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手疏 修书的老匠 ...
-
修书的老匠先将一块干净白布铺在案上,才让人开经函。
沈如烟站在左侧,离纸一臂远。郑娘子在她身后,两位管事各拿一张点收条,连先前添错过的“缺”字也原样带来了。
老匠看过粘处,问是否沾过水、烘过火。守库嬷嬷答都没有,将函往里推了推。
他点头,将经与夹纸分别托起一点。粘连只在旧折边缘,黄褐色的一小块,像早年装护封时溢出的浆。薄纸一牵,底下便有响动。
沈如烟的右手缩进袖里,左手扶住自己的点页纸。
“别催。”老匠说,“催了,字掉在谁手上算谁的。”
管事娘子看了一眼门外候着抬函的人,问能否赶在午前收回。老匠将才分开的纸角放下,叫她自己来看,粘住的一线后头连着字。
她俯下身,没再提时辰,只叫门外的人晚些来。窗边已有日光,老匠仍守着原来的案子,一点点松开旧折。
等得久了,郑娘子叫沈如烟先坐。她坐到凳沿,膝盖并着,两只手都放在膝上。外头佛堂有人诵经,声音隔着两重门,到了这里只剩低低的尾音。
老匠忽然伸手要另一张托纸。守库嬷嬷一时没找到,沈如烟将自己空着的点页纸递过去。他接过,垫在夹纸底下,慢慢摊开。
残叶比她上回看见的宽。中间少了一角,右侧仍连着署名,往上几行字由浓转淡,在折痕处断开。
“这是经文么?”管事娘子问。
“不是。”沈如烟答。
“夹出去。”
老匠没让她来拿,先用托纸移到另一块干布上,指着下边:“还没稳,等一等。”
沈如烟从凳子上站起,视线落到“太常寺少卿沈致远具”的上方。
前半行写河祭舟次,后面分列两处领用。一处祭仪,一处转运,数目有涂改,旁边留着小字:两项不得混给,原单另核。再上一行,在裂边旁,只剩“北堤春工”四字。
她顺着那行字往裂口里找,左手下的点页纸被推得起了皱。老匠把托纸压平,皱纹便从父亲的名字下消失了;缺掉的那一角仍空着。
“还能展些么?”她问。
“展到这里了。再拉,剩下的也要断。”
她把按着点页纸的手松开。
“点经。”郑娘子轻声提醒。
沈如烟回到经书旁,从卷首重新数。数到第七叶,她停住,用左指隔空点了一下页角,再往后数,没有把夹纸算进去。
老匠另托起残叶,问其中缺损的位置要不要逐处记。管事娘子说记外形便好,字也写上,等下封回去能认得。
“署名照抄?”
“照抄。”
沈如烟拿起笔,却被郑娘子从手里取走。
“你报,我写。你的手省着。”
她把能看清的几个字报出来。报到父亲名字时,末一个字轻了些,郑娘子抬头,她便又报了一遍。
“沈致远。”
笔在纸上落下。她站在案边,看郑娘子将“远”字最后一捺写平,随后添“残叶一,缺角一处”。
老匠要将托纸收拢,沈如烟开口:“题头也记么?”
