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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风里有人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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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润是被一个桶盖叫醒的。
塑料盖子先撞上栅栏,再贴着地面滚过来,哐当一声,停在她鞋边。
她睁开眼,伸脚踩住边缘。
“谢谢,已经死了,不用补刀。”
风没理她,转头去掀屋顶。
头顶的铁皮响了几声。昨晚挂在篱笆上的一截绳子横着飞,远处灰褐色的荒地上,低矮灌木齐刷刷倒向同一边。
许润昨晚还觉得这里的植物长得谦虚。
现在明白了。
长高是要挨打的。
她顺着盖子来的方向望去。院里有只水桶,桶沿垂着半截断绳。门还关着,窗帘后露出埃琳娜的脸。
许润弯腰,捡起盖子,朝她示意。
“这个?”
埃琳娜没有开门。
她指了指地面,又朝道路对面摆手。
许润把盖子放下,退了两步。
窗后的手没有落下。
她看向自己身后的折叠凳,终于反应过来:昨晚获准在屋檐下过夜,不代表今天可以跟房东共用厨房。
她拎起布袋,拿上木棍,走到道路另一边。
埃琳娜又指了指更远的一根旧木桩。
行,还有具体停车位。
许润走到木桩旁,把木棍放在地上,双手空着。
窗帘动了动。
片刻后,门开了。
埃琳娜先扶牢门板,把门钩扣进墙上的铁环,才侧身出来。她的围巾两头都塞在外套里,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截绳子。
她在门边停了一下,看过许润,随后才去捡盖子。
一阵风卷过去,盖子翻了个面。
许润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埃琳娜立刻抬头。
她停住了。
“好,你来。”
她退回木桩后面。
船上咬她的那个男人,此前看起来也挺正常。会说话,会排队,并没有提前举牌通知大家,自己下一项业务是吃人。
她不能拿“我觉得我不会咬你”要求别人放心。
埃琳娜踩住盖子,蹲下来,把新绳子穿过边缘的小孔,另一头系在桶把上。她拉了两次,确定结牢靠,才盖好。
旧绳磨断的地方起了毛。她把它拆下来,卷好,装进外套口袋。
许润隔着马路看完了全程。
本地风力之强,已经逼得居民给桶盖上牵引绳。
桶比狗省心的地方,大概只剩不主动往外跑。
*
埃琳娜没有马上回屋。
她从桶里舀了小半罐水,走到墙边。
那里竖着几块旧木板,板缝塞了布,底下压着石头。木板后面挤着几个花盆,露出一点绿。
她用手挡着风,把水贴近盆土,慢慢倒下去。
倒完还等了等,让最后几滴也落进去。
许润看着那几片叶子。
从海边一路走来,她见过大片空地,也见过紧贴地面的草。这里明明有那么多土地,几棵菜却住得像重点保护对象,挡风墙、配重石、人工供水,一样不少。
埃琳娜捡掉一片枯叶,压了压松动的木板。
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一手按住,另一手把水罐倒扣在桶旁。
等她回屋、关门,上了锁,窗帘才再次掀开。
她指向屋檐下的凳子。
许润走回来坐好。
窗户只开了一条窄缝。
“Stay there.”
“Okay.”
许润把布袋放在脚边,木棍横到墙根。
埃琳娜看了一眼,转身去拿东西。
许润以为她会拿早餐,结果先出现的是一件袖口磨破的厚外套。女人把它摊在桌上,摸出针线盒,又往旁边放了一个圆肚子的杯子。
杯中插着金属吸管。
这个许润认识。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排队的时候,她见过不少人带着这套东西:一只手推行李,一只手抱暖水瓶,胳膊底下还能夹个杯子。
她当时怀疑阿根廷人比她多长一只手。
埃琳娜往杯里倾斜堆着的碎叶低处加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Mate。”她见许润看着,解释了一句。
“马黛茶。”许润点头,“见过。”
她还见过几个人轮着喝同一杯。那时她忙着看队伍往前挪了没有,没心思弄懂这是什么规矩。
埃琳娜放下杯子时,手习惯性地朝旁边挪了一下。
挪到一半,停住。
最后,杯子被放回暖水瓶旁。
许润低下头,整理裤脚。
她从前想过,旅行到了一个地方,总得吃点当地特色。
现在这个计划得改改。
嘴还在,胃还在,使用说明书没了。
埃琳娜穿好针,把外套翻过来,顺着袖口细细地缝。
许润坐着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上面已经补过一次。旧补丁有些发白,这回新裂口就在补丁旁边。
窗内有暖水瓶轻轻碰桌面的声音,窗外,风把路上的小石子推得沙沙响。
一只胖猫跳上椅子,前爪刚摸到外套,就被埃琳娜拦了下来。
猫没走,换了个姿势,压住另一边衣角。
许润肃然起敬。
大卡车停稳了。
*
接近整点,埃琳娜停了针。
她把猫连同椅垫挪到一旁,从柜子里拿出一台旧收音机,放到窗边。提手缠着胶布,天线拉到最长,末端还有一点弯。
旋钮转过几段沙沙声,终于停在一个男人的声音上。
许润精神一振。
“消息?”
