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身边界》伊影姬

19、第018章 自持 冬意一

　　冬意一日比一日的深重。
　　旧巷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昼夜温差拉得很大，清晨巷子里时常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雾，直到日上三竿才会缓缓消散。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冷风扫过，枝干便发出干涩低沉的吱呀响动。

　　那场醉酒客人引发的骚动平息之后，咖啡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偏移。

　　那天晚上存下的手机号码安静躺在两个人的通讯录里，自保存完毕之后，一次也没有被拨通过。

　　霍承影依旧会在黄昏时分到访，黑色轿车依旧停靠在巷口阴影那里，他照旧步行穿过落满枯枝的青石板，推门而入，铜铃轻响，走向靠窗那个固定不变的角落。

　　可很多细微之处，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悄然改变。
　　率先滋生警惕的是霍承影。
　　当晚从咖啡馆离开，坐进返程的轿车，车厢内密闭安静，引擎低低轰鸣。他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机侧边，通讯录里那个崭新的号码静静躺着，脑海里反复回放起方才挡在斐予彦身前的画面，还有近距离对视时对方慌乱躲闪的眼睫。
　　心里那股暗流不再仅仅是无声翻涌，而是已经汹涌到快要冲破理智筑起来的堤坝。
　　他不得不冷静下来复盘。原本只是悄悄藏在心底的牵挂，在挺身相护之后被彻底点燃。那份想要守护的冲动，想要再靠近一步的渴望，真实得让他心头一震。
　　他素来以理智自持，深谙凡事适可而止的道理。他清楚这份正在疯长的好感是危险的。

　　斐予彦是一座习惯了独处的孤岛，拼尽全力挣脱家族的枷锁，所求不过一份不受任何人牵绊干涉的自由。
　　一旦任由心意肆意摊开，不管是热烈或是委婉的表露，都等同于再一次往他的世界里强行塞入一份羁绊。

　　霍承影不敢赌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束缚，或自己会不会在无意之间，变成和斐予延一样施加压力的人。

　　独身的底线原本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默契。萍水相逢，各自守好自己的边界，互不捆绑，互不拖累。
　　可现在心动破土而出，正在慢慢瓦解当初说好的平衡。

　　危险的讯号在心中敲响。

　　霍承影选择后退。他开始下意识的收紧自己逾越出去的那一部分。
　　不再像之前那样，长时间放任目光遥遥停留在吧台。坐下之后便将视线安分的收回到自己的方寸之间，或是望向窗外萧条的巷景，或是低头随意翻一翻手机里搁置已久的文件。
　　即便目光偶然不经意的飘向吧台，也会在停留半秒之前及时收回，杜绝长久凝望。
　　不再主动寻找可以搭话的契机，连道谢和道别，都压缩成最简短的字句。

　　而另一边，斐予彦的心神同样难以平复。被护在身后的安全感如同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没有平息。
　　霍承影挡在他身前那道挺拔的背影，低沉带着威慑的声音，还有之后温和的叮嘱，一遍遍不经意的在脑海里回放。
　　通讯录里躺着那一串刚刚记下的号码，他偶尔解锁手机，目光会无意识的扫过那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终究还是慢慢移开。
　　他敏锐察觉到了心中悄然生出的异样。
　　那份原本只是“遇见同类”的安心，正在慢慢变质。
　　他开始不自觉的期待傍晚那一声铜铃响动，会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心跳微微加速，偶尔远远对上霍承影的视线，便会下意识的心慌，下意识想要躲开。
　　斐予彦瞬间警醒过来。
　　他逃离斐家，不惜斩断亲缘躲进这条旧巷开一间小店，为的就是摆脱所有捆绑式的关系。毕竟亲情的捆绑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再接纳一份新的且名为心动的羁绊。
　　好感是一件太过危险的事情。一旦放任它生长，就意味着要交出一部分的软肋，意味着将来会有牵挂，担忧，甚至患得患失，也意味着原本独立的孤岛，将要心甘情愿向另一座岛屿敞开闸门。
　　过往的伤痛虽还没有彻底淡去，可他没有勇气再去承接一段亲密关系。

　　于是，几乎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两个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往后退一步。
　　刻意把已经松动的边界，再次用力加固起来。

