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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了这条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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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润跑到港口外的街上时,终于看见了船。
很大的一艘,白色船楼从仓库后面露出来,窗户一排排亮着。最上面有盏灯,隔着潮湿的晨雾,看上去像个还没下班的月亮。
她盯了两秒,鼻子忽然有点酸。
倒不是感动。
风把她挂在背包侧面的袜子吹到脸上了。
许润一把薅下袜子,揉进外兜,继续往前跑。
街边一辆废弃公交车里,传来指甲刮擦铁皮的声音。她没有扭头,只把那根登山杖换到外侧,贴着另一边的人行道快走。那辆车的窗户里卡着一只胳膊,听到脚步便胡乱抓了几下,没够着,又缩回去。
很好。
今天出门第一项活动,没有参加成功。
她拐过街角,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上缠着铁链,旁边的旧指示牌画着一艘船,箭头坚定地指向里面。许润看看牌子,又看看链条,隔着栏杆往里望。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辆没轮子的拖车。
船在后面。
她在外面。
中间差一把钥匙,以及守法公民不应该拥有的技能。
许润从胸前摸出防水袋。里面一张蓝色登记条,折痕已经被汗水浸软,左下角有人用黑笔圈出了登船时间。
六点以前。
她看表。五点十七。
表是最普通的电子表,原先只用来计算周末爬山用了多久,现在偶尔还负责计算她大概多久以后会死,业务拓展得很不情愿。
她压住呼吸,没去扯铁链,先看地面。
门前积着一层薄灰,没有新脚印。往左十几米,围墙转角的污水却被踩得很乱,墙上还有一道新喷的箭头,下面歪歪斜斜写着字。
字不认识。
箭头认识。
许润收好登记条,沿墙走了过去。
转过第二个弯,人声一下涌出来。
临时围栏从一排仓库之间穿过,尽头搭着篷布。穿反光背心的人举着手电,正把不同颜色的登记条分进不同的队伍。更远处,一只扩音喇叭反复播报着什么,西班牙语,语速很快。
许润一个字都没抓住,但那种要求大家配合、不要乱动、不要给彼此添麻烦的语气,她十分熟悉。
她拿出蓝条,举到胸口。
一个戴毛线帽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指向右边。
许润立刻往右。
人类最后的净土尚未抵达,人类最后的排队倒是赶上了。
蓝条队伍里大概还有四十多个人。许润排到末尾,把背包的腰带又收紧了一寸,重量落回髋部,肩膀立刻轻了一些。她借着低头的动作看看鞋,左脚鞋带还好,右边有点松,得系。
她没有一屁股坐下。
走了一夜,腿已经酸硬。地面湿冷,她想等上了船,脱掉鞋,再把两条腿整个放平。
许润扶住栏杆,弯腰重系鞋带,把多出来的带头塞好。左脚后跟磨得发热,袜子似乎又黏住了伤处。她挪了挪重心,从外兜摸出水瓶,喝了一小口,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还剩不到四分之一。
两块压缩饼干,一小包盐饼,半袋被她压成了建筑废料的坚果。只要能上船,这些应该就不用再按照小时分配。
只要能上船。
许润把瓶盖拧紧,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她已经记不清这一路换过多少辆车。最初还有人发车次表,后来只有一块写着目的地的纸板;再后来,要先确认司机自己知不知道准备开到哪儿。
最后这段路,接应车辆没等到。
她背着包,从临时安置点走到港口。纸地图上看着不远,实际中间两条路被堵,绕到第三条,还碰见了一群丧尸,对她要完整离开这件事意见很大。
好在她跑掉了。
在此之前,许润一直以为徒步最大的好处是不花钱。
想出门玩,商场要消费,吃饭要消费,看展要消费,连坐在一家装修得像没装修的店里发呆,也得先买一杯三十八块的咖啡。
山不一样。
找条不收门票的路线,自带水和面包,来回公交,十几块钱能把自己折腾得明明白白。
她因此练出了一点脚力,也学会了怎么让一双旧鞋多穿半年。脚上这双鞋头补过胶,鞋带换过两回,原定今年冬天退休。
可惜原定计划里面没有世界末日。
“姑娘。”
旁边有人用中文喊她。
许润猛地抬头。
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扶着小行李箱,指了指她侧袋:“你袜子要掉了。”
许润低头。
那只袜子确实又露出半截,挂在网兜边缘,姿态很像终于决定跳槽。
她把它拿出来,这次塞进了带拉链的顶袋。
“谢谢。”
女人看了看她的包:“走过来的?”
“最后一段。”
“走了多久?”
