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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胎藏于野 乱世难过鬼 ...

  •   鹿紫云一的死讯传到江户城的时候,距离他真正死亡的日期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据说,他的尸体被找到时,乌鸦正在啄食他的眼球。
      江户儿女多好奇闻,他又是当时的能人异士中最有名的那一批,因此对于他的死讯,大众的反应不可谓不大。不出三月,关于“鹿紫云之死”的小说、绘卷、戏剧就已经被编排了出来。
      大众对于这位名人的死法浮想联翩。有说是与另一位绝世高手缠斗数日后同归于尽的,有说是年老体衰死于盗贼之手的,也有说他本就是雷神的化身之一,现在他在人界的任务完成了,于是就在某个雷雨夜里受落雷而死,圆寂归天的。
      大众关于这个事件的想法很浪漫,就像他们总爱想李白是在喝酒后坠河而死的一样,但事实往往并非如此。
      鹿紫云一是在山上的某个石潭边坐着老死的。很自然,没什么外因,只是岁数到了而已。
      六十八年前他出生的时候就是在石潭边,死的时候也是。
      哦,别误会,这里“出生”不是指他母亲生他的时候,而是指他在世俗意义上被允许出生的时候。
      虽说他死的时候确实已经是江户时代了,但他出生的时候,这片土地还处于战国时代。
      他的出生地是石见国,这地方山多地少,自古以来就是个穷地方,但是到战国时代中期的时候,某个商人在这里发现了银矿,于是,这个穷地方就突然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从此笼罩在了纷争之中。
      在他出生的时候,大内氏、尼子氏、毛利氏这三个家族正在这片土地上打得不可开交,大小战事不断,民间可谓是生灵涂炭。
      在这么个时候出生的孩子可以说是很不走运了,几乎可以说一出生就走进了地狱。
      不过有机会被各位大名当耗材用的也算走运了,因为更多这个时候出生的婴孩,他们的归宿往往都是被父母遗弃到山上、寺庙前、富人门前,等着天意判他们的生死,任他们自生自灭。
      显然他属于不太走运的那一类。他的父母都是流民,姓没有,名不详,只知道他们在这孩子出生的当天晚上,趁夜爬上了山,将他遗弃在了一个寺院的门口。
      众所周知,寺院乃是弃婴的热门选项。那门口每天有好几个孩子,庙里的和尚也不会点石成金,总不可能每个都救,所以他们在弃婴特别多的年头,还会将责任转嫁给山神,也就是每天早上让人把丢在门口的弃婴全抱走,带到山上更高的地方,在那里放一夜。
      这年头的山上什么都有,豺狼虎豹、蛇虫鼠蚁、熊鬼精灵,每一个都能要了那群小鬼的命。
      如果第二天去查看的人发现还有孩子活着,那就是天意钦定了他命不该绝,庙里就会收下他了。
      显然,他在这里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运。
      当时那座庙里负责这个脏活的和尚法号叫“义藏”,是个武僧。
      此人在前一天把这个弃婴抱起来,放到了山上的石潭边,等到第二天早上来查看时,却发现了一个可称神异的场面。
      那个被弃置于此的弃婴此刻正安稳的睡在篮子里,但他的嘴上和襁褓上却沾满了鲜血,一条蛇横亘在他身上,蛇身已经断裂,是被咬死的,两节蛇身被他抓在了手里。
      义藏见此大为惊骇,上前查看了一下他的情况,还拨开他的嘴唇看了一下,发现这孩子确实生来便长了四颗门牙,这蛇应该就是他自己咬死的。
      如此异象,再说不是佛祖保佑都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那僧人就将他带回了庙里,开始把他作为自己的徒弟培养起来。
      由于他是自己收的第一个徒弟,义藏很随意的给他起名为“一”,毕竟对僧人来说,出家之前的名字并不重要,以后会有正式的法号。
      义藏自收养他以来,一直估摸着这孩子怕不是修罗转世,将来不是庇护一方,就是恐成祸患。具体会走向那一边,就看他这个师父教化得是否到位了。因此对他的教养十分上心。
      僧兵的看家本领无非拳法、棍法、薙刀术。
      武僧的修行一般从五六岁就开始了。不过孩子年纪还小,贪多贪足反而不好。
      刚开始时,义藏只教了他拳法基础,等到七岁时就开始教他棍法基础,打算等到十岁时再让他受戒,开始教后面的内容。
