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岂是蓬蒿人》禄之灼灼

7、第 7 章 月底科

　　月底科室团建，定在城郊一家农家菜馆。护士长提前通知，尽量全员到场，算是缓和科室紧绷气氛。通知一出，李文第一时间在护士站高声应下，还主动提议帮忙布置，热情得像主人。

　　“护士长，我早点过去帮忙摆桌椅，准备茶水。”李文笑得明媚，转头看向周围同事，“大家都来呀，难得放松，别缺席。利禄姐，你也一起来吧，大家聚聚，别总一个人待着。”

　　话说得大方得体，可在场几个人都隐约听出一层试探。她明面上邀请，实则等着看我拒绝。只要我不去，回头她就能轻飘飘和别人说，利禄姐性格孤僻，集体活动都不愿参加，一点团队意识都没有，刚好印证这段时间散播的那些闲话。

　　我停下手里整理病历的动作，抬眼淡淡应声：“好，我准时到。”

　　李文脸上的笑容顿了半秒，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没了落点，但很快恢复神色：“太好了，那咱们到时候见。”

　　旁边几个年轻护士互相交换眼神，谁都没料到一向独来独往的我会同意参加团建。陈姐悄悄凑近我身侧，压低声音：“你怎么答应了？李文这是等着抓话柄呢。”

　　“越是回避，越坐实流言。”我低声回她，“到场，守分寸，不多言，就够了。”

　　团建当天傍晚，农家小院挂满彩灯，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我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落座。李文正忙前忙后，给护士长添茶，和年轻护士说笑，一举一动都讨喜。看见我进门，她立刻扬声招呼：“利禄姐，这边坐！”

　　她特意留出自己身旁的空位。我一眼就看懂，这个位置，方便她当众抛话、制造话题，一旦我言语稍有不慎，当场就能拿来做文章。我轻轻摇头，选了长桌靠外侧，离护士长不远，但紧挨着陈姐的位置坐下。

　　李文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落座，端起饮料杯，开始带动桌上的气氛。

　　酒过几巡，大家聊起工作，李文自然而然把话题引到我身上。她看向我，语气带着善意的感慨，声音刚好一桌人都听得见。

　　“说实话，我一直挺佩服利禄姐的，在科室坚守十五年，真不容易。”她顿了顿，话锋婉转一转，“就是利禄姐做事太谨慎了，不管什么工作都要白纸黑字，一点情面不留。有时候同事之间，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对吧？大家都是一个团队，互相搭把手，不用事事留证据。”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都停下交谈，目光落在我身上。李文看似感慨，实则当众重申她之前的论调，把我的严谨留痕，歪曲成不信任同事、防备心过重。

　　一个年轻护士跟着附和：“是啊，工作偶尔灵活一点，不用那么紧绷。”

　　“不是不信任同事。”我握着玻璃杯，语速平稳，声音不高，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护理工作是医疗文书，属于法律资料。一旦出现医患纠纷，口头交接没有凭证，最后承担风险的是当班护士，也会连累科室。留记录，不是防备谁，是保护所有人。”

　　李文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利禄姐，你看，又讲规章制度。现在下班了，不谈工作，咱们聊点轻松的。我就是觉得，生活里一直这么紧绷，会很累的。”

　　她刻意营造一种氛围：我死板无趣，不懂生活，连团建聚餐都要拿规矩说事。

　　“习惯了。”我简单作答，不再多解释。多说一句，就多一分拉扯，落入她预设好的圈套。

　　护士长坐在主位，静静看着我们对话，轻轻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下班不谈工作，吃饭吃饭。”

　　话题短暂转移，大家聊起美食、电视剧，气氛松快下来。李文却没有停下，时不时把话题绕回我身上。

　　“利禄姐，平时下班之后一般都做什么呀？很少看见你在群里聊天，也不跟我们约着逛街聚餐。”她看似随口一问，实则继续强化我孤僻离群的印象。

　　“看书。”我答道。

　　“哇，这么爱学习。”李文挑眉，带着几分戏谑，“是看护理相关的书吗？还是别的？我下班就只想躺着刷手机，根本静不下心看书。”

　　“各类书都会看。”我没有细说备考、写作，那些属于我夜晚独有的路，不必摊开在这一桌人面前，供人品评窥探。

　　“利禄姐真是自律。”李文轻轻叹气，“不像我们年轻人贪玩。不过一直这样独处，会不会太孤单了？有空多跟大家出来聚，热闹一点。”

　　“独处也可以安宁。”

　　几句简短的对话，没有争吵，没有冲突。可李文已经达到目的，席间不少人默默记下，我不爱玩乐，习惯独处，言语克制，很难融入闲谈。

　　吃到一半，李文端起饮料杯，起身走到桌子中间，笑着提议：“咱们一起敬护士长一杯，感谢护士长平时照顾我们。也希望咱们科室以后少点隔阂，大家同心协力。”

