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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一.极光 ——致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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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许一鸣与秦杰
许一鸣第一次见到秦杰,是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
九月的启栖市还很热,教室里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汗水黏在后背上,黏得人坐立不安。许一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数前面那排椅背上的涂鸦,数到第十七道的时候,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他侧过头。
是个瘦瘦的男生,皮肤有点白,眉眼生得安静,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
书脊上印着三个字:海子的诗。
许一鸣眨了眨眼,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喜欢诗啊?”
那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钟。但许一鸣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瞬间,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他当时没看懂、后来才明白的东西。
“随便看看。”男生说。
声音也是安静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我叫许一鸣。”他伸出手,“你呢?”
男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了一下。
“秦杰。”
就那一下,手心碰手心,很快分开。
许一鸣那时候不知道,这一握,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
他不知道。
秦杰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两个刚上高中的少年,坐在闷热的教室里,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窗外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后来的事,谁也想不到。
高一那一年,他们是前后桌。
许一鸣坐前面,秦杰坐后面。许一鸣上课爱睡觉,每次睡熟了往后一仰,脑袋就磕在秦杰的桌面上。
咚的一声。
秦杰从不生气,只是拿笔杆戳戳他的后脑勺。
“醒醒,老师看你呢。”
许一鸣迷迷糊糊坐起来,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谢了啊。”
秦杰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许一鸣转回去,过了两秒,又回头。
“你看的什么?”
秦杰把书封亮给他看。
又是海子。
“你怎么老看这个?”许一鸣皱着眉,“不闷吗?”
秦杰想了想。
“不闷。”
许一鸣撇撇嘴,转回去了。
但他不知道,秦杰看的其实不是诗。
是许一鸣回头时,落在他桌上的那一点影子。
高二分班,他们分到了一个班。
许一鸣高兴坏了,放学的时候勾着秦杰的肩膀往外走,一路走一路嚷嚷:“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怕你分到别的班去呢!”
秦杰被他勾着,耳朵有点红,没说话。
宋吟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许一鸣,你轻点,他快被你勒死了。”
许一鸣低头一看,秦杰确实在憋着气,脸都有点发红。
他赶紧松开手,嘿嘿笑了两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高兴了。”
秦杰没看他。
只是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慢下来,等他。
后来许一鸣才知道,秦杰一直是这样。
不主动,不靠近,不让人发现。
但永远在等他。
高二后半年那年,宋文轩和以景和的他们都知道了。
许一鸣趴在桌上,看着前面那两个人偷偷拉在一起的手,啧啧了两声。
“真受不了。”他回头跟秦杰嘀咕,“这狗粮吃得我饱饱的。”
秦杰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
许一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凑近了一点。
“秦杰,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秦杰身体一僵。
“没。”
许一鸣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也是,你天天就知道看书,哪有空喜欢人。”
他转回去了。
秦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心跳得很厉害。
还好他没看见。
还好他不知道。
高考结束,两人考上了省城同一所大学。
许一鸣报的,他说:“咱俩一起呗,有个照应。”
秦杰没犹豫,把第一志愿改成了他说的那所学校。
报到那天,许一鸣在火车站等他。
一出站,就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秦杰”两个字。
秦杰愣了一下。
“你干嘛?”
“接你啊!”许一鸣理直气壮,“怕你找不到路。”
秦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许一鸣第一次看见他笑成那样。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亮了。
他忽然有点晃神。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走,带你去咱们的新家!”
新家是校外一间小房子,两室一厅,旧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许一鸣把最大的那间让给秦杰,自己住小的那间。
“你爱看书,要有亮的地方。”他说。
秦杰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自己的行李往里搬。
忽然开口:“许一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傻啊,咱俩谁跟谁。”
他继续搬行李。
秦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如果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秦杰做饭,许一鸣洗碗。秦杰买菜,许一鸣拎着。秦杰看书,许一鸣在旁边打游戏,打着打着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秦杰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一直坐到天黑。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知道每次许一鸣靠过来的时候,他的心就会跳得特别快。
快到有点疼。
大一下学期,许一鸣被许多女生追求。
秦杰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
听完了,他说:“那挺好的。”
那天晚上,秦杰第一次失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为什么他难受?
为什么听见许一鸣跟别人在一起,他难受得喘不过气?
