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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顺着路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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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小下来一些的时候,许润决定出发。
她收起折叠凳,靠回屋檐下,检查裤兜里的证件,又拎了拎布袋。
半瓶水。
以前出门徒步,她连午饭带几根黄瓜都得算。少了怕饿,多了嫌沉,走到半路发现别人带了卤牛肉,还要对自己的财务状况产生一点合理的不满。
现在,她本人就是最大的减重成果。
埃琳娜隔着窗看她收拾,指指道路。
“Where?”
许润卡了一下。
过去这些日子,她只管往有船、有撤离名额的地方跑。如今船没了,名额用不上,她倒是自由了。
自由得连目的地都没有。
“Map?”
埃琳娜翻出一本旧旅游册,将中间的地图展开,贴在玻璃上。
CHUBUT。
丘布特。
她指向沿海的一处,又指脚下,接着沿一条细线往南划。
许润的目光跟着移动,停在旁边的小照片上。
灰褐色的土地,蓝色的海,一只挺着白肚皮的企鹅。
“Penguin?”
埃琳娜点头。
照片下面写着:Punta Tombo。
托姆博角。
许润看了两秒,抬手指向它。
“Here.”
埃琳娜看看照片,再看看她。
“Now?”
“嗯,现在。”
她从前想去南非看企鹅,照片都当了好几年壁纸。每次打开手机,企鹅都在那儿,仿佛等她攒够钱、请到假,再择一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现在手机已经先行下葬。
她还没去。
南非一时走不到,就先看看这里的。
埃琳娜把地图页拆下来,在背面画出离开聚落的路线,圈了两个岔口,再放到外窗台上。
许润等她退开,才取走,折好收进防水袋。
“Thank you.”
她挥挥手,沿着屋子稀疏的那一边走出去。
走出一段,回头时,埃琳娜仍站在窗后。许润又举了举手里的木棍,女人抬手回应,然后拉好了窗帘。
去看企鹅。
这次出门,她总算有了一个跟逃命无关的理由。
*
聚落外,风迎面撞了过来。
许润往前探了半步,才把重心稳住。
风小了。
指从能把人吹走,降级成能把人吹得想骂街。
她顺着车辙旁的硬地走。这里没有大片柔软的草坪,低矮灌木之间露着灰白的土和碎石,路肩偶尔陷下去一道沟。
救生衣顶着她的下巴。
她调整肩带,又把布袋带子斜着套过肩头,免得总被风掀起来。
这身装备离专业徒步还有距离。
离海难现场倒是不远。
路爬上缓坡,海忽然露了出来。
近岸一层浅蓝,向远处渐渐变深。白浪沿着弯曲的海岸铺开,一片云影缓慢移过,水面暗了一截,又亮起来。
许润停下。
她习惯性地摸手机,摸了个空。
高清原图,仅限本人观看。
正站着,坡下传来一声闷响。
她往路的另一侧看。
那里歪着一辆小货车,前轮陷在排水沟里,车门外侧有大片干涸的深色污迹。破掉的侧窗后,一个人影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
半张脸贴近窗框。
又一下。
肩膀撞在变形的车门上。
许润握紧木棍,站在原处等了等。
那东西没有再看她,转而朝另一侧拍打。
她顺着方向望去,远处扬着一小片尘土。
尘土里有羊,有一辆车,还有骑马的人。
她绕到道路另一边,离那扇破窗远远的,继续往前。
拍门声隔一会儿响一次。
刚才看海时,她差点把它听成松动的铁皮。
*
羊群聚在路旁一片旧围栏里。
数量不少,挤在一起,灰白色的背起起伏伏。几只伸长脖子,把头探进一个狭长的铁槽。
旁边立着水箱。
一名穿旧外套的女人走过去,转开阀门。
等了一会儿。
又拧了拧。
她最后用手拍了两下管子,关掉阀门,把还围在槽边的羊往外赶。
许润想起埃琳娜早上画的水车和断桥。
她不知道这处牧场的水从哪里来,但眼前这个槽,显然已经指望不上了。
再走近一些,她看见了车上的东西。
两卷铺盖、几只塑料桶、一口锅,一扇拆下来的小围栏门。后车窗钉着铁网,车斗边缘用绳子加高了一截,行李仍堆得摇摇欲坠。
这不像一次普通的赶羊。
屋檐下还放着椅子和几大包捆好的羊毛。
羊要走,人似乎也要走。
许润停住脚。
几乎同时,车旁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他手里有枪。
枪口原本朝下,看清她后,抬起了一些。
“¡Alto!”
