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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连日天气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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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天气沉郁,暮秋的风最是萧瑟。
前些日子,贾母又接了秦可卿来荣府小住。这日黄昏时分,她去荣寿堂请过安,辞了贾母折返暂住的小院,行至半途,天色陡变。方才还有淡淡天光,转瞬便黑云垂地,层层叠叠压在亭台檐宇之上,正是风雨欲来之势。
秋雨寒凉,贴身丫鬟瑞珠担心她淋了雨,急急禀了一声,快步折返老太太院里借伞,留她一人暂避于临水回廊之下。
不过须臾,狂风卷地而起,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哗哗然敲遍庭阶瓦檐,声势骇人。穿堂阴风裹挟着斜斜雨线直直灌入廊下,转瞬便打湿了她肩头的素色裙衫,鬓边发丝也沾了细密雨珠。
雨势汹汹,隔断了庭院内外,四下唯有风雨呼啸之声。过得片刻,竟有两道熟悉的人声,顺着风势隐隐传来,清晰落入耳中。
“母亲,当年曾祖亲口许诺的婚约,阖府皆知。秦家旧恩厚重,岂可一再拖延?如今我年岁渐长,可卿妹妹也已长成,容貌品性皆是上等,儿臣心意已定,愿按期迎娶可卿妹妹进门,了结两府旧诺。” 是贾蓉的声音。
雨声里,苏氏的声音慵懒凉薄,字字冰冷:“你倒是心宽眼瞎。这般落魄人家的小户之女,无门第撑持,无宗族助力,娶进门来徒耗府中银钱,还要供她一世体面,于你、于宁府,有何益处?”
贾蓉急声争辩:“当年曾祖为报救命大恩,当众定下婚约,一诺千金。若是此时反悔,宁府定要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名声?” 苏氏一声嗤笑,“名声值几两银子?岁月消磨,旧人老去,再过数年,谁还记得秦家旧恩?谁还揪着当年一句口头虚诺不放?”
“我们亦可不必公然毁约落人口实,只托言高人断命,道你不宜早婚。这期间,若是有何变故,这桩婚约自然作罢。届时,我再为你另择一位可助力前程的高门贵女,帮你袭爵立身,岂不比守着你的可卿妹妹划算百倍?若是你舍不得那丫头,日后寻个由头,纳入府中便是。”
雨声愈来愈烈,贾蓉的争辩声渐渐低了下去,语气犹疑,低声反问:“这——能行得通吗?”
短短一句迟疑,彻底击垮了廊下之人。
秦可卿僵立在朱红廊柱之后,浑身寒凉彻骨。数年朝夕相伴、口口声声的心意笃定,终究抵不过前程算计。
心口骤然剧痛,一股闷堵之气直冲喉间。她再也立不住半分,不愿再听那腌臜私语,不顾漫天风雨,往回冲进滂沱雨幕之中。
冷雨劈头盖脸砸落,瞬间湿透衣裳。她步履仓促,刚跑出回廊不远,便与持伞匆匆赶来的瑞珠撞了个正着。
“姑娘!你怎的跑出来了!”
瑞珠惊呼未落,只见眼前少女身形一晃,直直坠了下去,彻底没了意识。
……
“呼 ——”
一阵窒息感袭来,柯卿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原来是一场梦。一场复刻了原主殒命的噩梦。
她是柯卿,寒窗苦读二十余载的医学博士,拿下海外顶尖学府的进修名额,前程似锦。这一切,都在一场猝不及防的空难中戛然而止。
狂风绞碎机舱,剧烈的失重感碾压四肢,耳膜轰鸣,意识被黑暗层层吞噬。最后一丝清醒,是她心底不甘的执念——她救过无数人,终究救不得自己。
本以为人生就此落幕,未曾想一朝睁眼,竟魂穿红楼,成了那位红颜薄命的秦可卿。
昨日她便已穿越至原主的身体,能听见身边的动静,偏偏是一直沉浸于那场噩梦里,睁不开眼睛。想来是原主残留的执念与不甘,梦里的寒凉与绝望,真实得恍如亲历一般。
此时清醒过来,原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她能理解原主的执念与不甘,这桩如今被人嫌弃的婚事,本就是宁府上赶着才结下的。
