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岂是蓬蒿人》禄之灼灼

5、第 5 章 周三下

　　周三下午三点，家属的争吵声突然从12病房传出来，尖利地刺破护士站持续不断的监护仪滴滴声。我刚给9床换完药，听见声音第一时间推着处置车赶过去，李文原本坐在护士站刷手机，听见动静，脚步比我更快，抢先一步冲进病房。

　　病房里，12床患者的儿子面色通红，指着输液泵，情绪激动。
　　“你们这个输液速度调得不对！我妈说手胀痛，这液体滴得太快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目光快速扫过输液泵参数，流速是上午医嘱确认好的数值，没有改动。患者年纪大，血管条件差，输注扩血管药物本身就容易出现静脉刺激、局部胀痛，属于药物常见不良反应，不是调速问题。

　　李文抢先站在家属身侧，眉头紧锁，一副自责的模样，转头看向家属，语气带着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有可能是我们这边护理观察不到位。这个床位是利禄姐负责的，日常输液观察都是她跟进，我这就叫她过来核对情况。”

　　一句话轻飘飘，直接把全部责任引到我身上。

　　家属立刻转头看向刚刚走进病房的我，火气瞬间对准我：“是你负责的？你怎么看的液体！我妈手疼半天了，喊了好几次，怎么才过来！”

　　我平静走上前，先查看患者穿刺部位，局部轻微红肿，没有渗液，指尖触诊温度正常。“阿姨，您跟我说说是哪个位置胀痛，疼了多久？”我轻声询问患者，同时抬手查看输液泵操作日志，机器自带操作记录，任何调速都会留下时间戳。

　　“疼半个多小时了，按铃，半天没人来。”老太太声音虚弱。

　　家属更加恼怒：“听见没有！半个多小时！护士铃按了迟迟不来，输液速度也不把控，你们到底怎么做事的！”

　　李文站在一旁，低声叹气，看似劝解家属，实则不断补话：“家属您先别激动，确实是我们观察疏忽。利禄姐负责这个床位，平时这边的巡视，都是她来做的。”

　　她刻意反复强调我的分管责任，把所有问题归结于我巡视不到位。她明明知道，我半小时前才过来做过一次床旁巡视，当时患者没有主诉疼痛。刚才家属按铃的时候，我正在隔壁病房处理患者换药，无法分身，呼叫系统有完整的呼叫时间与应答记录。

　　我直起身，看向家属，声音平稳：“大叔，阿姨，我半小时之前过来巡视，当时阿姨没有说手部胀痛。呼叫铃是三分钟前按下，我接到呼叫立刻放下手头工作赶过来。输液泵的操作日志可以调取，这组液体从挂上到现在，流速参数没有改动。手部胀痛是这个药物常见的血管刺激反应，我现在马上减慢滴速，更换穿刺位置，外敷硫酸镁缓解不适。”

　　家属愣了愣，他本以为抓着了护理失误的把柄，没想到我条理清晰，拿出了客观记录作为依据。

　　李文见势头不对，立刻开口：“就算流速没调错，巡视的时候没有提前发现阿姨不舒服，也算我们工作有疏漏。利禄姐，你跟家属道个歉吧，安抚一下情绪。”

　　“该解释清楚的情况我会说明，该处理的症状我会立刻处理。”我侧头看向李文，“但是不能在事实没有确认前，直接认定是我巡视失职。呼叫记录、巡视签字单、输液泵日志，全部都可以核对。”

　　李文脸色微僵，没想到我不肯顺着她的话低头认错。她本来预想的局面：家属暴怒，我慌乱道歉，坐实我工作疏漏，她在一旁扮演好心调解的好人，转头就可以向护士长汇报，说是我巡视不到位引发家属不满。

　　我不再多言，专心操作，关闭输液泵，停止输注，准备重新穿刺。
　　“阿姨，我重新给您换一根血管输液，敷上药，胀痛很快就能缓解，您别紧张。”动作熟练轻柔，很快完成新的静脉穿刺，调好低速，贴好外敷纱布。

　　患者手部的不适感慢慢减轻，情绪平复不少。家属火气降了大半，但依旧存着疑虑。

　　等我处理妥当，和李文一起走出病房。刚关上门，李文就压低声音，带着火气：“利禄姐，你刚才怎么回事？家属都那么生气了，低个头认个错很难吗？非要硬扛，激化矛盾，万一投诉到护理部怎么办？”

　　“事实不是我的失误，我不能随便认领过错。”我收拾托盘，目光直视她，“家属误会，我解释清楚；患者不适，我及时处置。认错解决不了根源问题，一旦随意自认失职，形成投诉记录，会直接记入我的考核档案。”

　　“你就死抱着那些条条框框。”李文嗤笑，“家属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你态度强硬，万一他转头就打投诉电话，护士长第一个问责你。到时候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你的错，折腾一遍，扣分、谈话，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一个合同工，经得起护理部的投诉核查吗？”

　　“是不是我的责任，看客观记录，不靠口头认错。”我淡淡回应，“呼叫系统、巡视记录、输液泵日志，证据链完整。真走到投诉那一步，核查之后自然会还原真相。”

　　“呵，证据。”李文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见，“就算最后查清楚你没有重大失误，科室内部也会说你不会沟通，激化医患矛盾。印象分，利禄姐，我说过很多次，领导心里的印象，比白纸黑字的记录更重要。”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我本来还想着帮你一起安抚家属，帮你兜住这件事。结果你一点面子不给我。行，这件事我如实上报护士长，就说家属强烈不满，你沟通方式生硬。”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掏出手机，看样子是准备先给护士长发消息。

