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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晓镜但愁云鬓改 以觉七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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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觉七十八岁那年,宋知以的公司上市了。
敲钟那天她没去。他说妈你去看看呗,她说不去,人多,挤。
他笑了笑,没再劝。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那把旧藤椅上,晒着太阳,手边放着一杯晾温的白开水。
安安不在了,石榴树还在。每年秋天还结果子,酸得很,没人吃,就挂在枝头上,一挂一整冬。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宋知以发来的照片。
敲钟现场,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身后是大屏幕,眼前是黑压压的人。他笑着,眉眼英气,嘴角上扬。
像一个人。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保存。
宋知以小时候就聪明。
不是那种死读书的聪明,是看一眼就会,听完就能记住的聪明。小学跳了一级,初中跳了一级,人家刚上高中的年纪,他已经捧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家了。
“妈,我考上华清了。”
她看着那张通知书,愣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爸要是知道……”
没说完。
宋知以也没接话。
他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他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后来宋知以从清华毕业,又读了研,又读了博。别人问他读这么多书干嘛,他说,我妈当年是省状元,我不能给她丢人。
再后来,他不读了,开始创业。
创业头几年,赔了不少钱。他从来不跟她说,但她知道。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问他:“钱够不够?”
他笑了一下,说:“妈,你别操心。我有数。”
她说:“我那辆车还在车库里停着,你实在需要就——”
“妈。”他打断她,“那是舅舅送你的,你自己留着。”
她没再说话。
后来公司起来了,越做越大,越做越稳。那年他回来过年,她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了一堆,她没听懂。最后他说:“妈,你就当我……把咱家当年那个公司,重新做起来了。”
她愣了一下。
以家的公司,当年被她哥做到巅峰,后来哥走了,公司没人管,慢慢就散了。
现在,她儿子把它做回来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说:“你舅舅要是知道……”
又没说完。
宋知以笑了笑,替她倒了一杯水。
他三十岁那年结婚的。
媳妇是他小学同学,人很安静,话不多,每次来看她都拎着东西,喊她“妈”的时候会脸红。
她挺喜欢的。
第二年,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儿。
宋知以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站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妈,你看看。”
她低头看。
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抱着一个人。
“叫什么?”她问。
“宋念。”他说,“念念不忘的念。”
她愣了一下。
“纪念我舅妈。”他说,“也纪念……我爸。”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张小脸。
软的。
温的。
活的。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宋念上小学了。
小姑娘很聪明,像她爸,也像她没见过面的爷爷。每次来都缠着她讲故事,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讲老街,讲便利店,讲一只叫安安的猫。
讲高中时候的操场,讲那个骑车经过巷口会放慢速度的少年。
讲一场大火,讲一封信,讲一个叫宋吟的人。
宋念听得很认真。
听完,她仰着小脸问:“奶奶,那你后来见到他了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指了指窗外。
“他在那儿呢。”
窗外是石榴树,是阳光,是风吹过时轻轻晃动的叶子。
“也在那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永远都在。”
宋念眨眨眼睛,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她没有再问。
只是靠过来,窝进她怀里,小小声说:“奶奶,我也永远在。”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像一个人。
真像。
八十三岁那年,她住进了疗养院。
宋知以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她拗不过,就去了。
房间不大,但朝阳。她把那几样东西带过去了:一本旧相册,一张泛黄的草稿纸,一封信。
草稿纸用相框裱起来了,挂在床头。
那封信压在她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有时候会拿出来看。
看一遍,折好,放回去。
看一遍,折好,放回去。
护工说:“以奶奶,您这是看什么呢?这么宝贝。”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年冬天,启栖市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蜿蜒成一道又一道透明的水痕。
她坐在窗边的摇椅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那封信。
外面有人在扫雪,沙沙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她把信展开。
字迹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被摸得发毛,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以觉: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会被挖出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靠在摇椅里,看着那些字。
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有人喊:“以奶奶,吃午饭了。”
她没有应。
继续看着那封信。
看着最后那一行:
喜欢到,愿意把一辈子都说出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
摇椅轻轻地晃着。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手里的信,轻轻滑到腿上。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像很多年前那一天。
落在医院的窗玻璃上。
落在那棵石榴树上。
落在她再也回不去的那条老街。
护工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摇椅里睡着了。
脸上带着一点笑,很安静。
信滑到地上,落在阳光里。
护工轻轻走过去,捡起那封信,想放回她手里。
手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宋知以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橘红色。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靠在摇椅里,很安静。
脸上的笑还在。
膝上放着那封信。
手里握着另一张纸——那张裱起来的草稿纸,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拿了下来。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凉的。
他没有松开。
就那样握着。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小小的他,站在那条叫启栖大道的马路上。
“左边是爸爸、舅妈、爷爷。右边是舅舅和奶奶。”
她说:“记住了吗?”
