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诬名之下》凝韵

8、第八章 自欺欺人 当她决定去

　　躺在狭窄简易的陪护床上，她无比渴望有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庄梧桐说过，只要从孟樊那拉来投资，向馥晴就可以认定为公司创造巨大利益。不仅能升职，还能按照公司奖励规定得到一笔奖金。
　　他们之前谈的投资额是六千万。按照比例她可以拿到九十万。
　　向馥晴的确是为了这九十万。
　　但她并没有打算把自己卖了。尤其用这种极为耻辱的方式。
　　她决定去赴约。就算是狼窝，她也要冒着风险去跟狼王谈一谈。
　　向馥晴陪了妈妈一晚，几乎没合眼。
　　田初闻打了二十几通电话，她都没接。也不知道他是怕她跑了，还是担心她出事。
　　第二天，她把妈妈安顿好，离开疗养院去上班。
　　很准时，没迟到。
　　田初闻一上班就冲进助理室看了一眼。见向馥晴安安稳稳地坐在位子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压低声音问她昨晚去哪了，她头也没抬，仿佛没听见。
　　他又问她吃早饭没，顺手将一份从楼下咖啡厅打包的早餐放到她桌上。
　　她正在工作，手臂不小心碰到了纸袋，有点碍事。
　　她转头，将纸袋连同里面的东西扔进了背后的垃圾桶里。
　　以前，田初闻在向馥晴那里是当祖宗供着的。甭说冷脸、扔东西，她在很多时候将自己放得很低，低到看着他的脸色才敢说话。
　　田初闻受不了她这样，觉得很没面子。再开口时语气冷了几分，他用质问的语气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向馥晴仍然不回答，并当着他的面从通讯录找出他的名字，拉黑。
　　又打开微信，删除、拉黑。
　　再打开邮箱，删除、拉黑。
　　田初闻彻底怒了。
　　他认为自己纡尊降贵地来哄人简直是个笑话。既然向馥晴不识好歹，那就随她去吧！
　　田初闻甩上门离开。
　　巨大的声响引来同事们的瞩目。一直躲在一旁静候消息的庄梧桐非常满意，回自己办公室时脚上像安装了弹簧。
　　向馥晴的工作一向很多，忙了整整一天，午饭都忘了吃。
　　等所有工作都完成，离下班时间仅剩五分钟。
　　庄梧桐适时出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屑。向馥晴也没开口，起身与她一同出了门。
　　电梯厅里，田初闻独自站着，气压低得像要下雨，还是拉着他那张驴脸。
　　向馥晴瞟他一眼，眼睛要翻到天上去。
　　她本就是个寡言的人，更何况不屑跟不喜欢的人多费口舌。
　　倒是庄梧桐沉不住气，见电梯里没有别人，管不住自己的嘴，用一副老鸨的口吻当着田初闻的面提醒向馥晴机灵点，还说给她准备了很多小玩具，务必让孟大老板尽兴。
　　田初闻皱了皱眉头，看一眼向馥晴，却什么都没说。
　　向馥晴没反应。
　　庄梧桐不怕死，突然提起房瑜，说什么让她考虑一下请房瑜也来公司上班。
　　向馥晴真的很讨厌庄梧桐的聒噪。
　　也不知道被什么上了身，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庄梧桐的脖子，狠狠抵在电梯角落。
　　“砰”的一声巨响，电梯都跟着晃了一下。
　　田初闻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去拉。刚碰到向馥晴的手腕，她像碰到了脏东西，猛地甩开，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滚！”
　　田初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向馥晴。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又松开，再攥紧，一阵阵酸胀，一阵阵发麻。
　　他想起刚追求她时，她的茫然和躲闪；想起刚在一起时，她的懵懂和羞涩；想起热恋期时，他们的快乐与甜蜜。之前的她远不是现在冰冷的模样，会哭，会笑，虽然大多数时候沉默，但也把独一份的鲜活都留给了他。
　　他们的第一次很自然就发生了。她紧张得浑身发抖，将他的手臂都抓红了，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说了一句话：
　　“学长，我们会有未来吧？”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当然会有。”
　　“不过就是一顿饭”、“只是应酬”的托辞就是在自欺欺人。
　　未来？
　　田初闻看着眼前的向馥晴，突然觉得自己其实还不如万良那个畜生。
　　电梯下降到三楼，门开了。电梯厅里全是人。
　　向馥晴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近庄梧桐，咬着后槽牙：“再他妈多说一句，我弄死你！”
　　庄梧桐喘不过气，惊恐地看着向馥晴。她从向馥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决心。
　　这种决心她曾经看到过，在一段视频中。
　　是当年向馥晴拿刀捅向万良时那样的决心。
　　向馥晴松开了手。
　　虎口处的触感许久没有消失。她目无焦距地看着前方，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兴奋。这种兴奋甚至短暂地压制住近段时间以来的郁闷和愤怒，让她获得了片刻的平静。
　　田初闻盯着向馥晴看了许久。他的眼中有一丝疑惑、一丝震惊，但最多的还是惊恐。
　　向馥晴出电梯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带着满满的轻蔑。他试图追上她，想解释几句，或者拿出惯常的花言巧语久违地给她点甜头。
