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刻意避人潮 陆知晏内心 ...
-
滨海老城的午后总是温吞,海风褪去晨间的雾凉,带着淡淡的暖意,一遍遍拂过老巷青砖。
工作室的窗大开着,檐下风铃偶尔被风撞出轻响,细碎温柔,衬得一室愈发安静。
自昨日海边归来,陆知晏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悸动,便被他亲手压了下去。
起因不过是巷口偶然的一场闲谈。
昨日傍晚两人散步归来,正巧撞上隔壁开杂货铺的阿姨搬货,热络笑着打趣,说近来总看见沈砚辞日日往工作室跑,两人形影不离,倒像是安稳相伴的一对。
旁人随口的玩笑,本无恶意,轻飘飘一句闲话,落在陆知晏心底,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最让他心绪纷乱的是,身侧的沈砚辞,全程沉默,未曾否认。
他只是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既不解释,也不辩驳,默认了所有暧昧的调侃。
那一刻的微妙氛围,让本就心神摇摆的陆知晏,彻底乱了阵脚。
八年空等,八年孑然。
他早已习惯一个人守着旧信与空室,把日子过得安静且规整。沈砚辞的出现,像一阵猝不及防的晚潮,撞碎了他多年筑起的安稳壁垒,让沉寂多年的心,有了松动的痕迹。
可心动是虚浮的,别离却是既定的。
沈砚辞生来属于大海,属于无尽远洋与翻涌风浪。他的人生是漂泊不定的,是随时要奔赴山海、身不由己的。
而陆知晏,被困在老城一方小小工作室里,守着残破旧物,守着过往伤痕,一辈子安稳,也一辈子拘束。
他们本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短暂重逢的温柔,不过是风浪间隙里片刻的安宁。一旦船鸣响起,潮声再起,沈砚辞终究要扬帆远去,留他一人原地,重归孤寂。
他见过太多书信里的离别,见过太多“归期未定”的遗憾,再也不敢赌一场短暂的温柔。
与其沉溺暧昧、深陷心动,最后落得再次别离、徒留伤痕,不如趁一切未明、心意未深,主动后退,拉开距离。
这是陆知晏唯一能护住自己的方式。
整整一个上午,沈砚辞都没有过来。
换做往日,天光微亮,巷口就会传来他沉稳轻缓的脚步声,准时推开工作室的木门,安静落座,陪他伏案修信。
今日巷口空空,无人踏足。
陆知晏指尖捏着修复镊子,动作平稳如常,细细修补着沈家泛黄的家书,只是心绪再也无法全然沉静。
他知道,沈砚辞那般敏锐通透的人,一定察觉到了他刻意的疏离。
从昨夜返程开始,他便有意无意拉开距离。并肩行走时刻意错开半步距离,闲谈时刻意浅尝辄止,避开所有暧昧话题,连眼神交汇,都匆匆闪躲而过。
他做得隐晦,却处处都是避让。
窗外海风徐徐,吹动桌角堆叠的信纸。一张张旧信铺展开来,纸间藏着前人岁岁年年的等待,藏着山海相隔的思念。
陆知晏垂眸看着斑驳纸页,心底一片微凉。
他修复得了世间所有残破的书信,修补得了岁月留下的裂痕,却修补不好自己心底的胆怯与缺口。
原生家庭的冰冷,年少无人偏爱的窘迫,八年孤身一人的荒芜,早已让他养成了退缩的本能。
得不到的,他从不期盼。
会离开的,他从不靠近。
临近午后,工作室的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沈砚辞走了进来。
依旧是干净简单的衣衫,身上带着室外温热的海风气息,只是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温柔松弛,多了几分沉敛克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近桌边,只是站在门口,淡淡看向伏案的人。
“上午很忙?”沈砚辞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陆知晏指尖微顿,抬眸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平和,挑不出半点错处:“嗯,堆积了几封加急修复的信件,耽搁了些时间。”
一句客气的托词,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熟稔。
往日的随意闲谈、温柔默契,尽数消散,只剩陌生人般礼貌的客套。
沈砚辞沉默两秒,薄唇微抿。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了这份刻意的疏远。
不过一日光景,那人眼底的温柔褪去,所有松动的缝隙尽数封死,重新裹上了一层清冷疏离的外壳,将他隔绝在外。
他不追问,不逼迫,亦不委屈。
太懂了。
陆知晏向来如此,温柔善良,却极度缺乏安全感,柔软的内里藏着极致的怯懦,一旦感知到前路未知、结局难测,便会本能后退,缩回自己的安全区。
是怕了离别,怕了遗憾,怕了重蹈八年前无疾而终的覆辙。
“那我不打扰你。”沈砚辞低声道。
没有多余的纠缠,没有质问为何疏离,只是全然的尊重与克制。
他短暂驻足,目光静静落在陆知晏清隽克制的侧脸上,将所有翻涌的心意、微微的酸涩尽数压下。
他可以等。
等他慢慢放下防备,等他慢慢相信温柔可以长久,等他敢勇敢奔赴一场双向的相守。
陆知晏看着他克制隐忍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涩,却依旧逼着自己移开目光,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声音轻淡:“无妨,你随意坐。”
话是客套的挽留,姿态却是明确的拒绝。
沈砚辞终究没有上前。
他只是在窗边最远的那张椅子落座,隔着半室距离,安静坐着。
不再搭话,不再闲谈,不再主动靠近。
工作室彻底陷入寂静。
两人一室,却隔了遥遥山海。
一边是专注修复旧信、刻意淡漠的陆知晏,一边是安静陪伴、默默退让的沈砚辞。
海风穿窗而过,吹动两人衣角,却吹不散一室凝滞的疏离。
陆知晏的指尖依旧平稳,修补着纸上残缺的字迹,可心底早已乱成一片。
他知道自己残忍。
明知对方真心相待,明知对方温柔克制,却因为自己的胆怯,亲手推开这份难得的温暖。
可他别无选择。
短暂的欢愉抵不过漫长的等待,一时的心动填不满离别的空洞。他们之间横亘着大海与距离,横亘着漂泊与安稳,横亘着未知的前路与注定的别离。
与其日后两两难堪,不如此刻浅止辄止。
暮色慢慢浸透老城,天光渐柔。
整整一下午,两人再无一句交谈。
往日温馨缱绻的陪伴,变成了最客气疏离的共处。
潮声依旧往复,晚风依旧温柔,只是人心咫尺,已然生隔。
陆知晏望着纸上那句未写完的“盼君归”,心底轻轻叹息。
他推开了沈砚辞,也推开了自己唯一一场可以圆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