他记住了。
他一直都记得。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妈。”
“你去见他了,对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吹着。
吹过石榴树。
吹过那封信。
吹过那张写满同一个名字的草稿纸。
——上面写着:
宋吟。
宋吟。
宋吟。
宋知以料理完后事,在家里坐了很久。
那套老房子,他妈住了几十年。客厅的沙发还是当年那张,茶几上还放着她常用的水杯。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还能看出是“晚上吃栗子”几个字。
他没舍得撕。
安安的照片还摆在柜子上,旁边是他爸的,并排放着。
他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李晓晓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什么时候去?”她问。
他想了想。
“明天吧。天晴了就去。”
第二天果然晴了。
雪停了,阳光透亮,照在雪地上反着刺眼的光。
宋知以开着车,李晓晓坐副驾驶,宋念坐在后座,趴着车窗往外看。
“爸,我们去看谁呀?”
“去看爷爷奶奶,还有舅爷爷、舅奶奶。”他顿了顿,“外公外婆。”
车子驶出市区,往城郊的方向开。
路两边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棵树从雪里伸出来,枝头光秃秃的。
开了四十分钟,车子停在那条安静的岔路口。
宋知以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几束花。
白的,黄的,干干净净的几束。
李晓晓牵起宋念的手,跟在他后面。
他们先过马路,走进那座公墓。
雪后的南山公墓很安静,脚下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叶青淼的墓前。
宋知以站定,把手里的花轻轻放下一束。
“奶奶。”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李晓晓鞠了一躬,轻声说:“奶奶好。”
宋念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说:“你好。”
风轻轻吹过,墓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宋知以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旁边走了几步。
以景和的墓。
墓碑还是那样,简单干净,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他看着那块碑,忽然想起他妈说过的话:“你舅舅送我那辆车,我一直留着。等以后,给你。”
那辆车现在还停在他家车库里。他从来没开过,但每个月都会去发动一下,让电瓶不亏电。
“舅舅。”他轻声说,“我带媳妇和孩子来看你了。”
李晓晓又鞠了一躬。
宋念也跟着鞠躬,然后仰着脸问:“爸,这个你舅舅吗?”
“嗯。”
“他长什么样呀?”