埃琳娜竖起食指。
先听。
她摊开一本厚旧本子,把铅笔握在手里。
广播里的男人说得很慢,念一段,停一停,有时会把一个词重复两遍。许润认出了几个数字,剩下的一个也没抓住。
她听外语的水平,目前处于能分辨“对方在说话”。
埃琳娜忽然低头记了几笔,眉头皱起来。
男人还在说。
她往水桶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这一段结束,许润才小声问:“Water?”
埃琳娜点头。
她在一张废纸上画了辆车,后面是个大罐子;再画一道沟,一座中间断开的桥。
许润认出了那个形状。
她指向自己昨天来的方向,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走路的动作,又比出一块长条木板。
埃琳娜点头,把笔尖落回那辆车上。
随后摇了摇头。
许润的手慢慢放下。
昨天,她找到那几块木板的时候,还挺高兴,觉得路总算通了。
她过去了。
送水车过不来。
院子里的两个空塑料桶就放在水桶旁,口都盖着,提手朝向门口,像是已经在那里等过一阵。
“Another road?”许润用手绕了个圈。
埃琳娜摊开手。
“Waiting.”
还得等。
她在本子上添了一个问号,把纸压好,重新去听广播。
有人要找人,有人似乎是在告知什么地方不能去。许润无法分清,只能听见一个又一个名字,在沙沙声里被念出来。
其中一段过后,埃琳娜松了松眉头。
“Safe.”她指向内陆的方向,又重复了一遍,“Safe.”
有人报了平安。
不知道是谁。
许润也跟着点了点头。
行,好事。
*
广播结束后,埃琳娜没有马上合上本子。
她往前翻了许多页,给许润看上面褪色的旧字迹。
“Before.”
许润指了指收音机。
“Before?”
“Sí.”
埃琳娜想了想,找出一张照片,隔着玻璃举起来。
照片上的男人站在围栏旁,身后有羊,地平线很远。她指着男人,说:“My father.”
然后指向窗外,朝内陆的方向。
“Far. No phone.”
许润听懂了一部分。
很远,父亲,羊,没有电话。
女人又画了几个简单的图:一个人、一辆车,一个许润认不出来的零件。画到零件时,她自己也觉得不像,划掉重画,最后索性拿起桌上松动的针线盒搭扣,指着坏掉的地方。
买东西。
修东西。
有人出门,有人等消息。
这些内容,原来很早以前就会通过广播捎过去。
许润看着那根弯天线。
她以前在山里徒步,偶尔走到没有信号的地方,会举着手机找一块高点的石头。找不到也不太着急,反正回到路上,总会有。
照片里那片空旷的土地,却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那里也有人要等一个零件,等家里人告诉他东西买到了,或者只说一句,已经平安到了。
埃琳娜把照片收好,在今天新记下的一条消息旁画了个圈,指指道路另一头。
接着,她拿起外套。
许润这才明白,她要把消息带给那边的人,衣服也得送过去。
她没有立刻起身。
袖口还剩一点没缝完。埃琳娜重新穿好线,低头把最后几针补上。
许润等着,等她把线咬断,才指了指窗边那张写着罗琴名字的纸。
“Luo Qin?”
又指收音机。
埃琳娜明白了。
但她先摇头,指着机器说:“Listen.”
许润点点头。这个只能听。
埃琳娜另画了一间房子和一条路,在房子旁写下一个词:mensaje。
她拿起一张纸,做出递给别人的动作,再指收音机。
得把留言送去。
“Today?”许润问。
埃琳娜看看窗外,没有点头,只是摊开手。
什么时候能送到,什么时候能念,她都不能答应。
许润点头。
“Okay.”
有个地方能把名字递进去,已经很好了。
*
纸和铅笔被放到外窗台上。
埃琳娜关好窗,退开几步,才示意她来拿。
许润取回去,在膝盖上铺好。
铅笔头有点短,握起来费劲。她写下“罗琴”,又在旁边写上拼音。
接下来,本来要写“寻找”。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最后看见罗琴时,对方穿着救生衣,跟着那个戴红头巾的工作人员往救生艇走。
如果罗琴上了船呢?
如果她也在打听许润呢?
一个人最后出现在混乱的甲板上,随后便不见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许润把“寻”字起头的那一横涂掉,把纸翻过来,重新写。
这一次很短。
写完,她把纸放回窗台,退到凳子旁。
埃琳娜等她坐下,才开窗取纸。
她们花了好一会儿,把名字、那艘去南极的船,以及许润已经到了岸上这几件事说清楚。埃琳娜在中文下面补上西班牙文,又添了一行当地地址,指指自己的房子。
“Here.”
“Here.”许润重复。
纸被折好,夹进本子,和需要转告的供水消息放在一起。
埃琳娜还要等风小一点。
许润低下头,压住被吹得鼓起来的布袋。
院子里的桶盖又被风掀动了一下,新绳子绷住,盖子落了回去。
窗内,埃琳娜检查补好的袖口,把外套叠好。
许润看着压在衣服上的旧本子,想象有人在另一个地方打开收音机,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写“活着”。
也没有写“死了”。
那张纸上写的是:
“给罗琴。
我是许润。
我已经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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