原主的祖父,曾是前朝太医院院正,侍奉先帝数十载,医术过人,圣眷甚隆。半生行医朝野,救过王公勋贵无数,积下无数善缘,其中便包括贾府。当年宁府二代家主贾代化,承袭一等神威将军、兼任京营节度使,权重一时,后重病沉疴,几度性命垂危,贾府已然备好后事,只待油尽灯枯。是秦家祖父兵行险招,将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彼时的贾府,正值鼎盛。
贾代化感念秦家救命之恩,一心想要结好这户杏林世家。当时宁府未曾婚配的嫡出只有年仅两岁的重长孙贾蓉,秦老太医刚刚得了孙女秦可卿。贾代化定要报恩,要与秦府联姻,结两姓之好。秦太医推辞不过,答应先定下口头婚约,若是将来孩子们不愿意便作罢。
然而,岁月流转,世事无常。自秦老太医辞世,秦家便日渐凋零。秦可卿的父亲秦业,仅谋得工部营缮郎一职,加之庸碌无为,不善经营,昔日赫赫有名的杏林世家,如今已是一落千丈。秦母因生幼子秦钟时难产血崩,撒手人寰。秦家自此更是散乱无章,光景愈显窘迫。
贾母素来疼惜容貌出众的女子,又念及秦老太医当年的旧情,可怜秦可卿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时常接她到贾府小住几日。故而,她与贾蓉也算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原主心底一直天真地以为,有了老太太照拂与贾蓉倾心,这桩婚约定然安稳无虞。
没成想,原以为十四年的默契竟熬成了嫌弃。也难怪原主悲愤之下,万念俱灰,加之淋了一场雨,就此香消玉殒。
往后,她便是秦可卿了。柯卿轻叹一声。
前世的她,见惯了人情冷暖与利弊权衡,又是“红学”资深读者。贾府这层层叠叠的虚伪算计,在她眼中一览无余。
这桩婚约,从来便不是良缘。
宁府风气糜烂,贾珍荒淫无道。贾蓉虽对原主有几分情谊,终究抵不过门第之见与他的远大前程,且优柔寡断,毫无主见,不堪托付。若是真的嫁入宁府,怕是要落得原主那般郁郁早逝的结局。
宁府蓄意背恩在先,于她而言,反倒正好。
想明白后的“秦可卿”,打量着贾府予她的暂时容身之所。
入目是古色古香的雕花拔步床,床侧立着一架紫檀多宝格,上面零星摆着几支旧瓷瓶、青石砚台,皆是贾母怜她,让人送来的物件。临窗设一张梨花木小书案,案上放着半卷闲书,一盏青瓷笔洗。靠墙安着一张春凳,铺着素色棉垫。虽不是富丽华贵,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此时窗外日光渐盛,阳光透过窗棱洒落室内。清风穿窗而入,驱散了屋内沉积多日的药气。秦可卿再闭目静坐片刻,头脑彻底清明,四肢的酸软虚乏之感也缓缓消散。
“姑娘,您可算醒了!”
轻柔的掀帘声响起,贴身大丫鬟瑞珠轻手轻脚走入内室,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见榻上少女睁眼回神,她悬了一日一夜的心终于落地,低声回禀:“姑娘高热昏睡了整整一日,粒米未进,昏迷不醒,可把奴婢和宝珠吓坏了。老太太昨儿来瞧过,后面又遣了鹦哥姐姐过来问询,再三叮嘱不许惊扰您静养,只让我们好生伺候着。”
紧随其后的宝珠端着温水快步入内,看着自家姑娘,小脸仍带着余悸:“姑娘身子刚好了些,千万好生静养,莫再劳心费神。宁府那边只有蓉哥儿托人捎了句话来,道是‘被珍大奶奶拘着温书,等姑娘醒了递个消息过去’。老太太都亲自过来探病,偏珍大奶奶,连句关心都没有。”
宝珠是已过世的秦母替她选的人,瑞珠则是第一次进贾府小住时,贾母给的丫鬟,月例也是走贾母的账。两人倒是都实心眼向着她的。
秦可卿缓缓坐起身,身姿单薄却挺拔,褪去了原主的拘谨。一双眸子澄澈通透,藏着远超十四岁闺阁少女的冷静。
她接过温水缓缓饮下,声音平和:“我已然无碍,无需惊扰长辈费心。蓉哥哥一心向学,此乃好事,便别去打扰他了。”
瑞珠与宝珠对视一眼,压下心底的诧异,自是应下不提。
瑞珠暗自感叹,姑娘这场大病来的蹊跷,醒来后似乎与蓉哥儿生分了不少。她是贾府的家生子,对宁府的了解比姑娘多。若是姑娘能立起来,凭借姑娘的品貌,未必不能挣个更好的前程,犯不着陷入宁府那腌臜地儿。
温水入喉,清润暖意缓缓熨开干涩的喉间,驱散了盘踞身躯多日的寒凉。
秦可卿缓步走到窗前,凭栏而立,望着院内翩飞的雀鸟,心底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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