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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日藏海因 ...

  •   那日藏海因事耽搁,到南书房时比平日晚了半盏茶的工夫。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争执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气得发抖:"陛下!陛下怎能如此!这是御前,陛下不可——"

      藏海加快脚步推门进去,正看见百里弘毅与南书房的老先生郑睿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翻倒的小几,书册散了一地。郑睿手中攥着一只黄杨木鲁班锁,气得浑身直抖,白胡子一翘一翘的;百里弘毅面红耳赤,伸手要去夺,嘴里嚷道:"还朕!那是朕的!你凭什么收走!"

      郑睿后退一步,将鲁班锁举高了些:"陛下!南书房乃天子读书之所,岂能容这等玩物!陛下入宫这些日子,老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陛下不思经史,不习政务,成日里摆弄这些木匠玩意儿,传出去,岂不令天下人寒心!"

      百里弘毅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个子比郑睿矮了大半个头,踮起脚也够不着那只被举高的鲁班锁,气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陡然拔高:"你凭什么管朕!你是讲官,只管讲你的书!朕玩什么,要你管!"

      "老臣是陛下的讲官,更是先帝钦点的南书房侍读!陛下如此行径,老臣有职责进谏——"

      "还朕!"百里弘毅猛地跳起来去抢,一把抓住了郑睿的袖子。郑睿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手中那只鲁班锁脱了手,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黄杨木的六根条子四散开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满殿皆静。

      百里弘毅怔住了,看着地上散落的木条,瞳孔猛地一缩。他慢慢蹲下去,捡起其中一根,指腹摩挲着棱角处磕出来的那道白印,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郑睿也怔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少年天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陛下......老臣......老臣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袍角甩得呼呼作响,经过藏海身边时猛地顿了一步,狠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既有恼怒也有失望,仿佛在说:你是他的讲官,你日日陪着他,竟由着他胡闹到这般地步?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书房的门被摔得嘭一声响,殿里只剩下藏海和蹲在地上捡木条的百里弘毅。少年把六根木条一根一根收拢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肩膀微微塌着,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藏海沉默地走过去,把翻倒的小几扶正,将散落的书册一册一册拾起来叠好。他做完这些,才走到百里弘毅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百里弘毅仍没有抬头,把那六根木条攥在掌心里,攥得骨节咯吱作响。藏海看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眼睫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青灰的阴影。

      "陛下。"藏海的声音很低很轻,"郑先生也是好意。"

      百里弘毅猛地抬起头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没有掉下来。他盯着藏海看了两息,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用哑得不像样的声音说:"你也觉得朕不该玩这些?"

      藏海看着他指缝间露出的黄杨木棱角,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陛下,臣该劝您的",他想说"郑先生是为您好",他想说"天子玩物丧志确实不该"。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少年那双眼睛,那双盛满了委屈和孤伶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大道理统统失了颜色。

      "臣......"藏海开口,声音有些涩,"臣小时候也玩这个。我父亲给我做过一只,黑檀木的,六根条子,拆开了装不回去。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急得满头汗,母亲喊我用晚饭我都不肯进去。"

      百里弘毅怔怔地望着他。

      "后来装好了,天已经黑透了。"藏海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几根黄杨木条上,"父亲说,沉得住气,将来有出息。"

      殿里静了很久。炭火在铜盆里噼啪地响,窗外的风声呜呜地穿过檐角,槅扇上糊的明纸微微鼓动着。百里弘毅掌心里那几根木条被他攥得温热了,他慢慢松开手指,看着掌心那几道被棱角硌出来的红印,嘴唇翕动了几下。

      "那你为什么......不劝朕?"他的声音轻得像怕被听见,"你是讲官,该劝朕专心读书的。郑先生都气得走了,你也不说朕一句。"

      藏海抬眼看他。少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掌心里的木条上,砸出一片细碎的湿痕。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淌下来,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冲出一道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臣——"藏海顿住了,喉头紧了一紧。他想说"臣不忍心",可那四个字太重了,重得他不敢说出口。他是一个蛰伏在侯府中、伺机复仇的棋子,对这小皇帝动了恻隐之心,本就是份外之事。可此刻看着少年在自己面前无声地哭泣,他心里那堵垒了十年的墙,竟悄悄地裂了一道缝。

      "臣觉得,陛下心里有数。"他终于说,"陛下课业没有落下,该背的篇章都背了,该懂的义理也懂了。闲暇时摆弄几块木头,算不得什么大过错。郑先生那里,臣明日去赔个不是,替陛下说几句好话——"

      "你不必替朕赔不是。"百里弘毅打断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泪痕抹得乱七八糟,"是朕把他气走的,朕自己找他赔罪就是。"

      他吸了吸鼻子,把掌心里那六根木条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步,藏海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百里弘毅的手腕很细,隔着衣袖能摸到清晰的骨骼轮廓,冷得像冰。

      百里弘毅被他扶着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藏海的脸。两个人隔得极近,藏海能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被窗外的雪光一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冰碴子。

      "藏海。"百里弘毅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却比方才稳了些。

      "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个——你父亲给你做的鲁班锁,"百里弘毅顿了顿,"后来呢?那锁还在么?"

      藏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少年手腕上那道被袖口勒出的红痕上,面上一片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浮过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后来家里遭了火,烧没了。"

      百里弘毅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挣开藏海的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明日郑先生来了,你陪着朕一起跟他赔罪。朕一个人去,怕说不出话来。"

      藏海躬身:"是。"

      百里弘毅便走了。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走到门口时停了一停,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上刻着的一朵缠枝莲纹,指腹顺着花瓣的纹路缓缓滑过,像在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推门出去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藏海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扶着百里弘毅手腕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少年袖口蹭上的凉意。他把那只手拢进袖中,指尖触到了荷包里那半枚碎玉,冷玉贴着温热的手指,像是一截冻住了的时光。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将书案上散落的书册理齐整了,又将那只翻倒的小几擦了擦。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挟着雪霰扑面而来。

      廊下那株老梅还在开,花瓣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看着那株梅树,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江宁府,想起那棵老槐树下的坟茔,想起父亲那句"沉得住气,将来有出息"。十年前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如今站在宫墙内看着漫天飞雪,掌心拢着一枚碎玉,心里却多了一桩放不下的事。

      那桩事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不在他蛰伏十年的图谋之中。

      可他竟觉得,心里那道裂开的缝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冒了芽。

      他合上窗,转身走出南书房,踏进风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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