      被师父称为“阿一”的孩子于武学一道颇有天赋,几乎可以说一点就通,所有招式只教一遍就能铭记于心,模仿得像模像样。
      他虽然未必喜欢这些,但是很耐得下心苦练,对经义序文之类的东西也记得很牢,每次抽背都能对答如流,让义藏倍感欣慰。
      按照师父的设想,如果顺利的话,这孩子会在十岁时受戒,取一个合适的法号,继承他的衣钵,假以时日,也许还会成为住持。
      不过很遗憾,如果事情真有这么顺利的话,他就不会成为传奇了。
      很多能人异士在能力初次显现时都有无法控制自己的问题,这孩子也不例外。
      再强大的□□,如果没有咒力的保护也只是肉体凡胎,抵不过雷电的神威。
      高大的武僧为了不让外人发现他的异样,抱住他的身体主动选择了受死。
      教导他的那个人逐渐化为了焦炭,临死前,这位失败的养育者说道:“我知道你生来杀性重,原本指望我能教好你,引你向善,但看来我修行不够。你走吧,我死后,其他同门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刚落,这具高大的身体就化为了飞灰,散落了一地,只留满室寂静。
      时间不等人,他马上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点干粮,顺手捎上了平时师父用来练功的铁棍,像九年前他父母辛苦爬上山将他丢在寺院门口一样,数着台阶夜奔,逃离了这个地方。
      八九岁的孩子很难在城里谋生,加上犯了事怕被庙里的僧兵找到,他就没去城里,直接从一座山走到了另一座山上,逃到了尽可能远的地方。
      半个月后,他在山上找到了一个给旅人樵夫用来临时歇脚的草屋,于是就在这定居下来。白天出去用削利的树枝设陷阱打猎,还用布条制成了简单的投石索用来打鸟,晚上就在门前的空地上练习怎么控制自己的能力。
      他每天打猎只打刚好够吃的量,并且遵循不杀孕幼之兽的传统,闲下来之后就练练棍法、打打拳,反正他现在在山上也实在没什么事可干。
      如此在山上生活了几年,到他大概十六岁的时候,在某个风雪夜里,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保持警惕,问了一句来者何人。外面的“东西”说自己是过路的行商,也许是听他的声音年轻,便称呼他为“小兄弟”,语气充满了恳求。
      “我是过路的行商,赶着去山对面,原本听说今晚不会下雪就想冒险夜行,没想到突然遭难了,求小兄弟大发慈悲,让我进屋避避吧,我明天就走。”
      他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偶尔也能遇到狼或者熊之类的猛兽敲门。现在听到回答,能确认对方是人之后就稍微放松了警惕,这房子本来也不是他的,既然有旅人想暂避风雪,当然是让它继续发挥应有的用途,就放了那人进来。
      来者是个中年人,背着一个大箱子,头上肩上全是积雪,看起来确实是位行商。
      他添了点柴把火烧旺,供对方取暖。行商放下了箱子,边拍着身上的雪边向他道谢。
      家里进了外人,虽说看起来不像坏人,但最好还是保持警惕。所以他也不睡床上了,直接抱着棍子坐到了火堆旁,跟那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二人一夜对坐而眠。
      雪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中午,他去拨了点雪块进来煮水。对面的行商分了点干粮给他,他不接,只吃自己存的东西,吃完之后就照旧出去练习了。
      那个行商见他不接,倒也不恼,只是讪笑着目送他出去了,坐在屋里边吃边透过门口看他在外边比划。
      等到吃好了,雪也停了,行商也该走了。
      收拾好行装之后,行商跟他告别,然后夸他身手不凡。
      “我刚刚在屋里看了一会,虽然我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不过能看出小兄弟身手不凡,我看就连桥头村的隆次郎也不如你啊。”
      “隆次郎是谁?”
      “他啊,倒也没什么,就是我刚过的那个村里的一个二流子。不过他这人生来就力气大,又有武士老爷教了他几个把式,于是就自以为了不起了,整天在村里趾高气扬的。村里人挺看不惯他,但他又确实能打,附近十里八乡再没有比他更能打的人了,所以大家都只是敢怒不敢言。”
      “哦?是吗?桥头村在哪?”