宋知想了想。
“很高,不爱笑,但对你奶奶特别好。”
宋念点点头。
风又吹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还要去对面。”
穿过那条安静的马路,走进烈士陵园。
门口的卫兵换了人,不认识他,但看见他抱着花,默默敬了个礼。
他点点头,往里走。
宋公的墓前。
他放下第二束花。
“爷爷。”他说,“我带他们来看你了。”
李晓晓鞠躬,宋念也跟着鞠躬。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仪式了,虽然没见过这些人,但她知道,他们都是爸爸的亲人。
宋文轩的墓前。
照片上的姑娘还是那样笑着,眉眼明亮,好像永远不会老。
“舅妈。”宋知以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把身后的宋念往前拉了拉。
“这是我闺女,叫宋念。念念不忘的念。”
宋念笑笑,开口:“你好。”
风轻轻吹过,像是回应。
最后一站。
最里面那排。
宋吟的墓。
宋知以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张照片。
多少年了。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眉眼英气,嘴角上扬,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慢慢走过去。
蹲下来。
把手里最后一束花,轻轻放在碑前。
然后他就那么蹲着,没有说话。
李晓晓牵着宋念,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打扰。
过了很久。
宋知以终于开口。
“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带她们来看你了。”
顿了顿。
“这是我媳妇,李晓晓。一直没带她来正式看你。”
李晓晓走上前,对着墓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爸,您好。”她轻声说,“我……我会照顾好知以和念念的。”
宋知以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
他低下头,继续说:“这是宋念,我闺女。你孙女。”
他冲宋念招招手。
宋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念念,叫爷爷。”
宋念仰起头,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得很温柔。
她忽然说:“爷爷长得真好看。”
宋知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嗯。”他说,“你奶奶也这么说。”
风轻轻吹过。
墓碑上的雪落下来几片,落在宋念的头发上。
宋知以伸手,轻轻替她拂掉。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张照片。
“爸。”
“妈去找你了。”
“你们……好好的。”
他顿了顿。
“家里有我呢。”
“念念有我。”
“公司有我。”
“一切都好。”
“你们放心。”
风忽然大了一下,吹得他衣角翻动。
他站在那儿,没有躲。
就让它吹。
过了很久。
他转身,牵起李晓晓的手。
“念念,走了。”
宋念走过来,一手牵住爸爸,一手牵住妈妈。
三个人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宋念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爸,爷爷在看着我们吗?”
宋知也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落在那片墓碑上,把每一块碑都染成暖金色。
他轻轻笑了一下。
“嗯。”他说,“他一直都在。”
回家的路上,宋念在后座睡着了。
李晓晓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她大了。”
“嗯。”
她看着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
但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你还好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妈走之前,一直握着那封信。”
李晓晓没说话。
“那封信,是我爸年轻时写给她的。”
“她看了无数遍。”
“最后走的时候,还握着。”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我想……”他顿了顿,“等我老了,也写一封信。”
“写给谁?”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座睡着的宋念。
“写给你们。”
李晓晓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眼眶有点红。
“好。”她说,“到时候我要看。”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柏油路。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宋知以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小时候,妈妈抱着他站在一条马路上。
左边是烈士陵园,右边是南山公墓。
妈妈说:“左边是爸爸、舅妈、爷爷。右边是舅舅和奶奶。”
他问:“妈,那你呢?”
妈妈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我在中间呀。”
“我抱着你。”
“站在他们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醒了。
窗外路灯亮着。
李晓晓在身边睡着,呼吸均匀。
隔壁房间,宋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轻轻嘟囔了一声。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妈。”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没有人回答。
但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
像是回应。
宋知以来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卧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老式保险箱。密码是他爸的生日——他试了一次就打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个小瓶子还有一个U盘。
U盘是最老式的那种,银灰色,容量只有2G,外壳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上用母亲的字迹写着:宋吟,2028.7.15。