　　我推着处置车回到工位，把刚刚病房内的对话、事件经过、时间节点，一一记在随身备忘录。我清楚她的打算，她不会捏造完全不存在的事故，那样风险太高容易败露。她会选择性裁剪事实，只截取家属愤怒的片段，隐去药物不良反应、呼叫应答时间、我及时处置的全部细节，向护士长描述成：利禄巡视不到位，家属投诉风险高，并且沟通僵硬，激化矛盾。

　　不多时，护士长匆匆从医生办公室过来，脸色严肃。

　　“刚刚12床家属反映输液胀痛，是怎么回事？李文跟我说，家属情绪很激动，对你的沟通不满意。”

　　“护士长，我把完整情况跟您汇报。”我拿出手机调出记录，“三点零二分，12床按下呼叫铃，系统记录我三分零五秒接收呼叫，立刻结束隔壁病房换药，三点零八分抵达病房。半小时前，也就是两点三十二分，我完成该床位常规巡视，当时患者无疼痛主诉。患者胀痛是扩血管药物引发静脉刺激，并非输液速度错误，输液泵全程没有修改参数，日志可查。我已经重新穿刺、外敷药物，患者不适已经缓解。”

　　我把巡视单递过去，上面有两点三十二分的签字。“家属一开始误以为是输液速度问题，产生误会。我解释清楚药物不良反应，并且完成处置。家属情绪已经平复。李文在病房的时候，直接跟家属认定是我巡视疏忽，引导家属把问题归到我身上。”

　　护士长翻看巡视记录，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刚刚回到护士站的李文。
　　“李文，你刚才跟我汇报，说家属投诉风险很大，利禄沟通有问题？”

　　李文一愣，没想到我直接拿出全部记录，连她在病房引导家属的话都说了出来。她连忙调整神色：“护士长，我只是担心家属情绪失控，我想着帮忙安抚，怕矛盾升级。我没有说一定是利禄姐的责任，只是客观描述家属当时很生气。”

　　“描述情况要完整，不能只截取片段。”护士长眉头微蹙，“药物不良反应和护理巡视失职，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家属激动的时候，不要急于定性责任，先评估患者情况，再解释原因。”

　　李文咬了咬下唇，低声应道：“我知道了护士长，下次我注意。”

　　护士长又看向我：“利禄，处置流程没问题，记录完整。后续多留意这位患者的血管情况，有变化及时沟通。家属这边我稍后过去再回访一下。”

　　“好。”我点头。

　　护士长转身走向病房回访家属。护士站只剩下我和李文。李文走到我的工位旁，眼底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声音压得发颤：“你真行，当着护士长的面，直接把我卖了。”

　　“我只是陈述全部事实。”我继续整理治疗盘，没有抬头。

　　“事实？”李文冷笑，“在你眼里，所有事情都要分毫不差讲事实是吗？利禄姐，你这样会吃亏的。这次算你运气好，证据齐全。但人不可能永远滴水不漏，总有你顾不到的时候。下次，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从容。”

　　“我会守好每一步流程，做好每一份记录。”

　　“行，咱们走着瞧。”李文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坐到自己工位，拿起病历本，但是笔尖久久没有落下。

　　旁边一直默默听着的陈姐，趁着李文低头玩手机的间隙，悄悄侧过身，小声对我说：“刚才太险了，还好你所有记录都齐全。李文这招太狠，借家属的情绪栽赃，就算最后查不出错，也容易给领导留下一个你容易引发医患矛盾的印象。”

　　“我明白。”我轻声回复，“往后床旁巡视、呼叫应答，所有节点，我都会更加仔细留痕。”

　　下午剩下的时间，李文不再主动搭话，只是时不时抬眼望向我这边，目光沉沉。她没有放弃，只是暂时收敛锋芒，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发难的缺口。

　　临近下班，护士长从病房回来，跟我们说，回访过后家属已经完全理解，没有投诉的想法，事情到此为止。李文听见这句话，肩膀微微垮了一下，眼底那一丝期待落空。

　　换下护士服走出医院，晚风迎面吹来。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脑子里复盘今天整件事。李文已经换了打法，不再局限护士站内的口舌羞辱，开始利用医患纠纷这种最敏感的场景设局。医患矛盾是科室最害怕的事情，只要抓住一点家属情绪波动，就可以无限放大，把责任引向我。

　　这一次侥幸守住，可下一次，她会想出别的办法。

　　我走到公交站台坐下，打开随身的书本。城市灯火在书页边缘闪烁。白天在病房和护士站，我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层出不穷的算计、陷阱、构陷。夜晚的时间，完完全全属于我。那些书本里的知识点，文字里构建的世界，是我挣脱眼前困局的阶梯。

　　李文困在这间内科病房，一心只想踩掉我这个老员工，抢夺领导的青睐，争抢科室里一点点有限的机会。她以为把我打压下去，她就能顺风顺水往上走。她看不见更远的地方，也想不到，我所有隐忍、所有严谨、所有不动声色的坚守，目标从来不是和她争夺科室里这点方寸之地。

　　她把我当成阻碍她晋升的绊脚石，拼命想要扳倒。可她不知道，我早已计划好离开这片泥潭，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公交车缓缓停靠站台，我起身上车。车窗隔绝街道喧嚣，我翻开书本，安静阅读。

　　明天，李文依旧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寻找新的破绽。而我，依旧守好流程，留存证据，一边扛住眼前所有刁难，一边默默向着自己的目标稳步前行。这场拉锯，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