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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忽而离别,生死未卜 砚与墨分离 ...

  •   沈墨骁守在榻边,望着刚苏醒的沈泠砚。

      依旧是那张熟悉的容颜,可行事谈吐处处透着陌生。

      方才她脚踝脱臼,不寻郎中,自己从容正骨包扎,冷静得不像从前遇事便会惶然落泪的少女。

      少年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窦,却被她满身伤痕的模样狠狠压了下去。

      往后几日,这份异样时时浮现。往日的阿姊带着世家小姐的矜傲疏离,不肯与仆役同席;如今她却温和坚持,请陈叔刘婆一同落座。乡邻孩童染病,她也会主动出手施药照料。

      他偶尔捕捉到细微的违和,可朝夕相处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从前的沈泠砚只胜在容貌绝色,性子孤傲骄矜,也看不起下人和村民。

      坠崖之后,她眉眼清逸如谪仙,待人温软宽厚,待他更是格外亲近。日复一日相伴,心底那点惊疑慢慢消散,二人之间的隔阂尽数消融,两颗心越靠越近。

      这两月风平浪静,当初崖边行凶的蒙面人再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

      沈泠砚反复回想坠崖始末,始终难解心中疑团。最诡异的,是那人身上一缕靡靡异香。魁梧壮汉身带女子香膏,极易暴露行踪,却偏偏刻意留存,处处透着蹊跷。

      她私下问询陈叔与刘婆,得知沈家当年仅受朝堂党争牵连流放,并未结下死仇。

      若真是仇家寻怨,姐弟二人初来乡野、无依无靠之时,本是最好下手之机,绝无隐忍五年、待他们扎根村落再动手的道理。

      日久推敲,沈泠砚渐渐笃定:那缕异香绝非无意遗落,而是黑衣人刻意留下的标记。

      且对方自坠崖一事之后,再无灭口举动。若他当真意在夺命,这两月余的时日,足够让她葬身于这穷僻乡野。

      一个大胆的猜想逐渐在她心底成型:那人推她坠崖,从不是为了杀她,而是刻意借绝境促成一场离奇变故——让她与千年前的原主互换魂魄。

      所有巧合至此尽数通顺。现代她失事坠崖的青嵛县,正是此地青嵛乡;古今山崖地貌重合无二,她与原主同名同姓、容貌相仿、年岁相近。桩桩件件绝非天意,而是一场人为谋划。

      梳理清楚这层层隐秘的谜团,沈泠砚压下心间翻涌的惶恐,慢慢沉静下来。

      她所处的无名古朝名为宥朝,风物规制近似千年之前的北宋。这些外界时局、朝堂势力,皆是她平日听陈叔、沈墨骁闲谈,一点点拼凑得知:

      当今圣上年迈体弱,早前废黜太子萧景曜,储位悬空,朝野暗流汹涌,皇子纷纷窥伺权柄。朝堂自此割裂成两大派系。

      一方是以太傅裴崇谦、吏部尚书裴宣衡为首的裴党,朝中老臣、文臣士族多附于此,曾力保前太子萧景曜与五皇子萧景瑜。如今萧景曜被废黜东宫、贬为侯爵,裴党声势稍退。

      另一方是以三皇子萧晏玄为首的玄党。外界皆传他体弱闲散、耽于逸乐、不问政事,近乎骄奢闲散,实则城府极深、手段狠厉,暗中势力盘根错节,风头日渐盖过裴党。

      除此之外,天下尚有第三股制衡力量——先帝亲封的北靖王萧嵩。他是当今圣上幼弟,坐拥先帝御赐可世袭的西北封地,儒雅外表下战功赫赫,礼贤下士、深得人心,朝中已有不少官员暗中附议,推举他登临大统。