这个词她没听懂,意思倒是十分明确。
她立刻把木棍横着放到地上,摊开双手。
男人没有过来。他朝远处的路肩指了指,手臂摆得很大。
退后。
许润慢慢退开。
救生衣,死人脸,左胳膊包着敷料,右手刚才还提着棍。
确实不太像路过的旅游博主。
她一直退到一块低矮的土坡旁,才站住。男人仍看着她,直到骑马的人喊了一声,他才偏过头,朝羊群示意。
女人去开围栏门。
第一批羊涌了出来。
*
羊走得比刚才远看时乱。
前面的要停,后面的要挤;有的刚出门就掉头,被狗拦回来,又扎进同伴之间。
狗瘦得能看出腰身,跑两圈便张着嘴喘。骑马的人吹了声短哨,它伏低身子,绕向另一边。
持枪的男人站在队伍外侧。
他看许润,也看货车陷住的那个方向。
车门又响了一下。
几只羊偏过头,队伍往旁边歪。他立刻挪了几步,挡在那一侧,把羊往回赶。
男人回头朝女人催了一句什么,女人便加快脚步,去赶围栏里剩下的羊。
许润靠在土坡旁,把手放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羊群经过时,她看见背上有两种颜色的标记,红的,蓝的,混在一起。她不知道它们原先是不是同一家的。
围栏外,一只羊还执意想回水槽。
女人拦了两次,第三次直接走到它面前,挥开双臂,把它逼回队伍。
羊不明白。
空槽就在那儿,为什么不能再去看看?
女人大概也没法解释。
她站了片刻,低头扶住膝盖,随后直起身,继续赶羊。
许润把视线移向那辆旧车。
车斗上,一只塑料桶松了,滚到边缘,被绳子兜住。女人赶过去,把桶往里塞,里面的铺盖便拱了出来。
她抽出一个小包,想给水桶腾地方。
另一个包又压下来。
她试了几次,最后把车边那卷已经搬起一半的羊毛推回地上。
那包羊毛滚了半圈,停在尘土里。
女人空出手,把水桶固定好。
许润看着那几大包羊毛。
一路上,铁丝网延伸得几乎没有尽头。羊就在这些稀疏的草与灌木之间,日复一日地长出毛来。人把它们聚拢、剪下、分拣,再捆成这样结实的大包。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原先值多少钱。
只看得出,刚才那个女人很想带走。
*
羊群终于出了围栏。
女人把门拉回原位,手已经摸到挂钩,又停了停。
她往空院子里看。
门后有水槽,墙边靠着工具,屋檐下的椅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羊毛包有一处裂了,白色的毛从缝里露出来,落上一层细灰。
骑马的人在前方喊她。
她将挂钩扣好,转身上车。
发动机响了两次,才勉强转起来。
许润下意识跟着松开了握紧的手指。
至少能开。
车慢慢驶上土路,后斗里的锅碰着围栏门,响了一声。女人伸手压住它。
持枪的男人倒退着走了几步,仍朝许润这边看。
她没有动。
直到他跟上车,羊群也开始转进通往内陆的岔路,她才重新拿起木棍。
一只落在后面的羊突然停住,扭头研究自己的影子。
狗跑过去,它才小跳两步,追上前面的同伴。
许润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狗又折回去,催赶另外两只停下的羊。它来回跑了好几趟,等队伍重新聚拢,才跟在后面,吐着舌头小跑。
人带羊走,狗替人跑。这支队伍还不知道要走多远。
她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沿公路外侧宽阔的硬地绕了一段,避开他们转弯的路口。
没人叫住她。
她也没有回头跟上去。
*
走过那处牧场以后,许润许久没有再见到房子。
铁丝网有时完好,有时倒伏,远处废弃的棚顶露出一个黑洞。沿途偶尔能看见羊毛挂在铁丝上,却不再有羊。
她在一块平石上坐下,把鞋里的砂倒出来。
不疼,不代表脚底经得起随便磨。
她现在这双脚,售后情况不明,最好省着点用。
重新穿好鞋,许润拿出地图。
原先圈出的第二个岔口,还在前面。
她顺着路继续走,直到傍晚,才看见那块立在风里的路牌。
PUNTA TOMBO。
箭头朝南。
她站在牌子下核对了一遍,把地图折好,放回防水袋。
企鹅还很远。
她知道了。
下午那个赶羊的人没有跟她解释什么,可看着那些装不下的家当,她忽然很清楚,自己能只带半瓶水、凭一个念头往前走,是件多么罕见的事。
不用寻找能喂饱自己的地方。
也不用把谁赶在前面,一遍遍清点有没有落下。
她拎着轻飘飘的布袋,走过路牌。
拐过坡脚,又有一段路能望见海。夕阳从身后照过来,崖壁显出暖褐色,海面被风揉得发亮。
许润在路边找到一处背风的石坡,确认地面稳固,离崖沿也足够远,才坐下。
木棍横在膝上。
远处一只海鸟贴着浪飞,忽然抬高,被风托了上去。
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身上鼓鼓囊囊的救生衣。
“你们鸟类,确实比较会省鞋。”
海鸟没理她。
它朝南飞了。
许润把布袋压在身旁,伸开腿。
那边,也是她明天要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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