那是父亲牺牲的日期。
他把U盘握在手里,坐了很久。
以前他问过母亲,那个保险箱里锁着什么。母亲说,锁着一个人。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花了一周时间,才找到一台能读这个U盘的旧电脑。托了朋友,辗转好几次,数据修复的人告诉他,盘太老了,有些文件可能打不开。他说,能打开多少算多少。
视频文件导出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他点开播放。画面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晃了晃,亮了。
镜头对着一条走廊,烟雾弥漫,能听见火烧的噼啪声,有人在喊:“快!快!”有人在喊:“水带!水带!”画面剧烈晃动,像是有人在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起火原因是十五楼一户住户外出旅游,充电头没拔,加上线路老化。”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宋知以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鼠标,指节泛白。他听过无数遍别人描述父亲的牺牲——队里的报告、新闻的报道、母亲的只言片语。但这是他第一次,亲耳听见父亲的声音。
镜头一转,对准了消防逃生通道。父亲本想往下跑,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旧沙发、纸箱子、废弃的自行车,把路堵得死死的。他试图搬开几箱杂物,但根本搬不动,只能转身往上跑。刚跑几步,镜头一抬,火已经从楼道里窜上来了。
他被困在两层楼之间。
往上,是火。往下,也是火。
镜头剧烈晃动,他听见父亲在跑,在喘,在寻找出路。然后画面停在一扇防火门前。他伸手去拧把手——金属把手直接脱落了,门纹丝不动。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断裂的金属,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操。”
他骂了一声。又试了一次,门还是没开。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开。他用肩膀撞,一下,两下,三下。门纹丝不动。
然后他不撞了。
镜头对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只有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火烧的声音越来越近,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
他慢慢滑下去,背靠着门,坐在地上。
宋知以盯着屏幕,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镜头晃了晃,对准了他的手。他在撕什么东西——是臂章。他把臂章撕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折叠过的,边角已经磨损了。他把它展开,镜头对着照片停了几秒。
是父母的结婚照。很小的一张,证件照,两个人并排坐着,母亲穿着白裙子,父亲穿着西装,表情都有点僵,但嘴角都在笑。
父亲把照片举在眼前,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短,像是喘不上气了。
“对不起,老婆。晚上回不去了。”
一滴水砸在照片上。不是汗,是泪。
宋知以的眼泪也砸在桌面上。他没擦,就让它淌。
“宋知以……爸爸对不起你。”
宋知以浑身一僵。
别人叫他的名字他听了无数遍。可这是第一次,听见那个人亲口叫他。叫他的名字,说对不起他。
“我的平平……安安……对不起……对不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摔破了膝盖,母亲给他擦药,一边擦一边叫他“平平”。他问,为什么叫我平平。母亲愣了一下,说,你爸给你取的小名。他问,什么意思。母亲没回答。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平平”是什么意思。平安的平。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
视频里,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
“下辈子……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安安,你找个好人,让他替我陪你走完这辈子……平平不能没有爸爸……”
他咳了几声,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你们恨我也好,骂我也好……千万别忘记我……我永远爱你们……”
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宋知以,爸爸爱你。以觉,我爱你……虽然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宋知以捂住了嘴。他听见父亲喘了最后几口气,然后屏幕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布料的声音。
他看见父亲举起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颗心。
那颗心对着镜头,对着他,对着母亲。
然后手垂下去了。镜头不再晃动。画面定格在那扇怎么也打不开的门上。火烧的声音还在继续,噼里啪啦的,像永远都不会停。
视频还有很长,后面四个多小时,都是静止的画面。直到画面变成雪花。
宋知以没有关掉。
他就那样坐在电脑前,看着漆黑的屏幕,看着上面倒映的自己。
很久以后,他伸手摸了摸屏幕。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隔着怎么也打不开的那扇门,隔着那一声“操”和那句“我爱你”。
他摸不到父亲。
但父亲最后那颗心,是对他和母亲比的。
他趴在桌上,哭了很久。一个成年男人,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袖子打湿了一大片。
他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跟他提父亲最后那几分钟。他问过一次,母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爸走的时候,很疼。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母亲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拿了那个U盘,锁在保险箱里,和父亲的骨灰放在一起,三十年,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她自己,扛了一辈子。
三天后,宋知以带着两个瓶子,飞去了张家界。
