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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称病哭嚎 侧巷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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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巷木门轻响,白又跨过门槛,反手扣严门闩。
他在外头奔走了一整夜。
自昨夜新房验尸定下疑点,他持着明王府的巡查令信,先后敲开了按察司、府衙大牢与城东官办义庄的大门。这一夜勘查下来,竟出奇地顺当。
无有推诿,亦无怠慢。
当值典吏验过牌子,态度恭肃,底册送来得极快。
自前岁立冬至昨夜子时,扬州治下因疫疠、饥荒或无籍暴毙的女尸,身长、齿口、收殓时辰,全数造册登记,官印朱砂鲜明,字迹平整,找不出半点涂抹改动。
甚至连大牢里入秋后病故的两名女囚,亦附着仵作与狱典连署的通详文书,埋入义庄何字何号,与底簿丝丝入扣。
每一具尸首的下葬时辰、年岁、坑位,全对得上,干净无疑。
白又立在滴水的檐下,抬手抹去脸上的寒汽。
全无收获。
巷口石阶处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踩水声。
白又眼神微凝,手掌搭上腰间刀柄,拐角处已冲出一个裹着油绢雨披的人影。
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乌木药箱,走得极喘,靴底在积水处一滑,药箱铜角正撞在白又的皮护腕上。
“慌什么?”白又反手扣住来人的臂膀,将他提稳,蹙眉打量着他。
唐小满仰起脸,头顶布巾歪向一侧,额前黏着被冷汗浸透的碎发。
见是白又,他圆睁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反手攥住白又湿凉的衣袖:“白哥……王爷可在里头?”
白又见他嘴唇泛白,蹙眉反问道:“你在新房守了一宿,验出来了?”
唐小满喉头滚动了一下,脸色惨白,手指止不住地发颤,有些答非所问:“出了大事……你在外头调那些死人底册,可还顺当?”
白又嘴角扯出冷硬的弧度:“顺当得很——顺当得连那坑底埋着几根骨头,册子上都记全了。”
唐小满打了个寒战,拉着白又往内门疾步走:“这一点也不对!”
内堂之中,炭火已烬,空气里散着一股沉闷的苦药味。
白帆歪靠在紫檀长椅里,发髻微乱,斑白的胡须沾着泪痕,形容枯槁。
昨日他在新房前昏厥,被仆从抬回客房,醒后便枯坐到天明。一夜之间,这位商贾父亲仿佛被抽去了大半精气,枯瘦的手无力搭在膝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时不时滚出一两声断续的呜咽。
“叙白……那是榆儿啊……”白帆手指抠着椅搭,声音沙哑艰涩,“前日出门前,她还同我拌嘴,嫌身上的首饰太重……她自小身子弱,受不得罪,怎会落到这般田地……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也断不该应下这门亲事……”
悔啊,悔啊!
