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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副本一 祖龙 夜风带着骊 ...

  •   夜风带着骊山特有的土腥味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老周把我拉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塞给我:"吃。明天……怕是你最后一顿安稳饭。"

      我没推辞,掰下一半递回去,他摇头拒绝了。

      "老周,"我压低声音,"赵峰为什么要带我面圣?我不过是个记录窑温的流民。"

      老周用胳膊肘撑着膝盖,望着远处陵墓工地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沉默了很久。那些火把像一条蜿蜒的龙,盘桓在骊山脚下,仿佛要钻进地底去。

      "你记不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三天前,三号窑炉烧裂了一尊将军俑?"

      我点头。那件事我印象深刻——一个工匠被削去手指,惨叫声至今回荡在我耳边。

      "那尊俑,"老周转过头,眼睛直直盯着我,"是赵峰亲自督造的。按秦律,器物损毁,督造者同罪。"

      我手里的麦饼"啪"地掉在地上。

      "他……要让我顶罪?"

      "你是记录窑温的,"老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说你记录有误,导致温度失控,俑体开裂。一个流民的命,换他一个工头的前程,划算的买卖。"

      我浑身发冷,夜风突然变得像刀割一样。我想起赵高白天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他说"你记录的窑温,皇帝很高兴"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原来那不是赏识,是标记。

      "老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该怎么办?"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齐国旧币,在秦朝属于违禁品。他把铜钱按在我手心里,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皮肤,像一块砂纸。

      "明天进了宫,"他说,"你会见到很多人。记住,不要看不该看的地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但如果有人问你窑温的事……"他顿了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全部?"

      "全部。"老周的眼睛在月光下突然变得锐利,像一把生锈但仍在的刀,"赵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以为你是个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但他忘了——"他凑近我,呼吸里带着陈年麦饼的酸腐味,"蚂蚁也会咬人。"

      我攥紧那枚铜钱,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老周迅速起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

      "还有,如果见到一个穿玄色深衣、腰佩玉玦的人……那是廷尉李斯。他的话,比赵峰的话重一千斤。"

      天还没亮,铜锣声就把我从半梦半醒中砸醒。

      "丙十七!准备进宫!"

      我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昨夜老周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我摸了摸怀里——拓印板还在,铜钱也在。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赵峰已经在工棚外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更整洁的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在晨曦中苍白得像一张纸。看见我,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回大人,"我躬身,"小人想着今日能面见陛下,激动得一夜未眠。"

      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我垂着眼,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因荣宠而惶恐的贱民。过了几秒,他轻笑一声:"很好。记住,进宫后,我说什么,你应什么。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是死罪。"

      "小人明白。"

      骊山到咸阳宫有段距离,我们坐的是一辆简陋的牛车。赵高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盘算一盘棋。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整齐的驰道、威严的烽火台、田间劳作的黔首——这一切都让我真切地意识到,我正在深入这个帝国的心脏。

      牛车在一座宏伟的宫门前停下。我仰头望去,咸阳宫的城墙高得像是能捅破天空,黑色的旌旗在城头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玄鸟的图腾。门口站着两排持戟的郎官,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下车。"赵峰冷声道。

      我跳下车,双腿因为紧张而有些发软。赵高走在前面,我低着头跟在后面,视线只能看到他的脚后跟。宫道由巨大的青石铺成,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平整如镜,倒映着两侧巍峨的殿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香气——像是沉香,又像是某种草药焚烧后的味道。

      "低头!"赵峰突然低喝。

      我猛地低下头,视线里出现一双玄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金线云纹。那双脚停在我们面前,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工头,这是要带何人进宫啊?"

      赵峰的脚步顿住了。我听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回廷尉大人,这是三号窑炉的记录员丙十七。陛下昨日问起窑温之事,小人特地带他来向陛下禀报。"

      廷尉大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老周说过的话在耳边炸响——李斯,腰佩玉玦,玄色深衣。
      "哦?"那个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一个记录窑温的流民,也值得陛下亲自过问?"

      "大人说笑了,"赵高的声音依然恭敬,但我听出了一丝紧绷,"陛下关心陵墓工程,小人自当尽心尽力。"

      一双玄色的靴子在我面前停住。我低着头,能看见那人的衣摆——玄色深衣,质地精良,腰间确实挂着一枚青绿色的玉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那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我粗糙的双手、补丁摞补丁的麻衣、最后落在我腰间那块写着"丙十七"的木牌上。

      "丙十七,"他念出我的编号,语气平淡,"没有名字?"

      "回大人,"我按照赵高的嘱咐回答,"小人贱名阿苏,燕地流民。"

      "阿苏,"李斯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突然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我倒是好奇,一个燕地流民,是如何在三天内学会控火识温,又在一旬之内写出工整的小篆?"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赵高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大人,这……"

      "赵工头,"李斯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还在章台宫等着。走吧。"

      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赵高在原地站了一秒,我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跟上。"他低声道,声音里压着怒火。

      我跟上去,心脏狂跳。李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试探我?老周说"他的话比赵高重一千斤"——这位帝国廷尉,究竟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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