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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东京生存法则二十二 校园祭。 ...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低气压。
千代怀疑他上一个案子进行得不太顺利,连带着对同事的怨气也留到了现在。
实际上,伊万的心情确实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原因和千代猜的不太一样。
他的车被斋藤莲开走了,路上还被刮花送去保养,他就只好开对方那辆骚包跑车出门。
一千多匹马力的车,引擎声一响就招摇得不行,停在路口等红灯都有人围上来拍照。
伊万面无表情地按下车窗键,把玻璃升了上去。
他不太习惯被当成什么稀罕景致围观。三十来岁的人,开着这么一辆车招摇过市,像什么样子。
好在终于到了指定地点。
一个平平无奇的学校,似乎在举办什么活动。
校园被碎花和道具装点得满目缤纷,彩巾鲜亮浓艳,横幅上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张扬。
即使还没有到人最多的时候,但预热活动已经开始进行了。
这样的热闹明显不适合他这种人来凑。
伊万和女孩对上视线,对方微笑着招呼道:“早啊,先生。”
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千代摸不准对方怎么想。作为她唯一请来参加校园祭的人,她不想对方什么都没参观就离开,这很没意思。
她便试探着问:“你赶时间吗?不赶的话,我带你到处看看?今年校园祭还挺热闹的。”
伊万只是站在这,高大身形便自带压迫感。
他垂眸就能看清面前人的脸。
千代仰着头看他,被校园祭的热闹气氛感染着,脸上也带着和周围学生一样的喜悦。
青涩、纯粹,那双发亮的眼睛像是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伊万缓慢瞥了一眼后,嗓音低沉,“走吧。”
得到想要的答案,千代终于满意了,带人前往自己班级。
和所有毕业班级一样,他们为这次活动下了大功夫,砸了不少血本,毕竟这可是高中生涯里最后一次文化祭。
每个人都势必要把它打造绚烂得像一场难忘的美梦。
时间还早,同班的学生布置完便去其他地方参观,伊万是他们班的第一个“客人”。
进班级前,千代拿出提前备好的眼罩,让他戴上。伊万沉默片刻,按她说的做。
他向来不会让自己落入这种被动处境。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次没有拒绝。
他感觉到对方带着自己走进去,随后又逐渐变远的脚步声,不由得皱起眉。
千代的声音响了起来,可他一时竟听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似乎有某种因素的干扰:“可以把眼罩摘下来了。”
摘下后,伊万的目光一顿,瞳孔轻微地缩紧。
面前是由无数面镜子组成的巨大镜像迷宫。
霓虹灯的光在镜与镜之间来回折射,用揉碎的光影和失真的色彩堆成一个光怪陆离般的世界。
那些画面就像空气里浮动的蚊蚋,一块块光斑带着某种迷离的意味。
而镜子里面的倒影中有无数个他。
伊万没有任何动作,炫目的光晕让他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
脏水顺着巷子流淌,比他大的孩子把他推倒在墙根,抢走他手里半块面包,笑着骂:“小杂种,滚远点。”
白色的走廊,刺眼的灯,有人把一枚编号牌别在他胸前,拍了拍他的肩说:“做的不错,0451。”
满目皆是堆积报告的桌面,反复修改的数据。
……
伊万静静站了几秒。
接着又听到女孩疑惑的声音:“你怎么还站在那不动啊?”
没过多久,原本镜子里只有男人一人的身影,现在又出现了无数个女孩的身影,影影绰绰地重叠在一起。
她似乎被后面的灯光晃到了,眼睛有片刻迷蒙。等适应了光线,那双眼睛又流转生辉起来。
千代有些犯愁。她虽然参与了布置,可对里面的线路并不十分清楚,加上霓虹灯的干扰让她有些不好辨别出口。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走那么快,现在还得折回去找人。
碰了几次壁后,千代只好先伸出手去触摸是镜面还是空气,通过这个方式找到路口。
就在她再一次伸手时,身后有人低声道:“出口在这边。”
千代回头,伊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意识到这个不是镜像。
她不想让他反客为主,显得自己对这里根本不熟,便轻咳一声,故作埋怨道:“那你刚才还在原地站着?故意看我在这儿绕了半天。”
彩光在女孩脸上跳跃。一段时间不见,她看上去比之前更有恃无恐了。
“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他淡淡道。
千代发现他真的很擅长终止话题,偏偏自己拿他还毫无办法。
“……算了,我们先出去吧。”
反正该看的也看了,只是对方的反应没达到她预想的效果,也就没必要再耗双方的时间了。
没有品位的老男人根本体会不了年轻人费尽心思做出的杰作。
两人找了张长椅坐下。千代早先已经知道了结果,只盼他像青木川之前那样长话短说,把母亲的情况简单交代一遍,自己就能故作惊讶客套感谢他两句。
哪知他第一句话,就差点让千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高空钢结构拆解辅助工……”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岗位。
不少建筑公司和第三方企业为了减压成本,会让日雇工人去做许多尚不成熟的高危岗位。
也就是,在没有合适安全绳的情况下,爬上裸露的钢梁做辅助固定、挂钩或清障的工作。
千代一直知道这行安全风险大,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母亲做的竟是这样一份工作,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出了事怎么办?