大女儿簪雪客死京华,三年过去,老人心头的创口尚未愈合,如今小女儿又在大婚之夜惨死婚榻。这接踵而来的祸事,生生将老人摧折得不成人形。
沉叙白立在椅侧,穿一件玄青色茧绸常袍,腰系素银带钩。
堂内侍从早被他遣退至穿堂之外,雨歇后的庭院静极,唯有檐滴砸在石阶上的微响。
沉叙白并未以王爵之尊居高临下,他伸出双手,稳稳握住白帆冰凉颤抖的手掌。
老人的掌心渗满冷汗。
沉叙白垂着眼帘,看着白帆这副痛彻肺腑之态,胸口微紧,泛起一阵熟悉的钝痛。
这般至亲惨遭横祸、而自身陷于笼中无能为力的剧痛,他早在多年前便尝过。
当年先帝猝然崩逝于深宫,彼时沉叙白年少,羽翼未丰,朝堂世家与内廷权宦势大。
父皇咽气那夜,宫门深闭,他被以内廷禁令软禁在偏殿整整三日,连弥留一见都未能得允。待到新皇登基、局势平定,他才被送回王府。
那年他在京城王府闭门不出,与白簪雪在冷清院落里安宁相守,不过三月光景,关外烽烟骤起,边关告急,朝廷一道旨意下达,他便带着妻子披甲远赴北疆平乱。
一去关山万里,风雪相阻。
他懂骨肉死别的绝望,更懂至亲陷于狂澜而自身无能为力的窒息。
“岳父大人。”沉叙白开了口,带着一点安抚。
白帆身子一颤,吃力地抬起泪眼。
沉叙白看着老人的眼睛,道:“新房榻上的白骨,并非白簪榆。”
语声不高,落在死寂的内堂里却如惊雷落地。白帆整个人猛然僵住,连呼吸都滞在了喉间。
“小满仔细验过骨架,”沉叙白握着老人的手微加力道,“死者耻骨联合面有经年磨损,那是妇人生育后留下的。死者年岁在二十五至三十之间,骨架比白簪榆长出一寸,怀胎生养过。白簪榆年方十八,那绝不是她。”
白帆胸膛急剧起伏,灰败的面皮泛起一层潮红。他反手攥住沉叙白的衣袖,顾不上冒犯:“叙白……你说的是真的?!榆儿没死?!那她人在何处?!”
“人被换走了,”沉叙白看向门外天光,又低声道:“凶手费尽周章设局劫人,便说明活着的人质远比白骨有用。她是对方捏在手里的筹码,眼下应无性命之忧。”
白帆脱力般跌回椅背,老泪滚落,浑浊的眼中却重新聚起亮光。他张口欲唤随从,沉叙白下一句沉声暗命便落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万不可落入外人之耳。”
沉叙白神色沉敛:“换尸之事,扬州城内除了你我与心腹,绝不能让第三方知晓。对方要我们以为白簪榆已死,我们便顺着戏台唱下去。若走漏风声,让背后之人察觉败露,白簪榆便从护身符变成惹祸的活口,他们便会杀人灭口。”
白帆经商半世,心窍瞬间通透。他用力抹去脸上泪迹,反握住沉叙白的手:“叙白,我省得。白家从今日起通族举哀,我回府便吩咐开库备楠木棺,请两班寺僧日夜诵经。谁来打探,老夫就称病不见。”
沉叙白起身退后,颔首道:“委屈岳父。”
白帆扶着案角站直,背脊重又挺起,步履沉稳地迈出穿堂,迎着晨雾向外走去,刚出了门槛见了人,便又是一阵哭嚎昏厥,仆人四下手忙脚乱。
稍顷,内书房门合拢,白又与唐小满立在阶下。
白又上前一步,将昨夜走访情形低声回禀。
“案卷整饬如新,每一笔字迹都对得上,连埋在哪个山头都清清楚楚。”白又沉声道,“查了三处,单看那些册子挑不出破绽来。”
沉叙白站在长案后,摩挲着案角木纹,神色无澜。
“做得滴水不漏,才是破绽。”沉叙白道,“扬州刑狱案卷向来拖沓堆叠,一夜之间将近半年枯骨死账调理得齐整分明,若无提前准备,说不过去。”
他微侧首:“白厘。”
屏风后转出一道精瘦身影:“属下在。”
“乔装改扮,带上两人自后门摸出,”沉叙白吩咐,“避开周廷章的眼线,去查两淮军里有多少之前的神武军,调遣入府兵,以备不时之需。”
“对方若要藏匿大活人,绝不敢放进官驿。另外,看紧白、齐两府附近的茶肆脚店,看有几路眼线在盯梢。”
“领命。”白厘抱拳,翻出后窗,转瞬没入竹影。
沉叙白看向眼眶发青的白又:“熬了一宿,回偏院用汤饼,睡两个时辰。今夜有事。”
白又领命退下。
屋门落闩,书房内唯余沉叙白与唐小满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