　　她没给他张嘴的机会，冷冰冰地蹦出两个字：“闭嘴！”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很暗，但向馥晴的眼睛亮得惊人，将田初闻心底的那些虚伪和恶劣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接风宴定在一家私密性很强的私家菜馆。
　　向馥晴从未来过。庄梧桐倒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老板不认识向馥晴，冲着田初闻和庄梧桐一口一个“两位”如何如何，熟稔又热情。
　　向馥晴冷眼瞧着田初闻越来越尴尬的神色，突然笑了。
　　她非常没有风度、非常不懂事地对老板说：“我才是田总的女朋友。你的热情把他俩给卖了。”
　　老板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庄梧桐的优雅不见了，愤恨地看着向馥晴，又去向田初闻求救。
　　田初闻又聋又瞎，抬脚走了。
　　孟樊和庄槚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三人就干坐着，没人开口。最坦然的当属向馥晴，趁着这点时间，她还帮涂映夏改了一个广告文案。至于另外两人是紧张还是难堪，她已经不会在意。
　　孟樊比想象得要好相处，一点金主的架子都没有，也很照顾坐在身旁的向馥晴。
　　原本向馥晴就是个陪吃陪喝、兼职端茶倒水布菜的使唤丫头。搁在以前的饭局她早就忙得脚不着地。但她转了性，整顿晚宴只负责照顾孟樊一人，其他人理都没理。
　　庄槚是个人精，本想悄悄问庄梧桐怎么回事，一转头看到她脖颈上的指印，又闭了嘴。
　　吃完饭，向馥晴和孟樊直接回了酒店。
　　下车时，司机交给她一个箱子，说是庄梧桐主管给的。
　　她收下了。
　　孟樊的房间是个豪华套房，一厅一卧。一进门，他就请向馥晴在沙发上坐，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竟然是关于房瑜的。
　　向馥晴察觉到了什么，问他怎么会认识房瑜。
　　孟樊知道她已经猜出，坦言看过一些视频。
　　他强调没有恶意，也没有轻视或者想继续伤害她们的意思。只是想见一见心中的缪斯。
　　如果可以，他想正式追求房瑜。
　　这是向馥晴始料未及的。
　　她迫切地想知道孟樊是什么时候、在哪看到的视频。
　　孟樊只说了个时间。
　　二审宣判之后。
　　那是她以为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
　　向馥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从来都没想过，那些视频像种子一样，早就散播到了她看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被陌生人观看、下载、转发。
　　她突然想起，当年万良说得那句话：“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联想到前段时间收到的视频邮件，向馥晴骤然明白。看过视频的人并非只有万良以及那些“客人”。辐射面远比她想得更广。
　　这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
　　孟樊察觉到向馥晴的反常，懊悔自己的心急，不停道歉、解释。
　　向馥晴躲进卧室。
　　她没有开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有什么堵在胸口。
　　她想起房瑜、孟筱斐、辛勤，想起案件中出现的所有的受害者，还想起了那个被万良用来威胁她的那个女孩。
　　会不会有一天，她们的视频也会被那些无耻的人拿去恐吓更多无辜的女孩子？
　　她不敢想。
　　但是她必须得想。
　　一个小时后她出来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她与孟樊进行了一次长谈，先问他的投资意向。得知他早已考察过山庄项目且打算投资，她将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
　　她问他，除了不卖身、不卖朋友，还有什么方式能陪他度过留在国内的这段时间。
　　孟樊对向馥晴的兴趣不大。提议她做他的临时助理，以私人名义在楼下给她开了房间。
　　但他对房瑜很执着。
　　他坦言，虽然认识的方式不太光彩，但她不该擅自替朋友做主，也不该剥夺他追求房瑜的权利。
　　她才不管什么狗屁权利。态度很坚决。
　　他没勉强，也没有不悦，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第二天，孟樊拒绝田初闻和庄梧桐陪同，只带着向馥晴去红崖山实地考察。
　　考察结束，孟樊提出想去看看她之前拍片子的地方。向馥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孟筱斐的陶器工作室。
　　她没告诉孟樊房瑜在那里。她告诉自己，只是带他看看工作室，不算违背承诺。
　　可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房瑜正坐在窗边，低头给一只素坯上釉。
　　她下意识去看孟樊。
　　孟樊的脚步顿住了。
　　房瑜抬头，看见他们，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向馥晴的心沉下去。她知道，这不算偶遇。是她带他来的。她嘴上说着坚决，脚却把他带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