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渡晚潮》晚叙辰

9、隔海听风 雨夜，老城

　　清晨的薄雾笼罩住整条老巷。

　　陆知晏推开工作室的木门，潮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海的咸意。昨夜下过一阵小雨，青石板路面还浸着湿漉漉的水光，墙根处青苔被雨水润得愈发深绿。

　　沈砚辞已经走了。

　　没有隆重的道别，昨夜海边分开之后，便就此别过。他要奔赴研究所，再随科考船驶入茫茫大海，往后两个多月，山海相隔。

　　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工作台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封修补完成的家书，稳妥收纳进防尘木盒，摆在书架一角。阳光穿透薄雾，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长的光纹。

　　陆知晏系上素色的围裙，指尖抚过桌上空荡荡的座位。昨天沈砚辞就站在那个位置，安安静静看着他修复旧信，话语不多，存在感却实实在在落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现在人一走，四下便只剩下纸张与浆糊的气息。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把纷乱的杂念压下去，伸手拿来今日要处理的物件。

　　是一沓被水泡得粘连在一起的手札。委托人说，这是祖辈遗留下来的笔记本，曾经不慎掉进海水里，纸页全部黏成厚厚的一叠，强行掀开便会碎成纸屑，特意送来这里，希望可以尽量剥离复原。

　　陆知晏把一叠手札放到恒温操作台。做旧物修复，最忌心浮。心绪纷乱的时候，手下极容易出错，一不小心，脆弱的纸页就会彻底损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拿出喷壶，喷出细密的水雾，一点点浸润粘连的纸边，等待纸张纤维慢慢软化。

　　时间一点点流淌。

　　窗外的雾渐渐散开，白日的喧嚣慢慢涌入老巷，路过行人的说话声、远处街边商铺开门的声响，隔着一堵墙壁隐隐传进来。陆知晏埋首于工作台，小心翼翼，一页一页，将死死粘住的纸页慢慢分开。

　　指尖反复触碰陈旧的纸料，脑海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砚辞的模样。

　　少年时期的片段断断续续浮上来。那时候他们还年少，同样住在这座滨海小城。沈砚辞那时候就很喜欢往海边跑，常常一个人坐在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沉默地坐着很久。那时候陆知晏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大海如此执着。

　　如今他明白了。

　　大海既是沈砚辞的归宿，也是困住他的距离。选择了这份工作，就注定要时常面对别离。

　　不知道茫茫海上，能不能看见同样的月亮。

　　陆知晏手上动作微微一滞，锋利的薄竹挑险些刮破纸页，他连忙收回心神，敛去纷飞的思绪。

　　临近中午，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角，没有消息，没有来电。

　　陆知晏心里清楚，沈砚辞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登上科考船，很快就要驶离港口。等到船只驶入远海，信号就会断断续续，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或许都不会再有消息。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能够看见的一小片海面。海面泛着粼粼白光，船只点点，在辽阔的蓝色之中渺小得如同尘埃。

　　午饭简单对付过后，下午继续处理那沓海水浸泡过的手札。

　　一页页拆开之后，里面写的大多是出海水手的随笔，记录海上的日出风暴，夜里漫天的星辰，还有对岸上家人的思念。一笔一画，字迹潦草却滚烫。陆知晏看着那些字句，心口泛起淡淡的共鸣。

　　同样是隔着大海的想念，跨越山海，无处投递。

　　傍晚，暮色再度降临。

　　陆知晏停下手上全部工作，今天的修复进度到此为止。他收拾好操作台，将分离完毕的手札压上重物，用来压平卷曲的纸页。

　　房间里只剩台灯一盏暖光。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通讯录里存下了沈砚辞的号码，但是对话框空空荡荡。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好几次，终究什么文字也没有打出去。

　　不知道海上信号如何，发过去，或许很久都收不到回复。

　　贸然的问候，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八年空白横亘在两人中间，刚刚重新靠近，转眼又被大海远远隔开。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把当年错过的话说完，就又迎来漫长的别离。

　　陆知晏起身，走出工作室。

　　依旧是去往海边的那条路。晚风阵阵，潮水反反复复拍打沙滩。沙滩上零零散散几个散步的本地人。浪潮卷上来，又退下去，带走沙滩上短暂留下的所有痕迹。

　　远处，一艘巨大的轮船的轮廓，慢慢消失在海平线。

　　那不一定是沈砚辞所在的科考船，可陆知晏望着那片渐渐吞没船只的深蓝，心口微微发闷。

　　他站在礁石边，海风扬起他的发丝。

　　从前他修复无数封跨越离别与岁月的旧信件，修补别人的遗憾与思念。可轮到自己，才懂得等待是什么滋味。

　　海浪轰鸣，风声呼啸。

　　他低声，轻轻吐出两个字，消散在海风里。

　　“平安。”

　　没有收件人，没有文字落笔，只有一句藏在心底的祝愿，托付给漫无边际的海潮。

　　大海会替他捎过去吗，无人知晓。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陆知晏关上店门，屋内陷入寂静。他看向书架上那盒修复完毕的家书。

　　当年写这封信的女子，也是这般，向着大海遥遥牵挂远行不归的人。千百年，海岸边的等待，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他轻轻抬手，关上台灯。

　　长夜漫漫，隔海相望，唯有静待归潮。

　　作者有话说：
　　沈砚辞正式出海，开启漫长的断联时期。陆知晏独自留在老城，埋藏心底的思念随海潮翻涌。故事进入慢热等待阶段，喜欢的小伙伴可以收藏蹲后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