天门山还是那个天门山,雾蒙蒙的,像披着一层纱。索道缓缓上升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看着下面蜿蜒的山路,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那是她偶尔会提起的往事,语气淡淡的,但眼睛会亮。
宋知以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打开第一个瓶子——那是妈妈的骨灰,轻轻往风里撒了一点点。
“妈,你最喜欢的山。”
他又打开第二个瓶子——那是爸爸的骨灰,也撒了一点点。
“爸,你最喜欢的她。”
细碎的粉末被风卷起,飘向远处雾蒙蒙的山谷,再也看不见了。
第二天,他飞去了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风比天门山温柔,带着咸湿的海味。宋知以站在星光大道上,看着对岸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流光溢彩。
他想起妈妈说过,那年他们一起来香港回去后,他爸就跟她求了婚。
“那时候你爸特别紧张,比第一次出警还紧张。”妈妈笑着说起往事,“结果他说了一句特别傻的话——‘以觉,快嫁给我’。”
宋知以弯了弯嘴角。
他把两个瓶子里的骨灰混在一起,然后迎着海风,轻轻地撒了出去。
“妈,爸,你们去看海吧。”
骨灰被风吹散,飘向远处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几颗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有几颗被风卷着,飘向更远的地方。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光点渐渐消失。
身后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说笑,有情侣在自拍。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两个人,从这里一起去了远方。
回到家后,宋知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写了一本书。
书里写的是四个人的故事。
他爸,宋吟,那个永远冲在火场最前面的人。
他妈,以觉,那个站在手术台前从死神手里抢人的人。
他舅舅,以景和,那个把“轩宇”做成跨国集团、却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一个人的男人。
他舅妈,宋文轩,那个穿着警服追凶千里、笑起来却有虎牙的女孩。
书名叫《我们》。
他写了很久。有时候写到天亮,有时候写到泪流满面。
书出版那天,他一个人去书店看了看。书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上只有一行小字——
“有些人走了,但好像又还在。”
书火了。
是真的火。不是那种炒作出来的火,是读者口口相传,一本书在手里传了三手还在传。
评论区里,有人写“看哭了”,有人写“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有人写“谢谢他们来过”。
但真正让宋知以意外的,不是这些。
是有一天,有人找到了他。
是一个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捧着一本书,站在他家门口。
“你是……宋吟的儿子?”
宋知以愣住了。
那男人说,六十年前,启栖市那场大地震,他被埋在废墟底下三天三夜。是宋吟带着搜救队找到的他,把他从水泥板下面一点点扒出来。
“我这条命,是你爸给的。”
他给宋知以看了自己的伤疤,那些埋了六十年的痕迹。
他说,后来他活了下来,结了婚,有了孩子,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
“我每年都会去烈士陵园看你爸。”他说,“今年看到这本书,就想来找你。”
宋知以请他进来坐,泡了茶,聊了很久。
走的时候,那男人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谢谢你写这本书。”他说,“谢谢你让大家都知道,有这样的人活过。”
从那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
有的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来。有的拖家带口,抱着孩子来。
“宋吟救过我。”
“以觉医生给我做过手术。”
“宋警官帮我抓住了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以景和先生资助过我上大学。”
他们都说过一句话:“我可以……去看看我的恩人吗?”
宋知以把他们一个一个请进门,一个一个听他们讲那些已经泛黄的故事。
他才知道,原来爸妈和舅舅舅妈,这辈子救了这么多人。
原来那些他小时候听不懂的事,都是真的。
几个月后,这些人自发组织起来,去了南山公墓和烈士陵园。
南山公墓门口,他们种了两棵树。一棵上挂着木牌,写着“以景和”。一棵上挂着木牌,写着“以觉”。
烈士陵园门口,也种了两棵树。一棵写着“宋吟”,一棵写着“宋文轩”。
种树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妇,有穿校服的学生,有穿警服的年轻人。
没有人讲话,没有人喧哗。
只是静静地种树,静静地浇水,静静地看着那四棵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晃动。
很多年后,那四棵树长成了参天大树。
枝干交缠在一起,像牵着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变成了一个传说。
有人说,在树下牵手的情侣,一定能走到最后。
有人说,在树下求婚的人,会一辈子在一起。
很多年轻人,谈恋爱了要去,结婚了要去。
还有人专门从外地赶过来,就为了在那两棵树下站一站。
宋知以老了以后,偶尔也会去那两棵树下坐坐。
有时候坐在南山公墓这边,有时候坐在烈士陵园那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
他抬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干,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妈妈的一句话。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妈妈把他抱在怀里,指着窗外那棵石榴树,轻声说:“他在那儿呢。”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人走了,但好像又还在。
在每一阵风里,在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道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的阳光里。
在每一个听过他们故事的人心里。
“外公!回家吃饭了!”
“哎,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