      三方势力彼此制衡、暗中角力,举国风雨欲来。即便远隔尘嚣的青嵛乡野,也隐隐笼罩在乱世肃气之中。

      宥朝时局动荡,朝堂势力交错拉扯,储位悬空,暗流汹涌。

      可偏远山村尚且安稳,足以暂且容身。

      沈泠砚摒弃繁杂思虑,安心居于小院,借着原主的记忆与自身的中医功底,慢慢适应乱世乡野的清贫日常。

      蛰伏一冬,素来不喜交际的沈泠砚,开春后反倒主动陪着刘婆去往河边浣衣。

      春日晴暖,万物复苏。村外河边栽着一排垂柳,长枝垂落水面,随风拂动粼粼水波。

      河埠的青石板上,不少妇人蹲在那里浣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闲谈。沈泠砚已经跟着来洗衣好几天。

      一旁胖墩墩的王婶打量着她,笑着打趣:“哎哟,刘婆子,这是你家孙女?长得真俊俏,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一样。

      可有说亲?我娘家外甥在镇上开了两家酒楼,为人老实,家底殷实,配你家小姐正好。”

      话音刚落,嘴快的张婶便接话:“不过是几个臭钱罢了。依我看,县令家二公子才合适。

      虽是庶出,也才年方十九,还未曾婚配,模样也俊,配沈小姐才合适。”

      周围妇人纷纷哄笑附和。

      刘婆子连忙摆手笑道:“别取笑了,我这孙女儿才刚及笄,年纪尚小,婚事不急。”

      “及笄也不算小了,”王婶叹道,“如今世道动荡,好人家该趁早定下。”

      沈泠砚垂着头搓洗衣物,长睫垂下,浅浅一笑,没有接话,安安静静听她们往下聊。

      话题很快落到柴米油盐和现今这动荡不安的时局。

      妇人们围坐一处,低声闲谈乡野近况、世间疾苦,字字朴实,句句写实。

      “今年年成太差,雨水不均,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收成怕是要减半。”一名妇人捶打着衣衫,满脸愁苦,语气里满是无奈。

      “何止庄稼不好!如今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米价、盐价日日上涨,咱们寻常百姓家,根本熬不住。”

      “听说朝堂一直动荡,皇子争权,权贵乱斗,边关也不太平。咱们身在偏远山村尚且艰难,外头的世道,怕是早就乱了套。”

      “只盼着乱世安稳些,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能吃饱穿暖,就足够了。”

      细碎的闲谈,没有惊天动地的字句,却道尽了底层百姓的卑微与煎熬。

      千里之外朝堂的权谋博弈、权贵纷争,最终所有的风雨重压,尽数落在无辜百姓身上。

      沈泠砚立在河畔,静静听着,心底沉沉。所谓山居安稳,不过是风雨未至的侥幸。

      这乱世从无真正的世外桃源,她与沈墨骁无依无靠、身世飘零,看似安稳的日常,实则脆弱不堪,一触即碎。

      平静的岁月终究只是短暂的温柔。

      黑风岭山贼聚众劫掠周边村落已久,打探许久,摸清了沈家小院只有两老两少、毫无反抗之力的底细,终究是盯上了这清贫小院。

      一夜乌云蔽月,夜色漆黑如墨,三更夜半,尖利刺耳的匪哨骤然划破山村寂静。

      数十名山贼持刀持棍,凶悍闯入村落,烧杀抢掠,哭嚎声、惨叫声、破门声交织一片,撕碎了深夜安宁。宁静的山村,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沈家单薄的木门被粗暴撞开,木屑纷飞。陈叔、刘婆年迈体弱,拼尽全力阻拦,转瞬便被凶悍匪徒狠狠推倒在地,无力起身。

      为首那名匪徒满脸横肉,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下颌,蓬乱的黑发沾着尘土,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

      旁边一人个子矮壮,塌鼻梁,一双三角眼阴鸷狠戾,满身戾气,腰间别着根粗重木棍。
      还有个年轻匪徒,面皮蜡黄,嘴角挂着邪气的笑,手里拎着绳索。

      三人一进屋,贪婪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在沈泠砚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刀疤脸匪人眼睛骤亮,粗声嗤笑:“好家伙,这穷山沟里,竟藏着这么个娇美娘子!”

