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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012章 闲谈 时序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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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悄悄滑入深秋。
N城的秋意不再是初秋那种带着湿润水汽的温和,风从城市外围的江面穿过来,裹上一层清寒,刮过旧巷斑驳的砖墙时,卷起地上干枯卷曲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了几个旋,再悄无声息的落下去。
巷口那几棵老树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枝桠疏疏朗朗的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午后的阳光隔着薄云洒下来,光线是淡淡的金,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只剩下一点温吞的暖意。
霍承影照旧在傍晚时分推开咖啡馆那扇刷着浅木色油漆的店门。
门上挂着的铜铃轻轻的“叮”一声,响声不刺耳,沉缓的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最近他来的时间稍稍提前了一些。
从前大多是暮色彻底笼罩街巷之后才现身,如今常常夕阳还悬在远处楼宇的边缘,他的黑色轿车就已经静静停在巷口的阴影之中,低调得近乎隐匿。
林熙舟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的节奏,车子停稳之后只是安静的坐在主驾驶上,要么处理一些还没收尾的零碎工作,要么就只是靠着座椅闭目小憩,不会跟着走进巷子,更不会上前去打扰。
推开店门,首先扑入鼻腔的是烘焙咖啡豆沉稳醇厚的香气,混着一点肉桂淡淡的甜香。应该是斐予彦今天新烘了一批豆子,香气漫满了不大的空间,把门外深秋的冷风隔绝在外。
店里今天的客人比往日要多上几桌。
往日这个时段大多只有零星的一两个独自坐着的散客,安安静静,几乎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
而今天靠窗的两张四人桌却被两对结伴而来的中年夫妻占了,大约是相约逛街之后寻一处僻静的小店歇脚,低声聊着家常,话语顺着暖融融的空气慢慢飘散开来。
斐予彦正站在吧台后面,低头擦拭刚刚清洗完毕的马克杯。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薄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之前被霍承影偶然瞥见的那道浅浅的疤痕,已经被柔软的衣料严严实实的遮盖住,看不见一丝痕迹。灰蓝色的短发被室内柔和的灯光衬得愈发的柔和,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铜铃响动,斐予彦抬眼望过来。
视线对上霍承影的那一刻,没有太过明显的波澜,只是很自然的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收回目光,继续手上擦拭着杯壁的动作。
霍承影顺手将外套脱下,搭在手臂上,缓步走向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角落的位置。
还是那张原木的小方桌,位置稍稍避开主通道,视野却刚好能够兼顾店内的光景,又不会轻易被旁人打扰。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外套随意搭在旁边空置的椅背上,姿态松弛,卸下了白天在公司里面那一身紧绷的压迫感。
没过多久,斐予彦端着一杯冰黑咖走了过来。
依旧是他习惯性点的东西,不需要额外的开口吩咐,久而久之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玻璃杯外壁很快便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往下流淌。
“冰黑咖。”
斐予彦把杯子轻轻放在桌面,声音压得很低,维持着一贯克制的语气。
“多谢。”霍承影轻声回道。
斐予彦微微颔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回吧台。
他没有立刻去忙别的事情,只是倚着吧台边缘,单手撑着台面,目光随意扫过店内的客人。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靠窗那两桌客人的谈话声慢慢清晰起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算不上喧哗,只是寻常居家闲聊,顺着安静的缝隙飘到角落,落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最先响起的是一位女士带着笑意的嗓音。“说起来,再过半年,我家小孩就要准备谈婚事了,两边家长最近一直在商量见面的时间,婚房、彩礼一大堆事情堆过来,头都快要忙晕了。”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接了话:“没办法,到了年纪就该走这一步,我们当年不也是顺着家里的安排,按部就班结婚生子,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的熬过来。等孩子成家,我们才算真正可以松了一口气。”
另一桌的女人闻言跟着搭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道:“是啊,中国人这辈子好像都逃不开这套流程。读书,工作,然后结婚生孩子,接着再操心下一代的婚事。有时候想想,好像一辈子都在不停赶着节点,一步都慢不得。前阵子我闺蜜还跟我抱怨,家里天天催婚,隔三差五的安排相亲,不去就是不懂事,不孝。”
“催婚这个事真是每家都有。”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长辈的观念根深蒂固,总觉得一个人孤零零的不算完整,必须要有家庭捆绑在一起,到老了才有依靠。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现在不少年轻人宁愿一个人过日子,不愿意踏入婚姻。”
“劝也劝不动。”女人轻轻摇头,“我亲戚家的那个小辈,条件很好,收入高,房子也买好了,就是死活不愿意谈恋爱结婚。家里轮番上阵劝说,软硬兼施,最后闹得两边关系都僵了。长辈愁得睡不着,小辈只觉得窒息。”