      行商跟他口述了一番这个村子的所在方位,顺便提了一句这村子就在山下不远处,沿着大路走下去,看到第一条河上的那座桥旁就是了。
      说完,行商就同他拜别,离开了此处。
      这孩子练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自己练得怎么样了,很想一试身手,加上在山上本来也没什么事做,那件事又过去这么多年了,想必原本打算找他报仇的人都已作罢。于是就准备了一点多余的干粮,收拾收拾下山去了。
      根据商人的口述,他找到了那个村子,然后直接跟对方提出了比试。
      那人答应了,不过他来得堂堂正正,对方却不是什么好人,在比试过程中阴招频出。
      他相当不耻这个二流子的为人,几个回合后也看清了此人的路数,然后干脆利落地打折了对方的小腿,胜负已分。
      他撂下一句“你比我想得要弱”回了山上,但这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那个二流子向他的老大,也就是那位武士老爷告了一状,说老大那人不给你面子。
      那武士老爷是好惹的吗?当然不好惹。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这样不给自己脸面,那自己当然得去找回场子。
      不过武士老爷还是比二流子体面得多,所以他虽然是带着五个手下上山的,但也只是对那个年轻人提出了单挑而已。
      训练有素的持刀武士显然比上一位难对付得多,他在十几回合的交手后受了点伤,但还是赢了。
      既然对方已经认输,他也没有随意杀人的打算,任由对方的手下把武士带走了。
      武士当然有自己效忠的主公,对方的主公听闻此事,觉得这厮是个能人,就派人带着礼物和信上门了,信中的内容无非是邀请他去奉公,为某某大名效力云云。
      也巧,在他十六岁这年,毛利元就攻灭了尼子氏,控制了石见国全境,使得这片土地迎来了相对而言的和平时期。
      那人正是打算将他举荐给毛利元就,这位主公当时正可谓是如日中天,凭一己之力将毛利氏这个小地方势力带成了西日本第一豪族,可称为是当时的西日本第一大名。
      跟着这位主公混,功名利禄那肯定是手到擒来的。
      不过遗憾的是,他对衣食住行这方面没什么追求,饭够吃就行了,衣服能蔽体御寒就行了,住处能遮风挡雨就行了,出门有两条腿就够了。
      他们能给出的东西,他自认为一样也不缺,所以就挥挥手,将使者给打发了回去,拒绝了此事。
      不过他不拒绝还不要紧,这一拒绝嘛,就使得他名声大噪了。
      众所周知,世人总是喜爱传奇故事,而“隐士高人”更是这些故事重要的组成部分。
      渐渐的,山阴道各地开始有自认为身手不错或想借此出人头地的人前来挑战他。
      毕竟在当时,想出人头地是很难的。如果你想靠能力被举荐给大名,那就一定要给自己刷点名望。
      名望从哪里来?
      名望从奇闻异事而来,名望从可被量化的能力而来,名望从打败奇闻异事的主人公而来。
      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鲤,而鲤鱼要是想蜕去鱼身化为飞龙,就需要越过龙门。
      追求名利的人将他视为一道需要跨过的门槛,需要飞跃的龙门。
      追求武学境界的人将他视为可以一战的对手,自身实力的试金石,即使今日死于此处也在所不惜。
      他一开始还觉得挺烦的,但是渐渐也得了趣。
      毕竟对学者和只追求更高境界的习武者来说,“学以致用”就是远超世间一切功名利禄的乐趣。
      “请赐教。”
      “啊,你来得正好,我最近刚好有个新想法打算验证一下。”
      来挑战他的人有些活着,有些死了。
      死了的,留在山上被走兽分食。活着的,走下山去,将他的威名传得更远。
      过了几年,山阴道已经没有人敢来挑战他的权威了。于是他就离开了石见国,去其他地方再待一段时间。
      十年后,他二十六岁,名满天下,甚至有了名号。
      外人都称呼他为“鹿紫云”,他觉得挺有意思,也算是认可了这个称呼。
      不过这份赫赫威名也多少给他带来了一些困扰,最大的困扰就是挑战者日渐稀少,使他深感无聊。
      然后,在二十六岁那年秋季的一个下午,他在前往信浓国的路上坐到了一个茶摊上暂时歇脚,遇到了一个处处是疑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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