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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试曲 郑娘子将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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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娘子将裴府那张补问单放在桌上,没有递笔。
“你昨日问的是哪口箱?”
“从横廊抬过去的。”沈如烟道,“他们先喊了乙字。”
“你在府城见过?”
“见过装车。没开过匣。”
郑娘子让她把在门口说的话复述一遍,听完,自己在纸上回了两行:取琴时因通道受阻问路,未入乙库,未验匣中物。她签上名,将纸交给送单的人。
沈如烟跟到门边:“这件事本不该问您。”
“我是同去的人。”郑娘子把另一份借单收进匣子,“你问一口箱,回话却得我签名。”
沈如烟伸手去取补问单,郑娘子没有给。
“不是叫你再写一张担过。昨日那根弦到底松没松,我还要同他们说清。你往后若又问别的,让我先知道。”
“记住了。”
郑娘子将取琴的借单留在最上头,叫人送走了补问单。
冯师傅约定的那日,谱先送到,人却迟了一个时辰。小乐师在院中等得腿麻,索性抱着拍板蹲到树下,一会儿数两拍,一会儿数三拍。
郑娘子隔窗听见,叫他进来。
“我昨日教的是几拍?”
“两拍。”
“那你敲三拍做什么?”
“师父那日哼了三拍。”
沈如烟把刚送回的谱放到案中。引子下画着两道点记,第二道后面还有一点淡墨,被谱线压住了一半。她指给郑娘子看,没有说那便是第三拍。
郑娘子将纸举近:“先别添。等人来。”
等到冯师傅进门,小乐师已经睡着了,额头抵着拍板,脸上压出一条红。老人一脚踏进门,看见便咳了一声,孩子猛地站起,拍板砸在鞋尖上。
“好出息。”老人道。
孩子忍着疼,将凳子让出来。冯师傅没有坐,只伸手要谱。
“谁说这里不对?”
“我想请教师傅。”沈如烟将琴转向他,“先照这张弹一遍。”
老人把拐杖倚在案边。郑娘子叫小乐师到门外守着,别让搬东西的撞进来,自己站在琴旁。
沈如烟从引子起,两拍后便落下一声。老人听到这里,指头在杖柄上敲了一下。
她将谱挪近,看了一眼第二道点记,又照方才的长短弹了一回。老人拿拐杖抵住琴案边,她最后那声才落,杖柄已敲了下来。
“急什么?”老人终于开口。
“纸上只记两拍。”
“你跟纸走,还是跟我的气走?”
沈如烟抬起右手,袖口滑下,露出腕侧的布结。
老人将目光移到她掌上:“伤还没好?那就少弹。先听我唱,中间这一下,别抢。”
这一次,她留出半息,仍不补那一点淡墨。老人把谱拉到自己面前,用指腹隔着纸画了一道很短的弧。
“这里原来是散拍。后头抄谱的人,把上一行的尾点拖了下来。”
郑娘子俯身:“不是第三拍?”
“谁说是?我在门口哼的,还要跟喘气算拍么?”
小乐师在门外憋不住笑了一声,老人回头,他立刻低头擦鞋。
沈如烟把手从琴上收回,重新看那点墨。她先前在余纸上画好的第三道记号,被她用笔划去。
“是我认错。”
冯师傅终于坐下。他抚过琴沿,试了一声,接着咳起来,郑娘子忙递水。老人喝了半盏,把杯子放在脚旁,让沈如烟再弹。
引子慢下来,后头的音便能接上。小乐师站在门口,嘴里仍要数,数到一半自己止住。曲未完,老人已抬手,让她将第一段再来一遍。
她照做。右掌用力久了,衣袖里发热,新布贴住伤处。弹到第二遍尾声,她停下,先问老人能否让小乐师试一试。
“他能听明白?”
“先让他唱,不碰琴。”
孩子进来,第一次唱得短,第二次把气留长些,到了那处空隙,没有再拿拍板硬敲。冯师傅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没再骂。
郑娘子把杯子添满。沈如烟等老人气息平稳,才将曲帖朝他转过去。
“这一页,师傅从前见过么?”