　　这天黄昏，铜铃如期响起。
　　霍承影推门走进店内，脱下沾了一点寒气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安静落座。
　　斐予彦照旧端来一杯冰黑咖，将杯子轻轻放在桌面，指尖刻意保持距离，绝不产生半分不必要的触碰。
　　“您的冰黑咖。”语调平稳客气，是标准店主对待客人的疏离口吻，去掉了之前不知不觉漫出来的一丝柔软，恢复成最开始客主之间礼貌的距离感。
　　“多谢。”
　　霍承影的回应很简洁，抬眼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的目光停留。
　　简单两句之后，斐予彦立刻转身走回吧台，不再做片刻的停留。没有多余的闲谈，也没有下意识的对视，就连空气中那层微妙的暗流，也被两个人默契的强行压了下去。

　　店里的客人不多，暖光静静的铺满每一张原木的桌椅。

　　霍承影坐在角落，刻意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窗外。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翻滚，巷子里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
　　他很少再转头看向吧台，哪怕余光扫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也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
　　偶尔有需要呼唤店主的时刻，他也仅仅只是抬手轻轻示意，等斐予彦走过来，只简单说出需求，不多添加半句额外的话语。

　　斐予彦同样在刻意回避。尽量减少主动望向那个靠窗角落的次数，收拾桌面的时候，如果靠近那一片区域，便加快脚步，收拾完毕立刻转身离开，不会刻意放缓脚步偷偷看上一眼。
　　若是无意间与霍承影的视线相撞，他会率先转开目光，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不给予视线纠缠的机会。

　　曾经那些无声相伴的黄昏，此刻被一层刻意维持的礼貌隔开。并不是心生厌倦，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心里那份好感真实存在，并且日渐沉重，才不得不靠着刻意的疏远，强行压制汹涌的心意。
　　像是手里捧着一团滚烫的星火，明知靠近便会被灼伤，只能小心翼翼的往后退，拉开安全距离，避免星火燎原，最后烧尽两个人好不容易寻来的平静。
　　偶尔也会有克制不住的瞬间。

　　霍承影看着斐予彦弯腰去捡拾掉落在地面的纸巾，灰蓝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单薄的脊背微微弯起，心里那股想要上前帮忙的冲动猛地窜上来。指尖已经微微抬起，却又硬生生的停在了半空，缓缓攥成拳头，重新落回身侧。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见。

　　斐予彦有时擦玻璃杯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霍承影微微疲惫的侧脸，心中会泛起一丝细碎的惦念，想要开口问问他是不是最近太过劳累。
　　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继续擦拭着手里的杯盏，把那句关心死死压在了心底。

　　他们都在自持，都在隐忍。
　　明明已经隔着裂缝看见彼此心中柔软的一角，却硬生生转身，重新筑起高墙。默契的不去触碰那晚留下的悸动，不去提起添加了联系方式这件事。
　　仿佛那一次挺身相护只是一场偶然的意外，转瞬便翻篇归于沉寂。

　　时间慢慢流淌，夜色逐渐降临。
　　店里零星的客人陆续离开，风铃一次次响起又归于寂静。很快，偌大的店铺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往日独处时，空气中浮动着微妙柔软的暗流；如今独处，只剩下一层恪守分寸的安静。不是带着安然的共生，而是带着一丝刻意拉开距离之后的拘谨，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互不越界。

　　霍承影喝完杯中剩余的咖啡，冰块早已彻底消融，整杯咖啡已经变得温凉，苦味淡了，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滞涩。
　　他抬手拿起椅背上的大衣，缓缓站起身。
　　“我先走了。”简短的道别，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斐予彦从吧台后面抬起头，目光没有与他长久相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疏离：“路上小心。”
　　没有额外的叮嘱，也没有多余的牵挂。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回归于最原始的客主对话。

　　霍承影穿上大衣，迈步走向门口，铜铃叮咚一声轻响，身影消失在门外冷沉沉的暮色之中。

　　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长长的巷道里，斐予彦才缓缓松开一直悄悄攥紧的手指。掌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心脏还在缓慢而沉重的跳动着。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远远望着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引擎启动，车灯亮起，缓缓驶离视线。
　　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闭了闭眼。

　　刻意疏远是自我保护，也是对彼此的保护。
　　心动太过危险，一旦放任它挣脱缰绳，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他们都还没有做好抛下独身壁垒的准备，只能借着自持与克制，硬生生的把快要冲破边界的情愫压回心中深处。
　　重新回到客与主的分寸之内，仿佛一切都回归原点。
　　只有他们各自清楚，心底已经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迹。
　　克制不是消除，只是暂时把汹涌的心意，妥善囚禁在了理智的牢笼之中。

　　窗外寒风依旧在旧巷里来回穿梭，吹得窗沿微微作响。
　　暖光笼罩着空旷安静的小店，吧台后面的人影独自伫立，角落的位置再度归于空寂。
　　明明刻意拉开了距离，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悸动，却没有真正消散，只是安静蛰伏着，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