细碎的闲谈就这样一句接着一句,慢悠悠的流淌。
他们谈论相亲的繁琐,谈婚礼的开销,谈婚后柴米油盐的磨合,谈养育孩子所要背负的沉重压力,也谈论来自家族长辈无休无止的催促与期盼。
那些都是属于俗世烟火里最寻常不过的话题,是绝大多数人人生轨迹里默认要踏上去的道路。
霍承影端起面前的冰咖啡,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
他没有立刻饮下,只是指尖轻轻抵着玻璃杯的边缘,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耳朵却不自觉的接住了那些飘过来的话语。
这些话语并不陌生。
几乎每一次家族聚会,每一次和老一辈长辈碰面,围绕在他耳边的永远逃不开联姻及稳定子嗣这类话题。
霍家根基深厚,老一辈固守着传承已久的规矩,在他们的认知里,霍承影虽手握霍氏偌大的权柄,但婚姻从来不是单纯的个人选择,而是稳固商业版图并维系家族纽带的一枚重要棋子。
无数次的饭局,无数次语重心长的规劝,旁敲侧击的施压,甚至是直接递过来各家适龄世家子女的资料,明里暗里催促他尽快敲定联姻对象。
所有人都默认,他理所应当要顺着这条既定的道路往前走,仿佛独身只是一时任性的短暂叛逆,迟早会被岁月磨平棱角,乖乖回归正轨。
只有霍承影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一时兴起。
他见过太多捆绑着利益的婚姻,看似光鲜体面的外壳之下,内里只剩无尽的冰冷与互相牵制。
捆绑妥协并牺牲自我去迎合家族的期许,把自己往后数十年的人生交付给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光是想一想,便让他从心底生出排斥。
他耗费多年一路披荆斩棘站到如今的位置,挣脱了无数的桎梏,不是为了最后主动走进另一个被婚姻锁住的牢笼。
独身不是逃避,而是他清醒之后主动做出的抉择。
他有足够支撑自己独自走完一生的物质基础,也早已习惯了独处的节奏,不需要依靠一段婚姻来填补人生的空缺,更不愿意为了满足旁人的期待,勉强自己去过被捆绑的生活。
他缓缓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顺着舌尖漫开,冷静的思绪愈发的澄澈。
吧台边的斐予彦同样听完了这一段闲谈。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的轻轻蜷了一下,面上虽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
那些关于婚育、家族催促的字句,精准的戳中他过往经历里不愿触碰的部分。
斐家同样不会放任他一直游离在家族规划之外,联姻的提议很早之前就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斐予延数次找上门来,本质上也是带着家族的意志,希望他回到既定的轨道,接受安排好的婚姻,履行所谓家族子女与生俱来的责任。
曾经无数次的拉扯,对峙与逃离,他费尽心力才换来此刻躲在这条旧巷小店里面短暂的安宁。
若是妥协,就要重新跌回那张密不透风的网,失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
婚姻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归宿,而是枷锁。
不知是一种无形的感应,就在同一时刻,斐予彦抬起眼。
隔着店里不算太远的距离,穿过几缕漂浮在空气里淡淡的咖啡香气,他的视线直直对上了角落里霍承影望过来的目光。
没有预先的约定,只是恰好,在听见这些人间烟火的闲谈之后,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彼此。
空气安静了一瞬。
旁边客人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俗世的热闹作为背景音衬在身后,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对视之间,却是一片无声的寂静。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去诉说,不必剖开各自背后沉重的故事。
仅仅只是一个短暂的对视,他们便读懂了对方眼眸深处藏着的同一种信念。
周遭所有人都顺着世俗铺好的路往前走,把成家立业当成人生必答题,可他们两个,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另外一条人烟稀少的岔路。
旁人眼里的孤单,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下来的自在。
外界的声音喧嚣不停,催促的声音此起彼伏,试图推着他们汇入大流,可心中的立场,在这一刻反而愈发的稳固,没有丝毫的动摇。
独身不是一时赌气,也不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所以暂且将就单身。
是深思熟虑之后,心甘情愿的守住属于自己的边界,选择独自承载自己的一生,不将人生的寄托交付于另一个人,也不愿意被婚姻的条条框框束缚住灵魂。
几秒之后,两人很有默契的错开了视线。
没有继续盯着对方,仿佛刚才那一场短暂的对视只是一场不经意的偶遇。
霍承影重新将目光落回窗外。
夕阳已经大半沉进远处楼房的轮廓后面,天边铺展开一层温柔的暗橘色,暮色慢慢席卷住整条旧巷。
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子和桌面轻轻相碰,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斐予彦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手上没有做完的活计。
指尖拿起干净的抹布,慢慢擦拭着吧台的台面,一下又一下,动作平稳。
邻桌的闲谈依旧还在断断续续的传来,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讨论,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旁人奔赴烟火,他们选择留守孤岛。
不是排斥人间,只是不愿以牺牲自我自由为代价,踏入婚姻的围城。
店里的客人又坐了约莫四十多分钟,才陆续起身结账离开。
开关门的几次动静过后,方才热闹的两张桌子彻底空了下来。
风铃一次次的轻响,最后一次送走客人之后,店内一下子恢复了往日惯常的安静。
偌大的咖啡馆,此刻只剩下霍承影与斐予彦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