　　所有人举杯，一同致意。等大家放下杯子，李文顺势看向我：“利禄姐，你也跟护士长说两句吧。”

　　又是一次刻意的推搡。她等着看我窘迫，等着看我不善言辞，对比她得体圆滑的表达。

　　我抬眼看向护士长，语气诚恳简洁：“感谢护士长统筹科室工作，后续工作我依旧恪守岗位职责，配合科室安排。”

　　简短、正式，没有华丽的客套。

　　李文脸上笑意淡了一瞬。她本期待我慌乱失语，或是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可我依旧分寸得当，挑不出任何错处。

　　晚餐过半，有人聊起晋升和编制的事。一个护士感慨编制难考，熬了好几年都没能上岸。李文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惋惜。

　　“说起编制，利禄姐在科室十五年，一直是合同岗，想想也挺可惜的。”她轻轻摇头，“可能人各有选择吧，有的人安于现状，不想折腾。换做是我，熬这么多年没编，我肯定会想办法改变。”

　　这话藏着锋利的刺，当众暗示我安于现状、不求上进。

　　陈姐在桌下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担心我动怒。我神色不变，平静开口：“人各有节奏，眼下的状态，未必就是最终的结局。”

　　短短一句话，不卑不亢。没有和她争辩十五年的得失，没有诉说我深夜备考的坚持，只留下一句留白。

　　李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她本想借着编制这个痛点，当众踩我一脚，嘲讽我十五年原地踏步，却没能挑起矛盾。

　　“也是，每个人想法不一样。”李文迅速收回情绪，笑着岔开话题，转头和旁边的人说笑。

　　聚餐接近尾声，大家陆续起身帮忙收拾碗筷。李文忙前忙后，主动收拾桌面，嘴里不停和护士长交谈，展现勤快懂事的一面。我也帮忙收拾餐盘，动作安静利落，不多言语。

　　返程的车上，几个年轻护士坐在一起，低声闲聊。我坐在后排靠窗，听见李文低声跟她们说话。

　　“利禄姐人其实不坏，就是性子太硬了，很难交心。刚刚吃饭你们也看见了，聊什么都淡淡的，很难聊到一块。”

　　又是这套话术，不攻击人品，只渲染性格隔阂。反复多说几次，所有人心里都会形成固定印象。

　　车子回到医院停车场，众人下车道别。李文走到我身侧，落在人群后面，压低声音，只剩我们两人听见。

　　“利禄姐，今晚聚餐，你表现得滴水不漏。”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不过没用。大家心里的印象一旦形成，不是靠一两次得体的回答就能扭转。你越冷静，越显得你和这个集体格格不入。”

　　“我来参加聚餐，不是为了扭转谁的印象。”我看向她，“只是尊重科室集体安排。”

　　“尊重？”李文轻笑，“你心里根本就不屑融入我们，对吧？没关系，日子还长。科室大大小小的活动还有很多，机会有的是。”

　　说完，她转身跟上前面护士长的脚步，边走边继续交谈。

　　我站在原地，晚风掠过肩头。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

　　这场团建，李文精心布置，寻找每一个可以放大我性格缺陷的机会，试图在所有人面前，坐实我孤僻、死板、难以相处的标签。她以为，只要持续不断塑造这种印象，慢慢的，科室所有人都会远离我，护士长也会越来越觉得我无法融入团队。

　　可她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融入这个小圈子。

　　我愿意到场，只是规避她制造的把柄，不主动留给她攻击我的素材。圈子里的评价、旁人的看法，早已不是衡量我人生好坏的标尺。

　　白天的博弈是防守，守住工作，守住证据，守住底线。夜晚才属于我的进攻，在一盏台灯之下，啃下书本，打磨文字，一点点积蓄力量，奔赴另一片天地。

　　李文把全部精力消耗在这间科室的人际缠斗里，忙着经营口碑，忙着制造孤立，忙着一次次给我挖坑。她把我当成阻碍她发展的对手，把这场办公室拉扯当成人生全部的战场。

　　她看不见，我早已望向更远的地方。

　　我转身走向公交站台，夜色包裹城市。手机备忘录打开，把团建全程对话、细节，一一记录。文字冷静客观，不带情绪，留存下今天所有的交锋。

　　公交缓缓驶来，我上车落座。窗外灯火向后流动。

　　团建这一战，她没能抓住任何可以攻击我的破绽。但她不会就此收手。下一次，她会借着季度质控考核，想方设法在一堆病历里寻找微小瑕疵，再次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