他想了一夜。
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早饭。许一鸣从房间里出来,睡眼惺忪地往厨房走。
“今天吃什么?”
秦杰没回头。
“粥。”
许一鸣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忽然说:“秦杰,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秦杰的手顿了一下。
“有黑眼圈。”许一鸣走过来,凑得很近,“我看看。”
秦杰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事。”
许一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
“你干嘛,我又不吃了你。”
秦杰没说话。
低着头继续煮粥。
但他的手在抖。
抖得拿不住勺子。
那天晚上,许一鸣喝醉了。
他和室友出去聚餐,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路都走不稳。秦杰扶他进屋,把他放倒在床上,刚想走,就被他一把拉住了。
“别走。”
秦杰僵住了。
许一鸣闭着眼睛,脸埋在他手腕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秦杰凑近去听。
听见他说:“还是你身上好闻。”
秦杰愣在那里。
许一鸣不撒手,就那么抱着他的手腕,很快睡着了。
秦杰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睡熟的脸。
看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看到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喜欢他。
原来我一直喜欢他。
许一鸣醒过来的时候,秦杰已经不在了。
他揉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床头放着一杯水,还有两片醒酒药。
他笑了一下。
“这家伙。”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秦杰还是做饭、买菜、看书。许一鸣还是打游戏、去上课、偶尔带女生吃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秦杰开始躲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是不经意间的后退。许一鸣往他身边一凑,他就会往旁边挪一点。许一鸣把手搭在他肩上,他会不动声色地卸下去。
许一鸣发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堵得慌。
有一天晚上,他在网上乱翻,翻到一部电影。
《断背山》。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点开。
可能是因为影评里有一句话:两个男人,一辈子,一座山。
他看完了。
看到最后,杰克死的时候,恩尼斯把那件衬衫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哭了。
哭得莫名其妙。
他抹了一把脸,起身去客厅倒水。
走到客厅门口,愣住了。
秦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在放《断背山》。
屏幕上正好放到最后那个画面。
恩尼斯把两件衬衫套在一起,钉在柜门上。
“杰克,我发誓……”
秦杰没有动。
就那么盯着屏幕。
许一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很暗,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
一下一下。
许一鸣忽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秦杰没有看他。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屏幕上的字幕慢慢往上滚。
很久很久。
久到电视自动跳到下一部片子。
许一鸣忽然开口。
“秦杰。”
秦杰没动。
“我好像……”
他说不下去了。
秦杰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红的。
许一鸣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秦杰的手。
秦杰的手在抖。
他没有挣开。
他们就那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
窗外有风。
窗内有两个人,终于敢承认,自己是谁。
那之后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秦杰不再躲他。
他们还是做饭、洗碗、买菜、看书、打游戏。
但吃饭的时候,腿会不小心碰在一起,然后谁也没移开。
看电影的时候,会靠在一起,从肩膀靠到手臂,从手臂靠到手。
牵手的那天,是秦杰先动的。
许一鸣洗完碗出来,看见秦杰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月亮。”
许一鸣抬头看了一眼。
“挺亮的。”
秦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许一鸣的。
很轻。
像是试探,像是害怕,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
许一鸣愣了一下。
然后他收紧了手指,把他握住。
两个人的火锅店开张那一天,他们一晚上没睡着。
“秦杰。”
“嗯。”
“我们去一个地方吧。”
“哪儿?”
许一鸣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秦杰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温柔。
“冰岛。”他说,“那边同性婚姻合法。”
“我们去那儿结婚。”
秦杰愣住了。
他看着许一鸣,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出了眼泪。
“好。”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他们开始攒钱。
秦杰接了三份家教,许一鸣打理火锅店,周末也不歇着。
累是累,但每天晚上回来,两个人窝在那张小沙发上数钱的时候,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还差多少?”秦杰问。
许一鸣数了数。
“差一半。”
秦杰算了算:“下半年就够了。”
许一鸣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秦杰脸红了。
“你干嘛……”
“高兴。”许一鸣咧嘴笑,“高兴就要亲。”
秦杰低下头,但嘴角是翘的。
他把那张冰岛的机票藏在枕头底下。
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好像摸到了,就真的能飞到那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一个月后,秦杰妈妈来学校看他。
她说想儿子了,来看看。秦杰没多想,带她逛,带她吃饭,带她回住的地方看看。
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妈在他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机票。
去冰岛的机票。
秦杰看见那张纸,手里的勺子掉了。
“这是什么?”他妈问。
秦杰没说话。
“你去冰岛干嘛?”
