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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藏海躬身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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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躬身退出。门合上的一刹那,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把脸埋进袖子里闷出来的哽咽。那声音被厚厚的门板一挡,几乎听不见,但藏海的脚步还是顿了一顿。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望着廊下那株老梅。北风卷着残雪扑过来,打在脸上生疼。腊梅开了满枝,金黄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香得清冽又孤高。
他忽然想:这宫墙里关着的少年,比那株梅花还单薄些。
此后几日,百里弘毅上朝时便沉默了许多。他板着脸坐在龙椅上,不再轻易插话,也不再对奏对的大臣甩脸色。张淮安偶尔递一两句话过来,他只淡淡应一声"准"或"知道了"。朝臣们反倒有些意外,私底下议论说陛下入宫不过半月,倒沉稳了不少。
百里弘毅在南书房听书的时候却话多起来。他不再只老老实实地听藏海讲,偶尔会拿一些刁钻的问题来考他。有一日讲到《孟子·万章》中关于"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的典故,百里弘毅忽然搁了书,歪着头看藏海:"舜的父亲和弟弟三番五次害他,他还要孝顺,这是不是傻?"
藏海正提笔批注,闻言笔尖一顿:"陛下怎么看?"
"朕觉得舜是装的。"百里弘毅说得理直气壮,"他要是不孝顺,天下人就会骂他,他做不了天子。他做出一副孝顺的样子来,是给天下人看的。"
藏海搁下笔,微微侧过头看他。少年人靠在椅背里,双腿盘在座上,姿态放松得不像个皇帝,那双眼睛里却闪着锐利的光,像是等着看他怎么应对。
"陛下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藏海缓缓道,"但臣想请教陛下一句:倘若舜当真是发自内心地孝顺呢?哪怕父亲要害他,他也念着生养之恩,不肯痛下杀手;哪怕弟弟屡次构陷,他也念着手足之情,终究宽宥——这样的人,是不是比一个机关算尽的舜,更难做?"
百里弘毅眨了两下眼,半天没接上话。他歪着头想了很久,忽然把书一合:"你又在替张淮安他们说话了?"
"臣谁的话也不替。"藏海把批注写完,搁了笔,"臣只是在跟陛下讲书。陛下问舜是不是傻,臣便答舜可能不傻。至于陛下信不信,那是陛下的事。"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滑不溜手的,跟条泥鳅似的,朕抓都抓不住。"
藏海没接话,只将批好的那页书笺递过去。百里弘毅接过来扫了一眼,见他批注极细,每一处生僻字都注了音,每一处典章都释了出处,连他不经意问过一句的"闵子骞"相关故事都附在了页脚。百里弘毅摩挲着纸页的边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你倒是个好先生。"
这大概是入宫以来,百里弘毅头一回真心实意地夸他。藏海心头微微一动,垂下眼没有应声。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七八日。百里弘毅在藏海的课堂上越来越随意,有时候刚下朝便跑进来,往椅子里一歪,四肢摊开像只逃了笼的猫,催促道:"快讲快讲,朕今日早朝听张淮安念叨了半个时辰漕运的事儿,烦死了。你讲点有趣的。"
藏海便挑些有趣的篇章来讲,偶尔穿插一两则史书里的逸闻,百里弘毅听得津津有味,连课后的点心都忘了吃。藏海见他胃口开了,便试着把《论语》里几篇枯燥的篇章也夹杂进去讲,百里弘毅虽然皱着眉,倒也听了进去。
直到那一日。
藏海照例提前一刻钟到南书房备书,推门进去时,却看见百里弘毅已经坐在御案后面了。少年天子难得比他来得早,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听见动静猛地往袖子里一塞,脸上掠过一丝慌张。
藏海只当没看见,照常行礼、研墨、摆书。百里弘毅端端正正地坐着,手搁在案上,乖得不像话。可藏海研墨时余光瞥见他袖口鼓鼓囊囊的,隐约露出一截黄杨木的棱角。
他心头一明,没有点破。
过了一会儿,百里弘毅终究忍不住。趁着藏海转身去取架上书册的工夫,他从袖中掏出那个东西来,低头专心致志地摆弄。藏海取了书回身时,正看见他两只手捏着几块木构件在拼凑,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机关。
那是一枚鲁班锁。六根黄杨木条,榫卯相扣,环环相连。百里弘毅的指节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却已经极灵活了,三两下便把其中三根拆了下来,又捻着剩下三根来回翻看,似乎在琢磨如何才能重新扣上。
藏海站在书架旁看了片刻,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他认得那东西,小时候父亲蒯铎也给他做过一只,是黑檀木的,六根条子严丝合缝,拆开了装不回去,急得他团团转。父亲就坐在旁边笑,看他自己摸索,从下午一直摸到天黑,终于咔嗒一声把最后那根推进去了。
他记得父亲那天很高兴,摩挲着他的脑袋说:"小子,沉得住气,将来有出息。"
