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有关的风景》生于冬

9、今夜我在德令哈 和老婆在德

　　中秋假，闫沂安随便提了两盒月饼回了梧市一中和老两口聚了个餐。

　　秦清念叨着:“回自己家搞这些形式主义，浪费这钱干嘛？”

　　闫沂安躺在沙发上悠闲吃着薯片:“这不是过节吗？想着多点仪式感。”

　　闫光正也适时出声应和:“就是，女儿是贴心小棉袄。”

　　秦清的想法和两人不一样，学校每年都会给教师发月饼跟何况她家还有两个老师，这月饼是吃也吃不完的。

　　她更希望闫沂安能把钱用在自己身上，穿好点，吃好点，过好点。

　　晚饭时间，三人聚拢饭桌，闫沂安主动说起国庆安排:“今年轮到我们科室去青海巡回医疗了，所以可能要利用国庆去那边呆半个月的样子。”

　　秦清皱了皱眉:“高原地区啊？”

　　闫沂安老实点头，同时还不忘扒了一口饭。

　　“那得多带两件衣服了，那边应该很冷。”闫光正夹起一筷子肉往闫沂安碗里送。

　　“我知道，等会回去就收拾。”

　　这顿饭在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中圆满结束，临了出门时秦清叫住了她。

　　闫沂安双手提着厨房的垃圾满脸疑惑:“还有什么事吗？”

　　秦清缓步走上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往闫沂安外套口袋里塞。

　　“这是干嘛啊？我不都上班了吗？”

　　秦清看着她满脸笑意，闫光正也走了过来轻轻扶上了秦清的肩膀。

　　“你看，我说这孩平时就是太忙了，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闫光正的话让闫沂安恍然大悟，她还真忘了自己的生日马上到了。

　　“本来想利用国庆在家给你过的，但是你这不有事吗？没办法了。”

　　秦清说着语气里满是遗憾。

　　闫光正感觉出来缓和有些悲伤的气息:“我姑娘都28了，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给老爸看看。”

　　刚刚还在心里暗自感动的闫沂安一下子就不嘻嘻了:“我先走了，您二老中秋快乐。”

　　“啪嗒”一声防盗门合上，闫沂安快步走下楼梯。

　　红包里是两万八刚好对应闫沂安的28岁。

　　晚上，闫沂安一边收拾自己为期半个月的行李一边和尹念煲着电话粥。
　　“谁敢信我都二十八了，我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尹念在电话另一头敲击着键盘赶着通告也出声:“我也觉得，我感觉我们还是高中生呢！”

　　这些年只要和闫沂安在一起，尹念都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早就成年毕业，进入社会的大人了。
　　她觉得就像前段时间网络上很流行的一句话一样:
　　回到十八岁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十八岁朋友的身边。

　　她一直在闫沂安身边所以一直还觉得自己一直没变，一直都是那个数学偏科的高中生。

　　期间尹念来了八卦:“上次为什么你和年路维同时出现在医院？”

　　其实当时她就想问了，只是最后直接被杨鸣青薅上了迈巴赫没了机会。

　　“他在医院旁边吃饭，然后顺便给我送点。”闫沂安如实相告。

　　“那这也太顺便了吧……”

　　还专门打包，专门送过来，专门抽出时间等她吃完。

　　尹念沉思了一会，发出两声猥琐笑意:“这家伙不会想追你吧。”

　　这话一出，闫沂安收拾衣服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想追我吗？他真的喜欢我吗？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电话那头尹念迟迟得不到回应于是出声提醒:“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闫沂安打了个马虎眼:“在收拾东西呢。”

　　她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自然，尹念也听了出来。

　　于是笑着发问:“你对他什么感觉啊？”

　　闫沂安在床边坐了下来，指腹在毛衣上磨了两圈最后她郑重开口:“我对他……”

　　“有好感。”

　　说出那话的同时，她心里好似有万般烟花炸开，怎么会不心动呢？
　　对一个面面俱到的帅男人。

　　然而对面尹念似乎比她还激动，直接从床上去跳了起来:“你俩绝配啊！”