      匪徒步步紧逼,伸手便要上前拉扯。

      无边恐惧席卷心头,沈泠砚后背死死抵着墙壁,浑身发颤,羞愤与惊惧交织,厉声呵斥:“别碰我!”

      这一幕落在赶来的沈墨骁眼中,瞬间点燃了少年眼中所有的狠戾。

      他素来沉静温顺,此刻却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整张脸戾气翻涌。看着有人当众轻薄姐姐,他胸腔的怒火几乎要炸裂开来。

      “不准碰她!!”

      少年一声嘶吼,声音嘶哑又凌厉,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雄狮。

      不等匪徒再动分毫,他身形骤然扑出,单薄的身子直直撞向那名蜡黄脸匪徒。

      他死死挡在沈泠砚身前,脊背绷得笔直,明明身形单薄、年纪尚轻,却摆出一副以命相护的决绝姿态,咬牙怒视三人:
      “我警告你们!谁敢动我姐姐一下,我跟你们拼命!”

      刀疤匪首失了耐心,目露凶光,抽刀直刺。

      两道冰冷利刃划破夜色,狠狠划开少年肩腰两处皮肉,热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衣衫。

      剧痛钻心,失血眩晕,沈墨骁视线渐渐模糊,浑身脱力。他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攥住沈泠砚的手。

      姐弟俩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沈泠砚掌心浸满温热的血、地上扬起的尘土。

      “姐……”他气息微弱,目光死死黏在她脸上。

      沈泠砚也用力回握却只觉得少年的手暖意缓散,力气全无。

      惊得她指节发白,浑身发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恐慌。

      匪徒不耐烦了,两人一左一右拽住沈泠砚的胳膊,还有一人抬脚去踹沈墨骁。

      刀锋的寒光、漫天尘土、少年掌心里滚烫的血,混着粗暴的力道,硬生生掰开了乱世之中他们紧攥的双手。

      那一扯,像把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撕裂。

      沈泠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空了。

      沈墨骁撑不住,重重摔落在地,昏死过去。

      她疯狂地挣扎、哭喊,却被粗绳捆住手脚,一块破布堵住嘴巴。

      贼人拿地上重伤的二老要挟,逼她不要再闹,她再无力反抗。

      沈泠砚被粗暴押至村口晒谷场,与一众受惊哭泣的乡中少女捆缚一处。她容貌最是出众,被匪首特意单独看管,严防逃窜。

      少时相伴、岁岁相依的姐弟二人,就此乱世离散,生死未卜。

      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奔波,一众少女被山贼押送至北郡省城,最终送入极尽奢靡的凝香阁。

      楼内笙歌靡靡、歌舞升平,与少女们满身狼狈、满心凄苦形成刺眼的对比,荒诞又残忍。

      老鸨马妈妈精明市侩、眼光毒辣,一番查验,见沈泠砚容貌绝色、气质清冷,更是完璧之身,当即高价买下,将她视作攀附权贵的绝佳筹码,为她更名涟月。

      自此,沈泠砚被困这一方风月樊笼,日夜不歇练习琴棋歌舞、应酬姿态。

      严苛的教习、屈辱的境遇日夜磨人,可她从未放弃心底找寻阿墨和归家的执念。

      她忍下所有委屈苦楚,收敛一身锋芒,故作温顺乖巧、耽于浮华,默默蛰伏隐忍。白日配合教习,夜里暗自谋划出路,借着各路权贵宾客闲谈,悄悄搜集朝堂信息、打探弟弟下落。

      她深知,唯有活着、唯有隐忍,才有重逢的可能,才有逃离泥潭的机会。

      入阁两年有余,恰逢当朝三皇子萧景玄奉旨巡查北郡边境官商勾结贪腐之事,地方刺史为逢迎权贵,大摆盛宴,交由凝香阁全权承办。

      马妈妈看准时机,将蛰伏许久、艳名远扬的北郡城花魁涟月,定为宴席压轴舞姬。

      属于她的转机,终于悄然而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忽而离别,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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