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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返乡,寻觅阿墨 女主在男二 ...

  •   马车辚辚,一路向南。

      时序恰逢暮春交接初夏,北郡城连日烟雨濛濛,细雨绵绵不绝,丝丝缕缕打湿车帘。车厢里浸着微凉的潮气。

      同车而归的还有两个同村妹妹,都比沈泠砚小几个月。如今脱离牢笼踏上归途,两个少女满心欢喜,挨在一起低声说笑,聊着回村之后的日子,眉眼轻快,雀跃难掩。

      满车厢都是她们清脆的话音,热闹鲜活。

      唯独沈泠砚静坐在车厢一角,靠着车窗默然出神。旁人的欢喜,反倒衬得她心底越发落寞。她望着窗外茫茫雨雾,思绪飘回了从前的故土。

      往年这个时节,春雨回暖,河里的冰早就化开,春水养肥了河鱼。村里的刘婆常会蒸一锅糯米饭,拌上花生米,再采些田边清甜的野菜;灶上炖着鲜鱼汤,奶白的汤汁咕嘟冒泡,香气飘满小院。

      弟弟阿墨胃口好,一顿总能吃下三碗饭,吃得鼻尖冒汗。

      白日里,阿墨就在院中廊下读书习武。她坐在老槐树下,翻着医书,有时给村里乡亲配些草药,伤风发热、喉咙肿痛这类小毛病,几剂青草汤药大多便能好转。

      还记得一个午后,槐花落了满地。阿墨趴在案头练字,手腕不稳,字迹歪歪扭扭。她走过去,拿汗巾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指尖点着纸上的字,轻声指点。

      “这笔起势不稳,落笔端正些。”她握了握他的手,带着他慢慢运笔,“横平竖直,心定了,字才稳。”

      少年乖乖点头,重新提笔,一笔一画慢慢修正。小院里混着药香与槐花香,姐弟俩朝夕相伴,日子安稳又暖和。

      一幕幕往事在心底盘旋,暖意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涩。

      雨敲着车檐,淅淅沥沥,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沈泠砚轻轻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心头怅然。离家一晃已经一年半,从前日夜盼着回家,如今归途就在脚下,心里却没有半分轻快,反倒生出浓重的近乡情怯。

      那个山野小村庄,有阿墨,有陈叔,还有刘婆,朝夕相伴这两年,那早已是她认定的家。可越往回走,心里越慌,不知道弟弟如今是否安好,陈叔刘婆也是否健在。

      忽然想起当年那场祸乱,兵荒马乱之中,阿墨浑身是血,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那一幕刻在沈泠砚心底,时不时想起心口猛地一阵绞痛。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怕两个妹妹看见,悄悄侧过身子,背对着她们,飞快用袖角擦掉眼角的泪。

      两个姑娘正聊得热闹,一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过了片刻,其中一个妹妹转头,看见她眼睛泛红,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挪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慰:

      “泠砚姐姐,我们知道你放心不下阿墨弟弟。别太忧心了,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

      沈泠砚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滞留在北郡、辗转京城的那些漫漫长夜里,她无数次辗转难安,一个冰冷的念头反复折磨着自己。

      如果阿墨还活着,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她?

      她曾暗自托人四处打听他,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会不会那场动乱之后,阿墨早就不在人世了。

      雨雾漫过远处的青山,马车依旧在烟雨里缓缓前行。她被妹妹温热的手轻轻握着,心口一阵阵钝痛,那一点归家的欢喜,早已被重重的担忧压在了心底。

      马车停在村口,沈泠砚辞别随行护卫,带着两名同村妹妹一步步踏上熟稔的山路。

      一路烟雨初歇,草木青翠如旧,可越是靠近家门,她心底的忐忑便越重。

      待推开那扇低矮老旧的竹院门时,一股荒芜萧瑟扑面而来。

      当时养了两只壮马的马厩早已空空如也,往日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园也早已彻底凋敝,菜畦荒草杂生,枯藤乱缠,旧时种满青菜、豆角、香葱的地块尽数荒废,看不出半分昔日生机。

      院中散落着断碎的木柴、歪斜的竹筐,往日干净利落的小院,如今满目狼藉,连老槐树也比往日光景枯瘦不少。

      入得屋内,更是凄凉。

      家中本就清贫,仅剩的几件粗木家具大半损毁,桌倒椅歪,地面落满尘土,杂物凌乱堆积。当年姐弟二人朝夕相伴、烟火温热的小屋,此刻冷清得让人心里发寒。

      药味苦涩浓重,沉沉弥漫在整间屋内。

      里间榻上,躺着久卧不起的陈叔。

      刘婆正蹲在小火炉旁,小心翼翼扇着炉火,砂罐咕嘟咕嘟轻响,熬着昨日好不容易去镇上郎中那里抓回来的草药。

      二老不知门外有人归来,低声絮絮说着话,声音里满是愁苦与牵挂。

      陈叔气息虚弱,嗓音沙哑干涩,似是连说话都费力,喘了几口粗气,才缓缓开口,语声沉沉:

      “泠砚那孩子,当初被贼人掳了去,如今可还好啊……”

      话说到一半,他喉头一哽,老泪顺着眼角沟壑缓缓淌下来,抬手颤巍巍抹了一把脸。

      “贼人作乱后,阿墨是被两个蒙面男子救下了。谁晓得那孩子,铁了心一般,执意要跟着那两个人走。

      这一年多过去,竟是再也没有回来过半步,连半分音信都不曾捎回。”

      沈泠砚听闻蒙面男子,心头一滞,顿觉两眼一黑,伸手扶着身旁丫头的手。

      他咳了两声,胸腔微微起伏,满是无力与忧心,“到如今,也不知他现下身在何处,是生是灭。”

      刘婆守在药炉边,听见这话,早已泪流满面,背过身去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每日都在菩萨跟前祈祷,,只求两个孩子平平安安。泠砚在外受苦,阿墨孤身在外漂泊,我的两个好孩子,命怎么这般苦!要是他们真出了什么差池……只怕我活不了几天咯”,说着压抑不住言语间哽咽,竟低声哭了起来。

      “都怪我身子不争气。”陈叔沉沉叹了一口气,气息愈发微弱,“一病不起,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困在床上干着急。”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泠砚立在门边,心口猛地一揪,一路强压的酸楚,在听见二老牵挂自己与阿墨的字字句句时,轰然涌上心头。

      她快步上前,声音微微发颤:“陈叔,刘婆,我回来了。”

      二老骤然回头,满眼震惊,一时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泠砚无暇顾及别的,立刻走到床榻边,俯身细细查看陈叔气色。

      只见陈叔面色暗沉发黄,双目浑浊无神,眼下发黯,面色郁滞,唇色偏紫。她轻轻抬手,拨开他薄唇细看,舌苔厚腻发黄,舌边暗红。指尖搭上腕脉,脉象沉弦而虚。

      她心底了然,陈叔这是长久忧思郁结、积劳成疾,郁气壅滞肝胆,湿热内蕴,日久伤及脾气,缠绵不愈。镇上郎中开的药药性偏温和,只知扶正,没有疏解肝胆郁热,治标难治本。

      沈泠砚稳下心神,轻声安抚:“陈叔莫要太过忧心,您这是肝胆湿热郁结、肝郁脾虚。病根是长久心事压在心头,郁气不散,拖得久了才卧病难起。我略通医术,给您重新开一剂方子慢慢调理。”

      她略一思忖,取过纸笔,写下药方:

      柴胡、黄芩、郁金、绵茵陈、炒栀子、茯苓、白术、白芍、陈皮、炙甘草。

      此方以柴胡、郁金疏肝解郁;黄芩、茵陈、栀子清利肝胆湿热;白术、茯苓健脾护胃,白芍柔肝缓急,顾护正气,清泄而不伤本。

      随后又温声劝慰道:“您这病还需您自己安定下心来,不然终日忧心忡忡,药效恐怕会大打折扣。您二老放心,有我在,必定可以寻得阿墨下落,他不会有事的……”

      写完药方,她转头低声吩咐随行的丫头:“劳烦你拿着方子,即刻赶去镇上药铺,按方抓药,速速回来。

      沈泠砚药方起效明显,不消两日陈叔便有明显好转,可以下地走动走动了。

      沈泠砚踱步去了阿墨的寝室。

      房内的少年的爱用物品摆放整齐,沈泠砚细细数了下,只发现少了两间她亲手缝制的衣衫……他常用来温书习字的半旧方案台被贼人砍裂大半,却有鱼胶黏牢修补的新迹,案上断掉的笔身磨得发白的羊毫笔被折了两段,又被老人家用铁丝细细勾好。

      纵使收拾得如此干净细致,房间内的墙壁上、书架子边依然存有当年激烈的打抖痕迹,新刷的熟漆也难盖住表层的坑洼——房间内窗柩上、案台上、书架上都没有半点积尘,可见两位老人家日常勤加打扫,时时盼望着他回家。

      房间已打扫多遍,当时少年可怕的喷涌的血迹早已不见。可是沈泠砚静坐许久,忽嗅到一丝似曾相似的媚香,阿墨的卧房断不会出现这等气味!

      沈泠砚定了定神四下翻找,终于在阿墨靠墙壁的床底下寻到一点细小黄粉。

      沈泠砚小心沾指一嗅,立刻断定这就是她被推下悬崖时闻到的那黑衣人身上的一股异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终返乡,寻觅阿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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