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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逆旅】23·灰印 云锦赠骨片 ...

  •   ......
      云锦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司命在女院走廊里蹲了一整夜,靠着墙壁,怀里揣着那块安魂碑,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天刚亮的时候,门从里面推开了,柳医师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点了一下头。
      司命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进了屋。
      云锦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旧枕头。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那种白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疼到失血的白,今天只是虚弱。她的眼睛睁着,目光从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移过来,落在司命脸上。
      “你守了一夜?”
      声音哑得厉害,但能说话了。
      “没有。路过。”司命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打量了她一眼。她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红色换命印的位置上贴着一块新的布条。布条底下是什么颜色,暂时看不到。
      “还疼吗?”
      “不疼了。”云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安魂碑压住了。柳医师说能撑很久。”
      “很久是多久?”
      云锦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布条往上拉了拉,盖住整个手腕。然后她抬头看着司命,忽然说了一句让司命愣住的话。
      “我忘了鞋是什么颜色。”
      “什么鞋?”
      “送你的那双。”云锦的声音很轻,“我记得我做过一双鞋,鞋底纳得很密,鞋面绣了银线。但我忘了是什么颜色的底。是灰的还是白的?我记不清了。”
      司命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指尖在被子底下微微蜷缩着。一个怕疼怕到把痛觉卖掉的人,在痛觉回来之后,开始忘事了。
      “灰的。”司命说,“鞋面是灰的,银线绣的是云纹。鞋底是白的,纳了三层。”
      云锦听了,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重新记下来。但她眼底有一层极淡的茫然,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
      司命从怀里摸出那块安魂碑。碑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色,像一块被水磨过的玉。他把它放在床头,云锦伸手接过去,握在掌心里。
      “这个我不能一直拿着。”云锦说,“它是禁书库的东西。阁主发现丢了会查的。”
      “查不到你头上。”
      “查得到。”云锦抬起眼看着司命,“你夜闯禁书库,柳医师帮你解禁制。这些事如果被查出来,你们两个都要被铸碑。”
      司命沉默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
      云锦把安魂碑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以我命碑,换你清醒。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念了出来。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字迹我认识。”
      云锦没有追问。她把安魂碑放回床头,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的位置。
      “你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里。”
      “你一个人——”
      “我没事。”云锦说。她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我不疼了。柳医师说安魂碑能撑很久。很久是多久我不确定,但至少今天不疼。”
      司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云锦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把门带上。
      走出女院的时候,晨光已经漫过了骨碑塔的塔尖。司命站在女院门口,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空气里有骨碑灰的味道,和远处火术院方向飘来的炭火味。
      他朝火术院走去。
      烈火果然在那里。炉渣场的大坑边上,烈火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他的左手绷带换过了,比昨天更厚,从手腕一直缠到了小臂。
      “又来看我?”烈火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我成病号了。”
      “手怎么样?”
      “不太好。”烈火也不藏着,直接把绷带解开了一角给司命看。手背上的焦黑痕迹比昨天大了,边缘那圈荧光也扩散了,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荧光在皮肤底下流动,像一条细小的火蛇。
      “柳医师说愿力灼伤就是这样。火术用多了,火就留在身体里了。越用越深。”
      “那你别用了。”
      “不用我吃什么?”烈火把绷带重新缠好,“杂役月俸一两二钱。火术院弟子月俸三两。我要是因为手伤退了,连一两二钱都没有。我回码头上扛货?手这样了,扛不了。”
      司命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柳医师昨晚给他的红色液体,说是能暂时封住痛觉,但代价是失去所有感知。他攥着瓷瓶,没有掏出来。烈火的手伤不需要这个。这个太狠了。
      “我再去问问柳医师。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别费劲了。”烈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知道。还能撑一阵子。等撑不住了再说。”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司命。
      “对了,这个给你。昨天晚上有人塞在我们房间门缝里的。”
      是一张小纸条。卷得很紧,纸是普通的骨碑纸。司命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墨渊已回北矿脉。羽族圣女同行。三日后,北矿脉见。”
      字迹陌生。不是墨渊的,不是阿七的,也不是商徵羽的。但消息的内容足够让司命的心脏停跳一拍。墨渊回了北矿脉。飞羽跟着去了。三天后。这说明墨渊已经找到了下一步的计划,而飞羽——那个赤脚走荒地的羽族圣女——已经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和商徵羽的信、刻着商徵羽名字的骨碑册、三百年前的手记放在一起。五样东西,贴着胸口。
      “谁塞的?”
      “不知道。半夜听到门响,起来一看就这个。小六睡得跟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司命点头。他大概猜到了送信的人是谁——墨渊在天机阁里肯定还有眼线。可能是杂役房的老人,可能是火术院的某个弟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后。
      他看了看烈火的左手。
      “三天后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北边。”
      烈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右手拍了拍司命的肩膀。
      “行。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手——”
      “我的手还能用右手。”烈火咧嘴一笑,“再说了,你一个人去北边,万一半路被人截了怎么办?谁替你打架?”
