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乙字匣 囊底的裂口 ...

  •   囊底的裂口只有半寸,针一落,旁边的旧布又绽开了。
      沈如烟把针取出来,将琴囊翻到里侧。郑娘子等着出门,见她拿起剪子,先按住:“别剪旧的。”
      “垫一块在里面。”
      她从昨日剩下的擦琴布里裁出一小片,交给采薇,让她从完好的地方起针。采薇一针落下,先看郑娘子。
      “这回您看着。”
      “看着呢。”郑娘子将那半寸裂口记在借单背面,“连几时缝的也记,你们别再吓我。”
      采薇抿着唇笑了笑,手下却慢,针脚一根根齐整排开。缝好,她把剪下的线头放进小碟,没有藏回针线包。
      裴府京邸外库在西街尽头,前门临街,送取旧物的人从旁边巷子进。沈如烟随郑娘子下车,见门外已经停了一辆载书的平板车,车上盖着油布,两角压砖。
      郑娘子将借单交给门房,自己站到阴处。沈如烟抱着空囊,右手隔着新布托在底下。
      小半个时辰过去,门里还没人应。
      一个账房模样的人出来,接过借单,先问为何不派原先的小厮。他穿着青褐衣裳,袖口沾了些红印泥,名牌垂在腰间,写着赵字。
      “囊坏了,怕琴路上磕。”郑娘子道,“带琴师来验一眼。”
      “琴师只验琴,书册不归你们翻。”
      他将借单还回,叫门房让出一条路。沈如烟跟进去,跨过门槛时,正听见库内有人喊:“乙字那口先往后院去。”
      两名小厮抬着一口漆匣过横廊。匣角露出朱记,绳在中间绕了两道,结头却压在右边。沈如烟的脚停在门槛内,空囊擦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抬匣的后一个小厮回过头。
      阿顺。
      他看了她一眼,肩头往上送了送,继续跟着前面的人走。新封纸平整,边缘没有她在府城见过的毛刺。匣子越过一扇低门,油布立刻落下来,挡住了朱记。
      “站这边。”赵账房叫她。
      沈如烟移到郑娘子身旁。案上放着一张借出的琴,琴尾下垫两块木片,弦上有一层细灰。郑娘子对箱号,她托起琴尾,听见后院一扇门关上。
      “这根旧弦松了。”她拨了一声。
      赵账房皱眉:“送来就这样。”
      “借出去时有试音。”郑娘子翻出背页,“这里记着。”
      “那也不能在我这里拆琴。”
      “我不拆。”沈如烟将琴放平,请他看弦尾,“只把现状写下。回去若要换弦,照这张交差。”
      赵账房拿笔,写了“旧弦”,便想停。郑娘子把纸往前推:“松在借期里,还是送来就松,不能只写两个字。”
      门口又有人催账。赵账房将笔搁下,往外走了几步,扭头叫阿顺来认琴。
      阿顺放下肩上的垫布,擦了擦汗:“小的只抬箱,没摸弦。”
      “送来的时候,你不在?”
      “在。可没打开。”
      郑娘子没再逼,取出自己带的纸,只写今日验到弦松,旧因未定,让两边各留一份。赵账房看完,押了一笔,没将“送来就这样”写进去。
      沈如烟给琴换上补过的囊,动作放得很慢。阿顺来托琴头,她问:“后院的箱也要送走?”
      阿顺刚要答,赵账房已走回来。
      “哪口箱?”
      “方才从这里抬过去的。挡着出门的路,我怕磕琴。”
      “乙库的东西不出这道门。你们走前巷。”
      沈如烟将囊口朝自己这边转了转,没再朝后院看。赵账房却不肯走,等琴重新抬起,还问了郑娘子一句:“来时也没挡路,偏走的时候怕磕?”
      郑娘子伸手扶住琴尾:“这琴松了弦,您方才也不肯认。真磕着了,又是谁的账?”
      门房已经站到前巷口,她催抬琴的人跟上。
      赵账房朝门房一摆手,门房来带路。郑娘子还有一册谱没取到,把借单展开给他看。
      “原来琴与谱一同借的。”
      赵账房低头,片刻后说:“谱留着,要核旧曲。侯府不是下月还开雅集么,核完一道送回。”
      “谁核?”