那些事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里他再没有碰过鲁班锁,可此刻看着百里弘毅低头摆弄那几块黄杨木的样子,竟恍惚间觉得心头某个极深的角落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别开眼,将手中的书册放回架上,又取了一卷《礼记》,回到自己座位上,摊开书,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百里弘毅全没留意到他。少年天子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六根木条上,把拆下来的三根换了个方向又塞回去,却卡在了半途,进退不得。他皱着眉把木条抽出来,翻了个面,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咬着下唇,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只有手指在飞快地动作,那副专注的神气,比他在朝堂上听政时强了何止百倍。
"咔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百里弘毅猛地举起那只装好的鲁班锁,对着窗光左右端详,六根木条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一个棱角分明的正方体,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得刺眼,完全是少年人得了心爱之物时才会有的那种欢喜,不掺半分阴翳和算计。
"好了!"他低低地欢呼了一声,旋即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去看藏海。
藏海垂着眼看《礼记》,姿态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百里弘毅松了一口气,把鲁班锁揣回袖中,正了正脸色,咳了一声:"咳,藏海,今日讲什么?"
藏海这才抬起眼来,面色如常:"回陛下,昨日讲完了《孟子·万章下》,今日该讲《滕文公》篇了。"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可刚听了不到半刻钟,他的手指又开始不老实了,探进袖中摸索那只鲁班锁,摸到棱角分明的木面,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藏海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照旧不紧不慢地讲下去。
百里弘毅大概以为他低着头读书不曾留意,便越发大胆起来,把鲁班锁掏出来放在膝上,一边听书一边偷偷拆装。他的耳朵倒没有闲着,藏海讲到要紧处他会抬头应一声,偶尔提一两个问题,竟也答得上来,可见一心二用的本事不小。
藏海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少年天子着实聪明,《滕文公》篇中几处繁难典章,他不过讲了一遍,百里弘毅便记住了,还能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这样的资质,若肯在经史上用心,将来在学问上造诣必是不凡。可惜了,这孩子的心思全都系在那几块木头上。
"陛下。"藏海忽然道,"臣方才讲的那一段,陛下可听明白了?"
百里弘毅猛地攥住鲁班锁往袖中一塞,手忙脚乱地抬起头:"啊?明白了明白了,就是——就是滕文公问孟子怎么治国,孟子说要行仁政,对不对?"
他说得倒也没错,藏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百里弘毅暗暗松了口气,把袖中的鲁班锁往里推了推,正襟危坐了两息,可等藏海又低下头去讲下一段时,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伸了进去。
藏海没有再看他。他想:这孩子好不容易在宫里找着一件能让他真心高兴的东西,我何必戳破?《滕文公》篇一共五章,今日讲个两三章便够了,他那一心二用的工夫,大约也不至于落下太多功课。
这一节讲了一个时辰。散课前藏海照例留了几道题让百里弘毅回去思量,百里弘毅爽快地应了,起身时袖中的鲁班锁滑出来半截,他眼疾手快地塞了回去,朝藏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心虚,又有些狡黠,像个偷了蜜吃还抹了嘴的小孩。
藏海躬身送他出去,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廊下。腊月的日光照在少年身上,将那鸦青色的袍面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藏海立在门内,目送他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落在一旁书案上那只没来得及收走的茶盏上。
茶已经凉了。
他想起方才百里弘毅装好鲁班锁时那一瞬间的笑容,心里泛上一丝极淡的不安。他是他的讲官,少年天子在他面前玩物丧志,他本该劝谏的。可他就是开不了那个口。那孩子被关在宫里,亲娘见不着,朝堂上被人拿捏,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鲁班锁陪着他,把六根木条拆了装、装了拆,像是在拆装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自由。
藏海垂着眼,把那只凉透了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苦涩,顺着喉咙淌下去,凉得他皱了皱眉。
三日之后,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