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许一鸣……”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跟他……”
秦杰跪了下去。
“妈。”
他妈没说话。
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夜。
秦杰陪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妈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这样,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秦杰没说话。
他没法说。
他没法说,爸走的时候他才七岁,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妈难过。
可他更没法说,如果没有许一鸣,他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许一鸣那边更惨。
他爸直接冲到店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一巴掌。
“老子把你养大,你就学这个?”
许一鸣没躲。
那一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忽然笑了。
他爸愣住了:“你笑什么?”
许一鸣没说话。
他笑的是——原来这就是“以死相逼”的“死”。
他们被带回家了。
手机没收,不许联系,不许出门。
许一鸣绝食三天。
他妈跪在他房间门口哭,哭着求他吃饭。
“你要是敢去找他,我就死给你看。”
他爸说。
许一鸣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很想秦杰。
想他笑起来的样子。
想他做饭时手忙脚乱的样子。
想他在阳台上看月亮的样子。
想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秦杰那边,他妈在他面前吃药。
一瓶降压药,倒出来一把,攥在手里。
“你要是敢走,我就吃。”
秦杰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妈……你别……”
“那你答应我,不去找他。”
秦杰没说话。
他妈把那把药攥得更紧了。
最后,秦杰说:“……好。”
他说好的时候,眼泪流了一脸。
可他心里知道——那不是真话。
三个月后,他们偷偷联系上了。
只发了一句话。
许一鸣:“还去吗?”
秦杰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去。”
他们约在津天市的海边见面。
那是他们高中时一起逃课去过的地方。
许一鸣先到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想起高三那年,他们逃课来这里,坐在礁石上聊天。聊什么他忘了,只记得秦杰说,他喜欢海,因为海很大,大得可以装下所有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海可以装下所有东西,但装不下他和秦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秦杰站在那里,瘦了很多,眼眶下面一圈青黑。
他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一鸣也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秦杰的手很凉。
但他没有松开。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海面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烧起来一样。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许一鸣问:“怕吗?”
秦杰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没有你。”
许一鸣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眼睛里亮亮的。
他忽然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秦杰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海边,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许一鸣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高中开学那天,你坐到我旁边。”
秦杰眼眶红了。
“我也是。”
许一鸣笑了。
“那走吧。”
秦杰点点头。
他们牵着手,一起往海里走去。
海水很凉。
凉得像那年冬天,许一鸣第一次握住他的手。
但他没有松开。
他一直没有松开。
海水没过脚踝。
没过膝盖。
没过腰。
许一鸣忽然开口:“秦杰。”
“嗯。”
“下辈子,还做前后桌。”
秦杰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
“好。”
海水没过胸口。
没过肩膀。
没过脖子。
最后一刻,许一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秦杰也看着他。
他们的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
宋知以四十岁那年,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不认识,地址是启栖市下面一个小县城。
他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少年站在海边,勾着肩膀,笑得眼睛都弯了。
一个开朗,一个安静。
他认出来了。
是许一鸣和秦杰。
是他爸高中时候最好的朋友,妈妈跟他说过。
他打开信。
是许一鸣的妈妈写的。
她说,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东西。照片是高中时候拍的,一直夹在许一鸣的日记本里。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秦杰,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就让这张照片替我们去一趟冰岛吧。那边有极光,很好看。你应该会喜欢的。”
宋知以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下辈子,还做前后桌。”
许一鸣的妈妈让他替他们去看看。
那年冬天,宋知以去了一趟冰岛。
不是为了看极光。
是为了把这张照片,带到那个他们想去的地方。
极光出现的时候,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天上那些流动的光。
绿的、紫的、粉的,一层一层,像海面上烧起来的夕阳。
他拿出那张照片,对着极光,轻轻说了一句:
“许叔,秦叔。”
“你们到了。”
风很大。
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忽然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注定要在一起。活着的时候不能,死了也要。”
他把照片埋进雪地里。
转身往回走。
身后,极光还在流动。
像两个少年,终于牵着手,去了那个没人能打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