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013章 空落   晚风从 ...

  •   晚风从半敞开的木窗钻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拂动窗帘轻轻摇曳。
      斐予彦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稍稍合上一半,阻隔掉一部分呼啸而来的冷风。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没有回到吧台,而是走到另外一张空桌边,慢条斯理的收拾客人留下的杯碟。

      霍承影依旧坐在角落里,安静的坐着,但没有打算立刻起身离开。
      冰咖啡已经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冰凉,温度缓慢回升,苦味却依旧沉淀在杯底。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偶然听见的闲谈,并没有动摇他的分毫,反而像是一次无声的确认,再次加固了他心中早已立下的决定。

      他不知道斐予彦完整的过往,不知道斐家到底施加了多少压力在他身上,也不知道那些藏在对方遮掩之下的伤痛究竟从何而来。
      但仅仅是方才那一眼对视,便足以让他确定,他们是同一类人。都是愿意扛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催促与压力,守好自己的独身边界,不肯轻易退让一步。

      斐予彦收拾好了桌面,将餐具端回吧台清洗,水流从水龙头细细淌出,哗啦的轻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霍承影抬眼望向吧台那个清瘦的背影,目光停留片刻,随即不着痕迹的移开。
      不去打扰,也不去探问,维持着目前恰到好处的距离。就保持这样,便很好。

      夜色一点点的漫上来,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投下斑驳的光点。
      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一室安稳的寂静,将两颗同样选择独自前行的心,温柔的容纳其中。

      深秋的雨说来就来。
      没有初秋时节那种声势浩大的滂沱,只是连绵不断的细雨,丝丝缕缕的飘洒在N城老巷的上空,把青砖路面浸成深暗的灰黑色。
      雨雾薄薄的笼住巷口几株落尽大半叶子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冷风卷着细碎雨珠,拍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街景变得朦胧模糊。

      斐予彦照旧准时在清晨七点推开咖啡馆的木门。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推门时门楣上的铜铃轻轻一晃,叮的一声轻响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次第亮起,缓缓铺满不算宽敞的店内空间。
      先推开侧边通风的小窗,放进来带着雨气的微凉空气,再转身走进后厨,检查烘焙机与咖啡机的各项设备。
      启动机器预热,研磨咖啡豆的香气慢慢从机器里逸散开来,一点点驱散清晨残留的阴冷。
      一切都按着重复了许久的流程有条不紊的进行。

      擦拭吧台,整理桌椅,将干净的杯盏一一归置到置物架上,再把门口小小的雨垫铺好,方便往来的客人蹭掉鞋底沾着的雨水。
      每一个步骤都非常娴熟,动作之间看不出半分的滞涩,仿佛往后漫长的日子,都会像这样一成不变的流转下去。
      只是这一天,巷口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没有如约而至。

      第一天。斐予彦白天依旧照常接待零散上门的客人,煮咖啡,接单,收拾桌面,所有琐事填满白日的光阴。
      傍晚暮色如约漫过旧巷的砖墙,店内暖灯亮起,他下意识的抬眼往巷口的方向望了一次。
      巷口只有稀稀拉拉撑着雨伞路过的行人,来往车辆匆匆驶过,没有那辆总是安静停靠在阴影处却从不占道的黑色轿车。
      他站在吧台内侧,目光在巷口短暂停留不过两三秒,便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指尖捏着抹布,继续反复擦拭着吧台光洁的原木台面,心里轻声的给自己解释,或许是临时有脱不开身的急事,耽搁一晚也实属正常。

      世上本就没有理应一成不变的到访。

      霍承影本就不属于这条旧巷,更不属于这间小小的咖啡馆,对方愿意日复一日抽出身前来这里静坐片刻,本就是意料之外的特例。
      没有哪个人会有义务的永远恪守这样无形的约定。

      斐予彦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念头轻轻按了下去。
      开店打烊,周而复始,日子依旧。

      第二天。细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下得更绵密了。天色暗得比往日更早,不到傍晚六点,天边已经彻底被厚重的乌云压成暗沉的灰。
      店里零星的客人来来去去,风铃响起又沉寂。
      斐予彦煮完一杯热拿铁递给靠窗的客人之后,不经意间又一次朝巷口瞟去。

      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倒映着路灯微弱的光晕,雨水顺着屋檐不停的滴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
      依旧是空的。
      没有那辆黑色轿车沉稳的引擎声,也没有那个推门而入时带起一身微凉晚风的男人。

      他垂了垂眼,灰蓝色的额前碎发遮住一点眼底的神色,转身拿起水壶往玻璃壶里添了些纯净水。
      水流汩汩注入壶中,掩盖了一瞬间微微乱掉的呼吸。

      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待客的时候语调温和,打理店铺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紊乱,旁人若是在此刻看见他,只会觉得店主一如既往的淡漠从容,看不出半分的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面某个原本被悄悄填满了一小块的地方,像是被慢慢抽空了一丝。
      那感觉并不尖锐,不是撕心裂肺的失落,只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空落,如同杯子底部残存的一点余温,在无人察觉之间缓缓散掉。