      司命看着他。烈火的笑很亮,是那种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都要跟你一起去的亮。他想起昨天在炉渣场铲灰的时候发现的碎片——商徵羽写的“不理智,但有效”。烈火就是那种人。不理智,但有效。
      “行。”司命说,“一起去。”
      烈火的笑容又大了一点。
      而在执碑院正堂。
      商徵羽站在阁主面前。阁主坐在骨碑座椅上,面前摊着那卷骨碑册。他的目光从册页上抬起来,落在商徵羽脸上。
      “禁书库的安魂碑丢了。”
      “我知道。”
      “昨晚你去了禁书库。”
      “是。”
      “发生了什么?”
      商徵羽站在正堂中央,白袍上的泥渍已经洗干净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平静,没有颤动。
      “我去的时候,安魂碑已经被人取走了。排水渠的禁制被解,但解禁的人手法很专业,没有留下痕迹。库房里没有打斗痕迹,骨碑册没有被翻动。目标明确,只取了安魂碑。”
      “什么人?”
      “不清楚。”
      阁主看着他。那双冷而锐利的眼睛在骨碑灯下停了几息。
      “你查过排水渠的痕迹了?”
      “查过。渠口的碎石上有骨碑粉末残留,粉末的成分和骨碑林深处的碑材一致。说明取碑的人去过骨碑林深处。”
      阁主微微抬了一下眉。
      “骨碑林深处只有守碑人和铸碑师能进去。你是铸碑师。我是铸碑师。星河也是。还有谁?”
      商徵羽没有回答。
      阁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道裂缝在冰面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不说,我也不追问。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阁主站起来,从座椅旁拿起一卷新的密报,递给商徵羽,“北矿脉据点的残余势力重新集结了。墨渊回去了。他带了一个人。”
      商徵羽接过密报。上面写着一行字:墨渊已回北矿脉。同行者中,有一女子,羽族圣女打扮。疑似携带羽族圣愿之力。密报的末尾还写着一行小字:该女子曾与司命同行。
      商徵羽的手指在“司命”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阁主的意思是?”
      “墨渊在招兵买马。阿七跑了,现在有羽族圣女加入。如果羽族和墨渊联手,北矿脉的势力会翻倍。而且——”阁主顿了一下,“羽族圣女身上有圣愿之力。那是葬界计划的关键材料之一。”
      商徵羽把密报合上。
      “需要我去?”
      “需要你去。”阁主重新坐下来,把骨碑册翻到新的一页,“但不是去剿灭。是去谈判。羽族圣愿之力是葬界计划不可缺少的一环。我需要你把那个圣女带回来。活的。完整的。”
      “墨渊不会放人。”
      “那就让墨渊放。”阁主拿起笔,在册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册页撕下来递给商徵羽,“这是天机阁最高权限的征调令。凭此令,你可以调动北矿脉沿线所有天机阁驻点的兵力。墨渊的据点没有骨碑法器补给,撑不了多久。你带兵围住据点,让他自己选——交出圣女,或者全军覆没。”
      商徵羽接过征调令。骨碑纸入手冰凉,上面的文字纹路泛着暗红色的光。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商徵羽把征调令收进袖中。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阁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商徵羽。”
      他停步。
      “你昨晚在禁书库,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正堂里很安静。骨碑灯在座椅旁无声燃烧,荧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没有。”
      阁主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挥了一下手。
      “去吧。”
      商徵羽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执碑院门口,往女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袖中,两块命碑碎片贴在一起。一块烧了一半,刻着司命两个字。一块从排水渠边捡的,上面也刻着司命两个字。
      两块碎片叠在一起。裂纹对着裂纹。
      严丝合缝。
      (第23章·完)
      ......
      下章预告
      司命和烈火出发前往北矿脉。
      临行前,小六塞给司命一个包袱,说是“厨房偷的干粮和两壶水,哥你别嫌少”。
      司命打开包袱的时候发现里面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双鞋。云锦做的,鞋面上绣着银线云纹,鞋底纳了三层。
      鞋里面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别忘了我。”
      而在他们身后的路上,商徵羽带着十名灰白袍弟子和天机阁驻点调来的三十名兵士,正朝同一个方向行进。
      两支队伍相隔一天的路程,中间隔着一整片城东荒地。而在北矿脉深处,飞羽站在谷地入口,看着墨渊在地图上标出下一步的计划。
      她脚踝上的禁制在微微发光,羽族的圣愿之力在里面涌动。
      她对墨渊说了一句话:“他来了。我能感觉到命线的震动。”
      墨渊抬起头来,烛火般的眼睛跳了一下。
      “谁?”飞羽看着南方的方向,轻声说:“司命。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命线和他缠在一起的人。正在往这边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逆旅】23·灰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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