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鱼子仙

77、第 77 章 祈新起

　　祈新起坐在床边的那把竹椅上。

　　落明天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皮慢慢抬起来。

　　他的视线涣散了一会儿，先是望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被晨光照得像一串小灯笼。他又把视线挪开，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祈新起脸上。

　　祈新起交握的手指松开了。他往前欠了欠身，椅子吱呀响了一声。“醒了？”

　　落明天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毒解了？”

　　“解了。”祈新起的嘴角微动。

　　落明天抬起右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又合拢，再张开再合拢。

　　“武功……”他顿了一下，“没了？”

　　祈新起点了点头：“暂时。经脉受损，内力散了大半。薛前辈说至少要休养半年。”

　　“半年。”落明天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那正好，我可以歇半年，再和你切磋”

　　祈新起看着他：“等你经脉好了再说。”

　　“一言为定。”

　　门被推开了。林笑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沿上冒着白蒙蒙的热气，草药的气味先于她的人飘进了屋里。她看见落明天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碗里的药汤晃了一晃，几滴深褐色的汁液溅出来落在她手指上，她没有去擦，只是快步走过来。

　　“罗大哥！你醒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几步走到榻边。弯腰看着落明天的脸。她的头发有些散，额前的碎发用一根草茎别在耳后，大概是早上起来还没来得及打理。

　　“林姑娘。”落明天冲她咧了一下嘴，“你瘦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林笑直起身，嘴角压不住地上翘，转身去桌上端那碗药，“先把药喝了。”

　　落明天接过碗。

　　“陈大哥和西行客大哥呢？”

　　“陈天霸在药田里帮薛前辈除草。”林笑接过空碗，拿袖子擦了擦碗沿上的药渍，“他这几天可勤快了，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

　　“西行客大哥在瀑布那边。”祈新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

　　落明天靠在枕头上：“你们都对我太好了。”

　　屋里的光线亮了一些。院子外传来陈天霸粗着嗓门唱山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林笑站在门口，扭头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出了声。

　　瀑布在茅屋后面约莫一里远的地方。越往前走水声越大，从哗哗的轻响变成轰隆隆的闷响。

　　西行客坐在瀑布下方的水潭边，背靠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长剑横在膝头。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色的旧短衫，袖口用草绳扎着，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

　　祈新起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大哥，我能问你个事吗？”

　　西行客偏了一下头，白纱下面朝向他的方向：“问。”

　　“你的眼睛，薛前辈说能治。”

　　西行客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瞬。他蒙眼的白纱被瀑布溅起的水雾濡湿了一层，边缘略略泛深。“他道能治了？”

　　“他道有办法，但要两样东西。极地冰莲和火山血蟾。极地冰莲长在北漠的极寒之地。千年开一次花。火山血蟾在南疆的火山的熔洞中，以岩浆为食。他道如果能找到这两样东西，他有七成把握治好你的眼睛。”

　　西行客开口：“极地冰莲，千年开花。火山血蟾，百年成形。这两样东西，我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只听说过传说，没见过实物。”

　　“我们帮你找。”祈新起说。

　　西行客他抬起右手，从膝上拿起长剑。

　　“等你弟弟好了。”西行客收剑入鞘，剑身与剑鞘合拢时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等你的事情办完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再去也不迟。”

　　祈新起点了点头。

　　西行客从瀑布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径直走到床边，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落明天的手腕上。

　　他松开手，点了点头：“脉象稳多了。薛当归的医术，名不虚传。”

　　“那当然。”落明天靠在枕头上，抬手揉了揉被搭过脉的那截手腕。

　　西行客在床边的竹椅上坐下。

　　祈新起端着一碗粥从外面走进来。他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扶着落明天坐起来，又拿了一个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靠得舒服些。落明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放盐？”

　　“薛前辈说你这几天饮食要清淡，不能吃咸的。”林笑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药汤冒着深褐色的热气，气味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她笑着说：“粥不好喝，药更难喝，喝完粥喝药。”

　　落明天看着那碗药，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认命地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往嘴里送。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带着淡淡的米香。他喝了大半碗，把空碗递给祈新起，又接过林笑递来的药碗。

　　药汤入口的时候他的脸皱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皱眉。而是仰着头一口气喝完了。他把空碗递还给林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天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了门口，把半个脑袋探进来，黑脸上挂着憨笑。“罗兄弟，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你再不醒，林姑娘就要把厨房烧了。前天她熬药的时候打了个盹，药锅差点烧穿了。”

　　“陈天霸！”林笑的脸一下子红了，抓起桌上那只空药碗作势要砸过去，但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来。那碗还要洗，不能砸，“你再胡说八道，今晚没你饭吃！”

　　陈天霸嘿嘿笑着缩回脑袋，躲到门外去了。

　　薛当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病人需要静养，你们都出去。”

　　屋里的喧闹顿时矮了半截。祈新起站起身，林笑也站了起来。端着空碗往外走。陈天霸在门口让了一下，等林笑过去之后才迈步。西行客走在最后，经过薛当归身边时停了一步。

　　“他的内力恢复，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西行客的声音不高，但薛当归听得清楚。

　　薛当归侧过身，让西行客过去，对着他的背影说：“半年之内不能动武，不能劳累，不能动气。每天泡药浴。按时吃药，多吃肉多睡觉，少操心。半年后经脉修复了，再慢慢练功，不许着急。”

　　西行客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屋里安静下来。薛当归走到落明天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他翻开落明天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出舌头检查了舌苔的颜色和厚薄。

　　检查完之后，他松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的底子不错。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七星续脉草的药效吸收得很好，再加上那七天内力温养，经脉没有留下什么暗伤。照这个速度，也许五个月就能恢复内力。”

　　“多谢前辈。”落明天说。他看着薛当归收拾药箱的动作，又补了一句，“前辈，北漠离这里有多远？”

　　薛当归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把金针一根一根地插回布袋里：“你想去北漠找极地冰莲？”

　　“现在去不了，内力还没恢复。”落明天说，“但我先问问，心里有个数。”

　　薛当归转过身来，看着靠在床上的落明天：“出了中州再往北走一个月的路程。那里是荒漠和冻原，极寒之地。一年有半年是冬天。极地冰莲长在北漠最深处的冰原裂谷里，千年开花，每次开花只有三天。你要去找它，得先准备好在那里冻死的觉悟。”

　　落明天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说：“知道了。”

　　薛当归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房间。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侧着头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每天午后泡一个时辰的药浴。药我配好了，在厨房灶台上。”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竹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落明天靠在枕头上，望着屋顶横梁上那串红辣椒发了一会儿呆。窗外传来陈天霸和林笑拌嘴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楚，落明天听着那声音，嘴角缓缓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