      他从前早已习惯一个人守着这家店。

      在霍承影还没有推开这扇雨中小店的门之前,无数个黄昏与夜晚,都是他独自熬过的。
      黄昏降临,夜色蔓延,店里从热闹归于冷清,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收拾残局,关灯锁门,从来不曾期待过谁的到来,自然也不会有所谓的落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复一日的傍晚等候,悄然变成了一种无声的习惯。不需要交谈,不需要刻意寒暄,仅仅是知道那个角落会坐着一道安静的身影,就足以让漫长黄昏多出一点微妙的安稳。
      当这个日复一日的惯例骤然中断,那份安稳也跟着暂时消失了。而变化来得悄无声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它是何时扎根的。

      第三天。雨势稍缓,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雨。
      N城霍氏集团总部大楼却是一片紧绷忙碌的氛围。高层紧急会议接连不断,海外一块筹备已久的重大项目突发供应链危机,连锁的问题接连爆发,原本规划好的节奏全盘打乱。

      霍承影已经连续三天扎在公司里面,几乎没有离开过顶层写字楼。

      会议室的灯光常常开到深夜,厚厚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此起彼伏的霓虹灯火。
      一场又一场冗长的会议,一份又一份等待签字批复的文件,不停打来的跨国电话,各部门负责人轮番进来汇报紧急情况。

      霍承影把全部精力投入危机处理,大脑被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方案填满,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工作挤压得满满当当。
      西装时常来不及换下,困了便靠在办公室的真皮靠椅上短暂小憩片刻,助理林熙舟按时送来简餐与黑咖啡,看着自家总裁连轴转的状态,不敢随意提起其他私事。
      旧巷咖啡馆的约定,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暂时挤到了意识的边角。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空闲时间分出思绪去回想黄昏时分的那一方小店。
      危机迫在眉睫,他必须把所有心神牢牢攥在手里,去稳住摇摇欲坠的项目大盘。

      而旧巷这边,第三天的黄昏再度来临。
      客人渐渐散尽,店内又一次回归于寂静。

      斐予彦将最后一位客人送出店门,风铃轻轻晃动之后归于沉寂。他抬手将门上“欢迎光临”的小木牌翻转,背面写着暂时歇业。
      雨丝飘在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没有立刻开始收尾打扫,而是走到落地窗边,指尖轻轻贴在微凉的玻璃面上,隔着一层蒙着薄雾的玻璃望向长长的巷子。

      巷子里行人寥寥,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昏黄路灯的光。
      还是没有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三天的缺席,已经不再能用一句临时急事轻易敷衍过去了。
      内心那一丝微弱的空落,悄然放大了些许,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细小石子,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不痛,却久久散不去。
      他并不怨恨,也没有生出要去探寻对方去向的念头。
      理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定下过任何口头或者书面的约定,没有承诺,也没有羁绊,仅仅只是两个保持安全距离的孤岛,偶然愿意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对方随时可以选择收回脚步,转身离开,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可情绪从来不会完全听从理智的指挥。习惯一旦悄然养成,再硬生生的抽走支撑,总会留下短暂的空洞。

      斐予彦收回贴在玻璃窗上的指尖,指尖沾了一层冰凉的水汽。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吧台后面,抬手给自己磨了一小份的咖啡豆,启动咖啡机。
      蒸汽缓缓升腾起来,浓郁的咖啡香气缓缓散开,却没能完全填补心里那片小小的空缺。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捧着杯子走到霍承影常常落座的那个靠窗角落。拉开椅子,他没有坐下,只是低头静静看着这张空荡荡的原木小方桌。
      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杯底留下的水渍,也没有人手肘不经意压出的浅浅痕迹。
      这几天他每次收拾店面,都会下意识的把这张桌子也一并仔细擦拭一遍,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推门回来。

      多么不合时宜的潜意识。
      斐予彦在心底轻轻自嘲了一下。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只是放了几秒,又重新端起来,走回吧台。

      夜里九点,比平时稍晚一点。

      他慢悠悠开始收尾工作,清洗所有杯具,擦干机器,关掉大部分的照明,只留下一盏悬在吧台上方的孤灯。

      第四天。
      天阴依旧,雨停了,只是空气依旧潮湿冰冷。

      斐予彦照常开店,烘焙,煮咖啡,招待客人。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待人接物分寸依旧,不会流露出半分怅然给外人窥见。
      只是偶尔黄昏将至,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的飘向巷口,又强行的很快拉回来。
      他开始刻意找点事情填满傍晚多余的时间。
      翻出许久没有打理的烘焙原料,试着烤了几盘曲奇饼干,烤箱发出轻微的嗡鸣,甜香漫满屋子。
      他把烤好的饼干装进玻璃密封罐,摆在吧台边。
      只是原本下意识的想要分出一份放到对面角落的念头,被他及时掐断。

      何必呢。
      他轻声对自己说道。

      不要去期待,不要去惦念,不要让原本恰到好处的距离,被这些悄然滋生的牵挂打破。

      他当初逃离喧嚣躲进这条旧巷,所求的本就是不被牵绊的自由,不该再放任自己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心神起伏。

      道理明明全都明白,可内心的空落依旧如潮水一般,时不时轻轻漫上来。
      像是一间原本时常有人来短暂坐坐的空屋,访客忽然不再登门,屋子依旧完好无损,只是空气里少了一些若有似无的生气,只剩下安静的回响。

      他不知道霍承影究竟遇上了什么,也没有途径去打听,更不愿意主动去探寻。毕竟,没有联系方式,也没有共同的熟人,他们的交集仅仅局限于这家咖啡馆的四面墙壁之内。
      一旦对方不再踏足这里,两个人便会重新回归于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再次变回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这个认知偶尔会让他心口微微发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