　　“上次在天文台，你俩走一起那场景真的绝了！”

　　“你俩要是生个孩儿，应该颜值超级高。”

　　“也不知道年路维活好不好？他看着还行。”

　　她越说越起劲，已经到了少儿不宜部分，闫沂安马上打断了她:“尹念女生，请停止你的幻想，这才到哪？我只是说对他有好感而已。”
　　之后两人东扯西扯又说了十多分钟，最后这通电话以尹念一句:

　　“祝闫医生援青顺利”结束。

　　可能今天开车回了一趟家的缘故，闫沂安觉得格外劳累没到十点就睡着了，且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拖着行李去医院准备听最后的“援青”宣讲。

　　讲台前带队主任拿着话筒:“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青海市海西州的州府德令哈。”

　　“我们要有两个义诊主要地点德令哈市区社区卫生中心和柯鲁柯镇等乡镇卫生院，到时候我们会有具体安排。”

　　高铁上，闫沂安借着时好时坏的网搜索关于德令哈的一切。

　　青海海西州德令哈，平均海拔约2980–3010米，柴达木盆地边缘，蒙古语德令哈意为“金色的原野”。

　　这里十月国庆温差极大，白天阳光透亮清爽，但晚上可能会下雪。

　　闫沂安是在高中的时候听说过德令哈这个地方，那时候语文老师给她们讲了海子的诗。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可能闫沂安自己也没想到很多年以后她会踏足诗歌里的德令哈。

　　她继续往下刷屏，一个硕大的标题捉住了她的眼球。

　　“紫金山天文台·德令哈青海观测站”

　　一瞬间她脑海里浮现出了年路维的脸，他不就是做天文研究的吗？

　　她点开标题上面写着:德令哈青海观测站，归属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1982动工、1990年正式运行。

　　了解完水量信息后，她长舒一口气，旁边孙颜转过头问:“怎么了？还没到就开始高反了？”

　　孙颜性格很好，在职场上简直是个知心大姐姐，比闫沂安先两年进医院，在工作和生活上都给过不少闫沂安帮助。

　　“没有，刚刚看手机久了，眼睛有点累。”

　　闫沂安摘下棕色韩系圆框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望着高铁窗外和梧市完全不一样的场景，她想:
　　年路维来过这里观测数据吗？

　　这边年路维比闫沂安早两天出发，早早就到了德令哈。

　　他从梧市出发自驾赶往德令哈，一路上风景不断变化慢慢远离世俗，慢慢磨平高楼大厦，车子穿过茫茫戈壁。

　　他到的时候是傍晚时分，车子从德令哈西驶出高速。风裹着戈壁的凉意灌进车窗，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稀疏疏铺展开来。

　　他已经好几年没来过德令哈观测数据了，这里似乎比起几年前人多了些，后来他搜索才知道因为这里拍过一个电视剧叫《生命树》所有来了很多打卡的人。

　　他没去市里而是直奔观测基地，观测基地在德令哈东边小野马滩，离市区35公里 。

　　为了方便在台站观测，夜间跑望远镜他就近在台站内部招待所安顿了下来。

　　闫沂安一群人因为没有直达高铁所以在西宁转车后才到了德令哈站。

　　她们出站时夕阳已经沉到戈壁地平线。十月初的德令哈，白天最高不过十几度，可太阳一落，寒气瞬间裹上来。

　　闫沂安刚下车，冷风就钻透外套，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鼻腔立刻□□燥冰冷的空气刺得微微发疼。
　　当地政府给她们安排的酒店在市中心乌兰路，临近西海公园，叫海西宾馆。

　　这里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柯鲁柯镇卫生院都不是很远。

　　宾馆标间里，孙颜从窗户外面望去倒吸一口寒气:“晚上真够冷的……”

　　闫沂安点头表示认同，她从来没来过高原地区本来以为还会高反但是她到现在一点反应也没有。
　　看来身体不错。

　　这里的晚空时深灰黑，一抬头就能看见又明又亮的星星，但是闫沂安对这些星星了解不多并不知道哪些是北斗，天狼……

　　说起来她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星星了，常年在城市化建设丰富的梧市，空气污染和光污染早就让梧市与星空无缘了。