她忍不住问:“这些公司就不怕被追责吗?”
这句话多少有些苍白无力的意思。
这时候,男人突兀地笑了一下,他的眉眼本就深邃俊美,看人的时候自带股深情,眉骨到鼻梁处的线条走势凌厉流畅,上面有着一道极为明显的疤痕。
因为这一笑,身上漠然的气质又平和几分。
他漫不经心开口:“哪怕这几年死伤率一直在上升,这些公司也照样有办法脱责。”
“凭什么?”
他看了千代几秒钟,然后说:“就凭他们会让工人签下免责条款,把责任提前转嫁出去。”
“合同里会写明,施工过程中发生任何事故,包括坠落、钢梁脱钩、切割火花引发燃爆、重伤或死亡,一律由本人承担全部责任,与发包方和现场管理方无关。”
千代愣住了,这实在是太荒谬了,这和用命换钱有什么区别?
莫名的,这让她想起青木川说的保密协议……原来他要隐瞒的就是这个。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如果他如实告诉她,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只关心母亲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了一个多月,或者更久,过程中是否出了什么意外,会不会在病房躺了几天又开始工作?
千代又很快否定这个念头,那些黑心企业是不会给他们这种医疗待遇的。
她紧抿着唇,过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忿:“被这种公司坑骗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如果他们集体报案,能拿到应有的补偿吗?”
伊万看着眼前这个仍抱着几分侥幸的女孩,淡然道:“是有不少人。雇你母亲的那家公司叫冴木工务株式会社,先前就被曝光过有类似的事情,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语气一顿,“你知道它背后是谁吗?”
千代内心突然有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是谁?”
“东合集团。”
千代倏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震惊与错愕,千代一时间整个脑中都嗡嗡作响,失语片刻,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艰涩开口:“……他们一直都知道?”
伊万毫不留情地说出那个答案。
“一直都知道。”
想到熟悉的人一直在这种地方工作,而自己却和那些冷眼旁观的罪魁祸首生活在一起。甚至她一直以来享受的待遇,她自以为是的补偿,可能都是像母亲那样的底层工人拿命换来的。
千代如坠冰窟。
而长谷修,居然还好意思让她帮忙上药。
当时捅他的那个人怎么没下狠手?
青木川也是虚伪至极,把吃人血馒头的事说得那样轻描淡写。让她下周见到母亲,其实也是因为她开口求了他,否则母亲可能会和其他人落得一样的下场,可能连面都见不到。
勤勤恳恳地工作,或许在某天会因为设备问题……悄无声息地离开。
无力地呼出一口气后,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眼中带有某种易碎的坚韧。
她轻轻开口,“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警官。”
她明知不该迁怒他,却还是忍不住用这个称呼去嘲讽对方的失职。
果然,男人在听到这个称呼,眉头微皱。
“别喊我警官。”
千代无法克制内心的荒唐,对方竟然会因为这个称呼感到伤自尊吗?
她猛地站起身开口,语气咄咄逼人起来:“那我该叫您什么?先生?大人?还是长官?”
伊万坐在原处,没有动。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因情绪激动而泛红的双眼,以及强撑出来的镇定。
她眼底压着一点水光,偏偏又倔强得不肯退让,这么瞪着他,倒有股蛮不讲理的娇蛮。
心头掠过一点说不清的波动,他道,“伊万。”
这是句俄语。
伊万诺夫是他的姓。给他命名的那个人死后,他便继承了对方的姓氏与意志。
“……”
千代觉得他是在故意刁难自己,居然说的是外语,是以为她不会读吗?
“伊万伊万伊万——”
她照着那个读音说了好几遍,但对方也只是很冷淡地应了声,看不出任何变化。
看来她应该没念错。这让千代头一次发现自己还有说外语的天赋。
她下意识又想到了那个操劳的女人。
母亲没读过多少书,总觉得自己在女儿的教育上做得不够好。别人家的孩子从小上私塾,上兴趣班,她什么都没接触过。母亲大概一直觉得,是自己没能给她这些,觉得亏欠。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不想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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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东京生存法则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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