      “老乐师。你认得的。”
      “我认得的老乐师多了。”
      赵账房看了她一眼,叫人去后面传话。出来的是个瘦高老人,胡须稀疏,走到门口先咳了两声,手里捏着一小卷曲帖。
      郑娘子见了,收起借单:“冯师傅,竟是您。”
      老人点头,没看沈如烟,先将曲帖往衣袖里收。
      “这琴还能响?”
      “能。”沈如烟答。
      “试一声。”
      赵账房说门口不便,老人已经拉开囊口。沈如烟将琴架在两张矮凳上,用左手按稳,右手拨出一声。弦尾略颤,她避开松弦,换了旁边一根。
      老人看了她的右手,没有再要第二声。
      “谱我看两日。送回去。”
      老人把曲帖卷紧,口里低低哼了三拍。第三拍落下,郑娘子已去找月帖,沈如烟扶囊的手却停了一息。她等老人收声,问那一处引子可有全谱。
      “听一声就想要谱?”老人看她。
      “怕教错小的。”
      “你自己先弹对。”
      她没有争,将琴囊两边理平,让小厮重新系绳。老人靠着门框看完,伸指点了点松弦处:“回去换。别以为避开了,旁人便听不见。”
      郑娘子要他说具体日子,老人抬头看过门上的月帖,在借单上点了一处。赵账房这才准人把琴抬出去。
      出了巷口,沈如烟听见老人朝里面问:“停云的旧谱也重誊了?”
      后面一阵车轮声,将回答压住了。
      回侯府的车上,郑娘子把两份验琴纸分别叠好。一份压在囊下,另一份自己收着。
      “你认得方才抬箱的?”她忽然问。
      沈如烟的手没有离开琴囊:“在府城见过。替罗管事抬过东西。”
      “你倒记人。”
      “路上常要他们搬琴。”
      郑娘子看了看她掌侧的布结,没再追问。车过石缝,琴囊向前一滑,她伸手拦住,肩头撞在车壁上,闷闷一声。
      沈如烟忙去扶她。
      “没事。”郑娘子揉着肩,“坐了半天,倒不如走路。你把囊抱稳,我可不替那边赔琴。”
      回到东院,采薇先来核自己的补缝。看见一针未开,才把空碟收走。沈如烟洗过手,让她将府城带来的旧包袱取来,只翻出随行时自己留的物件小记。
      纸上记了停云、旧弦和药篓,另一面有她当时记下的“乙字匣另车”。
      她在旁边添上今日日期,写“京邸乙库后院”,将旧时两道横绕、结在左下的记法与今日新封分开。采薇站在桌边,等她写完才问:“东西还在里面么?”
      沈如烟把纸翻过去:“没打开。”
      “那你见着的……”
      “见着阿顺。匣上的封换了。”
      她用纸角在灯下压了一压,没有将那条旧记划掉。
      采薇把药篓搬回床底,动作忽然轻了:“罗管事也在京里?”
      “没见到。”
      沈如烟将小记折好,收回原处。窗外的小乐师正在练拍,连错两回,自己气得把拍板往腿上一敲。郑娘子隔窗骂他,骂完又让他从头来。
      沈如烟拿起今日借单的副纸,出门去找她。
      “冯师傅说的旧谱,是哪一册?”
      郑娘子正按着孩子的手腕,闻言抬头:“他没说,你又没看见,怎么问我?”
      “下回雅集,他会来么?”
      “请帖早给了。来不来,还得看他咳不咳得动。”
      沈如烟等她教完那一拍,才把借单放到旁边:“若他肯带旧谱,我想当面学那一处。”
      郑娘子低头看了看:“哪一处?”
      “《归舟》前头用过的引子。曲帖上抄成两拍,冯师傅方才收帖时,口里哼的是三拍。”
      郑娘子的手离开了孩子的拍板。
      “你听清了?”
      “听清起首,没听清后面。”
      她没有等郑娘子回答,先把两拍的曲帖翻到案上。小乐师凑过来,嘴里数了两下,疑惑地看着两人。
      傍晚,门房送来一张补问单,是裴府外库递的。
      赵账房在上头问:今日取琴者,为何打听后院乙字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