　　和父母和尹念简单报备平安后，闫沂安就准备上床休息了。

　　旁边孙颜开启了她的睡前碎碎念:“我们明天要先去柯鲁柯义诊，然后再回来过今天再驻扎市内医院社区。”

　　孙颜想起了什么突然坐了起来:“听说还有个小任务。”

　　“什么任务？”

　　“去一个什么天文观测站帮哪里的工作人员做一个简单的体检。”

　　闫沂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是德令哈观测站吗？归属紫金山那个？”

　　“好像是。”

　　闫沂安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和年路维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好几天前，一瞬间她突然很想知道年路维在干嘛。

　　医疗队出发的很早，七八点钟就已经集体坐上了医疗队公务救护车。

　　他们走的G315国道，也被称为西莎线。

　　柏油路面顺路展开，全程路况极好，巴音河的绿化带慢慢在车窗上倒退，成片的杨树早已染黄簌簌落下。

　　离开市区之际，闫沂安望向窗外看见了远处宗务隆山，山体青灰，高处山脊隐约带着淡白残雪，横亘在北边天际。

　　清晨的气温很低，戈壁表层结了一层薄薄白霜，空气里透着清冷，远处的山从视觉传达上蒙着一层淡青色薄雾。

　　二十分钟后车辆稳稳停在了柯鲁柯卫生所。

　　当地人也慢慢到场接受检查，因为高原农牧区，中老年多，放牧劳作，外伤、疝气、胆囊、甲状腺、皮肤肿物这类问题高发。

　　所以大家都不敢放松警惕。

　　她们的皮肤和平原地区的人不同，大多数是小麦色两颊有着高原红。

　　闫沂安却觉得格外亲切。

　　牧民放牧容易摔伤、擦伤、皮肤裂伤、冻伤、陈旧溃疡。

　　医护人员需要简单清创、换药，评估伤口感染情况
　　判断陈旧伤口有没有窦道，指导居家换药方法；评估陈旧肌腱、软组织损伤，建议后续康复或手术。

　　一上午下来，闫沂安没觉得比在梧市第一人民医院轻松。

　　午饭时间，带队主任宣布分成两对人马，一队留下来进行下午的健康科普宣讲，一队去天文观测站给工作人员做体检。

　　孙颜和闫沂安和几个影像科的同事被抽签分到了天文台的体检工作。

　　上车前孙颜抱怨:“这一天天的，怎么全在车上了。”

　　闫沂安倒是强压住心底激动，天文台研究所她去过了，这种专门的天文观测站可没去过。

　　观测站内控制机房里，年路维正在实时监控屏幕，看接收的毫米波谱线数据、信号噪声、大气透过率，检查数据质量，发现坏数据及时调整参数。

　　旁边同事出声:“等会医院的人要来给我们体检，你去吗？”

　　年路维专注盯着屏幕动向，声音浅淡:“我已经体检过了，这次就不去了。”

　　观测站外，医护人员挨个从医疗车上下来，眼前一幕确实多多少少带了点震撼给众人。

　　茫茫戈壁滩上，巨大白色球形圆顶静静矗立，在高原深蓝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圆顶旁是几排朴素的浅青色平房，观测站的生活区就在这里。援青医疗队的体检，就安排在平房里的会议室。

　　正当众人准备往体检会议室方向走去时，一间平房被缓缓打开。

　　高山之下，这里显得格外荒凉但又神圣。

　　男人站在寒风里，一身黑色冲锋衣衬得他高大清隽。

　　他对准烟头“啪嗒”一声，烟雾萦绕整张脸。

　　众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了过去，他这才轻轻抬眼。

　　一瞬间，他瞳孔骤缩。

　　只见少女身着医疗队服装，手上提着医疗箱怔怔看着他。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海子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闫沂安就是她的春暖花开。

　　年路维高中日记（八）
　　2013年的最后一天，天气霜冻
　　今天是跨年日，学校放了烟花，大家都跑去操场看了，她也在。
　　烟花绽放的瞬间，她抬头看烟花，我偷偷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