“抄得这样坏,我见过的多了。”
“我问的是这个旧印。”
曲帖末端有一道浅印,只有半边,先前被护纸盖着。老人看了一眼,将护纸放回去。
“侯府的谱,先问侯府。”
“裴府借去的,是这一册?”
“我去看时,纸就在那儿。”
他将拐杖取回,起身时摇晃了一下。沈如烟扶住椅背,没有碰他的胳膊。老人站稳,瞥见她手边划掉的第三拍,嘴角动了动。
“错的留着,别刮干净。下回又认错,还能想起今日。”
沈如烟没有把试谱纸藏起来,又问能否将正确的气口记在旁边。冯师傅拿过笔,看她原先写的两个字,摇头,说“缓入”也不尽对,便让她先把琴上的指法走一遍。
这次他不等全段结束,半途叫停,将小乐师招到近前,让他隔着衣袖看她的手腕。
“你以为多等一下便能成?气要接得上。她这儿使了力,后头才接得住。”
沈如烟的掌心开始发烫。她正要再来,老人忽然将琴囊盖在弦上。
“够了。伤好了再试。”
“还有末尾——”
“末尾明日不会跑。”
她把手收回膝上,小乐师却举着拍板不肯走,说刚才只看见一半。老人用杖尾把他的脚尖拨开,让他先去搬凳子,自己拿着改过的谱坐到明处,慢慢唱给他听。
沈如烟坐在旁边记,记完请老人看。老人删了她一处多余的字,在纸角写了自己的姓。郑娘子拿过纸,先吹干墨,再将它夹进教习用的曲帖。
“这一页留东院。”她说,“谁要借,先来问我。”
小乐师听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袋,又缩回去。郑娘子瞧见,笑骂他莫想把师父一辈子的曲子都揣走,叫他先把今日那一口气唱明白。
门外忽然有人让路。几名随从从月门经过,走在前面的男子披着浅色外袍,袖口沾了细雨,正听身边人说话。郑娘子见了,立刻敛手。
“世子。”
沈如烟起身行礼。男子的目光从琴案转到那张改过的曲帖,只停了片刻。
“方才门外听着,是有人跟错了拍?”
小乐师站在最前面,嘴唇一动,沈如烟先应:“是贫尼误认谱上的淡墨,正请冯师傅指正。”
男子点头,朝老人问了一声身体,老人答说还能教人,不劳记挂。他便没有再进屋,继续沿廊走了。
等脚步远去,小乐师才悄声问:“那便是萧世子?”
郑娘子看他一眼,他将后半句咽回去,抱着拍板出了门。
冯师傅走前,沈如烟取出原借单,请他在归还一栏添日期。他没接,手指点在“送谱”二字上。
“谁送的,谁写。我不过来教了一段曲。”
郑娘子接过去:“不是您带来的?”
“我两只手,一只拿杖,一只拿伞,哪有第三只。”
他将空手摊给她们看,转身慢慢下阶。小乐师追出去替他撑伞,老人嫌伞低,推高两次,孩子只好踮脚走。
沈如烟将归还栏重新展开。今早只写“冯师傅处送还”,没有押名。纸角留着送件人的指痕,灰色的一小块。
“早上谁接的?”她问。
郑娘子去叫值房的小丫头。小丫头记得那人穿褐衣,拿着裴府外库的木牌,只说冯师傅稍后便到,没留名字。
沈如烟将借单叠回原样,没有在空格上补字。
晚间,采薇替她拆裹布,看见手掌还算干净,先松了一口气。沈如烟从袖里取出那张划过的试谱纸,放到灯下。
“没问出来?”采薇问。
“引子学会了。”
采薇看看她,忽然把拍板拿过来:“那你教我。我若也学会,明日领饭时还能哼两声。”
“你先别敲。”
她握着采薇的手腕,把高举的拍板放到桌上,只让她跟着哼。采薇唱到要换气的地方,憋得眼睛发亮,终于咳出来,自己先笑倒在床沿。
沈如烟端水给她,等她顺过气,又将那一处放慢。
灯芯烧短了一截,门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她把一条从包谱布里抖出来的窄签送进来,签上只有库号与两个名字。
领出的是赵账房。
送回的那一栏,写着阿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