的,这会却突然把手肘放到膝盖上,将手立起来,撑着脸斜着身体看向了她。
“我看上你了,所以呢?”
这话说得直接,迦具土像座雕像似的被噎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呃……我作为结亲的对象来说好像不太好,你要是真打算跟我成亲的话,以后肯定少不了被人说闲话。”
“关他屁事,我撕烂他的嘴。”
这话说得就更直接了,而且不甚体面,害她在这种场合没忍住笑了一下。
“嗯,我看中你了。”
一切照旧,一切又不照旧,这次她第二天就没跟他告别了。
数十年后,东山道的迦具土因感染时疫,不治身亡而逝世。
又三年后,山阴道的鹿紫云在石潭边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