管事娘子看她。
“同有署名的纸,往后再点,怕混。”
那人沉吟片刻,让郑娘子只抄题头,不抄正文。郑娘子将纸挪近,写了“河祭图副一”及旁注“南汊另绘”,又照叶上尚存的年号记下年月。
“再往上没了。”她说。
沈如烟点头,没有要求补齐。
残叶里有一行细字,位置正对缺角,能辨的只是“前领六舟”。她看见“六”字上头有一笔叉,不知道改前还是改后。老匠的托纸移过去,遮住了那一行,她的手却仍扶着案沿。
“了尘姑娘。”
这次叫她的是守库嬷嬷。
她抬头,才发现自己挡着空函的位置,往旁边让开半步。
经与残叶分开后,老匠将夹纸另放薄套,再收入原函的后侧。管事娘子在套外写明仍属这一函,陶成旧点留下的纸也一并存着,没有扔掉。
沈如烟在新点收条上押名。郑娘子把准许留下的经名、叶数、夹纸题头誊了一份,交给琴房存底;正文中舟次、转运和北堤四字没有抄进来。
“这个你可以拿。”她道,“其余的,别凭记性补。”
沈如烟将薄薄的一张纸接住,合掌谢过。走出佛堂外间,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的人叫她让路,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东院,采薇正把熬好的粥盛进碗里。她看见沈如烟手中的纸,先放下勺子,没有问有没有拿到手疏。
“坐。”她把凳子拉出来。
沈如烟坐下,纸仍捏着。采薇伸手,她摇头,自己将纸平放到桌面,又用干净杯子压住。
“爹的名字还在。”
采薇的手停在碗边。
沈如烟望着那张抄条:“方才叫我报,我没报响。”
采薇低头去看那行署名,轻轻念了一遍。
沈如烟把压纸的杯子移开:“末一个字,她又问了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采薇把勺子放到她手里,她没接稳,勺柄敲在碗沿上。采薇接住,再放一次。
她终于吃了一口,粥已经不烫。小米粘在勺底,刮了两回才落进碗里。
采薇坐到她对面,抬手将自己的碗也拉近。两人吃到见底,窗外的拍板响过几遍,她们都没有出去。
采薇把最后一点粥刮进碗里,问她要不要再添。沈如烟摇头,望见碗沿一粒没煮透的米,忽然伸手捻住。
幼时父亲带她看写好的字,她把一粒饭粘在纸角,想用袖口擦,反倒拖出一道灰。他将那一角折起来,压到下面,让她从干净处看起。她问那一角怎么办,他说留着,下回给她认。
她如今捻着米,找不到放的地方。采薇取来空碟,她松开手,那粒米落进去,几乎没有声音。
“姑娘在想什么?”
沈如烟擦净手指:“我从前弄脏过他的纸。”
采薇等着,她却只说了这一句。窗外有人搬琴架,木脚碰过门槛,她抬了一下头,又坐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将碗推向采薇,说再添半碗。采薇盛得慢,满了还要往里添,被她轻轻按住勺柄。
“半碗。”
“我看得见。”
采薇嘴上这样说,仍把多的舀回锅里。沈如烟端起碗,这一次没让粥放凉。
午后,沈如烟将父亲的名字写在一张废纸背面。
第一遍像她自己,第二遍写到末笔,她想起那张旧题字,手往上提了一点,字便歪了。她把笔搁下,没有写第三遍。
采薇来收碗,看见那两个名字并排,端碗的手稳住,什么也没说。
沈如烟将纸翻过来,压在砚下,又取出允许带回的抄条。年号、题头、叶数都在,末尾是郑娘子的押字。她只在另一张纸上照录这几项,抄完,再将两张逐字对了一遍。
“要送出去?”采薇问。
沈如烟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纸折起,又展开,摸到折角时,指腹碰上一点干墨。
“得有人能核这个图名。”
“陆公子?”
“他能送,不能核。”
采薇看着她。沈如烟将纸放回桌上,取来一张公用的经籍询问单。琴房借谱常用,上头要写询哪一项、送去哪处、由谁具名。
她先写图名,到收件处时停住。
窗外忽然有人喊采薇,喊的是小乐师,喊到一半改成沈采,脸上腾地红了。采薇起身去看,孩子拿着两根断开的旧拍板绳,请她帮着接。
沈如烟等他们的脚步远了,在收件处写下工部都水司。
写完,她将纸搁到郑娘子平日放公帖的位置,没有封,没有藏。纸角翘起,她取下手边的空杯,轻轻压住。
傍晚郑娘子回来,一眼便看见,拿起纸从头读到尾。
“你要把这几个字送到衙门去?”
“想请他们核是不是官图题名。”
“那你得告诉我,怎么送,谁收,回话回来给谁看。”
沈如烟站到她面前,将空着的经手栏指给她看。
“这些,我不敢替您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