“从觉得自己还行,走到开始跟鞋商量。”
女人笑了一下,又很快转头看前面。她的嘴唇有点发白,握着拉杆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这里是去南极的吧?”许润问。
她当然知道登记条上写的是什么,但还是想听人再说一遍。
“是,我刚问过。”
女人指了指围栏另一头,“先查身体,再上船。已经领了条的都在这边。你别往左,那边是还没登记的。”
许润往左看了一眼。
那边的人更多,围着一张桌子。有人举着护照,有人什么也没有,努力把双手伸到工作人员看得见的地方。一个男人隔着人群叫谁的名字,叫了几声,声音哑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把登记条攥紧了一点。
昨天为了拿到这张纸,她在临时安置点等了大半天。工作人员拿她的护照核对了三遍,问她能不能自己走路,有没有近期接触感染者,最后把纸推过来,说了句简短的英语。
“不要迟到。”
许润当时点头的态度,比当年接毕业证还端正。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女人拉动箱子,没拉动。
箱子一只轮卡在排水槽的缝里,她用力拽了一下,拉杆发出危险的声响。许润赶紧按住她的手。
“别拔,先倒一点。”
她让女人把箱子放斜,自己蹲下,握住侧面的提手往上一抬。轮子从缝里脱出来,箱子很沉,重得她差点对刚才伸出去的善意产生意见。
“里面装什么了?”
“锅。”
许润抬头。
女人补充:“还有别的。”
“您这个顺序听起来,别的主要负责给锅垫着。”
“锅不能丢。”女人认真道,“做东西方便。”
许润没再说什么,把箱子转过来,让完好的两个轮朝前。
谁都有点舍不得扔的东西。
她包底也躺着一个不算轻的保温杯。外壳磕瘪了一块,是入职第二年公司发的,印着一行激励员工创造价值的字。字快掉光了,杯子还保温,质量好到让她很难把对前公司的意见落实到实物上。
“罗琴。”女人说,“我叫罗琴。”
“许润。”
“哪个润?”
“润滑的润。”
罗琴看了眼她那双鞋。
许润也看了一眼。
“目前不太名副其实。”
前面传来短促的哨声。工作人员拉开一段围栏,示意队伍朝仓库里面走。人群先是停了停,随后往前涌。
许润把登山杖收短,扣回背包侧面,提醒罗琴把箱子提起来。仓库门槛高,门口地面又湿,轮子在这里能制造的麻烦,远多于它能节省的力气。
头顶喇叭又响了。
她听见人群里有人大声问话,问完,几个人开始加快脚步。
“说什么?”她问。
“外面的入口要关了。”罗琴说,“让里面的人继续检查,不要挤。”
许润回头,刚才拐进来的路口正有人搬动挡板。两名穿制服的人站在路中央,其中一人举着枪,枪口朝下。
更远的街道响了一声闷响。
她立刻转了回来。
别看。
先管脚底下。
眼前的队伍短了一截,仓库里面露出四个用帘子隔开的检查位。每出来一个人,工作人员就在登记条上做记号,再放进另一条通道。
有个年轻人被带到侧面的隔离栏里。他想解释什么,动作很急。检查人员没有跟他争吵,只让他坐下,另一人拿着东西过去复查。
许润的手指无意识地蹭过防水袋边缘。
左脚后跟忽然更疼了。
她知道那是磨破的水泡。昨晚自己重新包过,伤口在哪儿,为什么会在那里,她清清楚楚。
检查的人却不知道。
队伍又往前挪。
她低头想了想,用英语在脑子里排练:不是咬伤,走路磨的,昨晚换过敷料。
最后一个词卡住了。
大厂工作数年,她能熟练地说出一串关于项目、进度和资源的词,此时却想不起敷料怎么说。
知识结构非常完善,完善得没有一点地方能垫在脚上。
她换成更短的句子,又在脑子里念了一遍。
轮到她时,电子表显示五点四十四。
帘子里是一位戴眼镜的女检查员,身上的反光背心外面套着防护衣,袖口沾着灰。对方核对护照,让她摘帽子,抬起袖子,转过身,又示意她坐下。
许润一一照做。
看到左脚后跟的敷料时,检查员停了一下。
“不是咬的。”许润抢先用英语说,“鞋。走路。很久。”
她怕自己表述不够清晰,还给鞋指认了一遍。
责任主体就在这里,请勿扩大调查范围。
检查员没有笑,戴好一副新手套,让她慢慢脱袜子。
许润把袜口往下翻。黏住的地方被扯动,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脚趾在空中蜷起来。
“慢一点。”对方说。
她就放慢。
旧敷料被揭下来,脚后跟露出一小片红。检查员用手电照着看,又检查了另一只脚和小腿,问她什么时候发现破皮,有没有被抓伤,有没有发热。
许润回答得很短,尽量不用自己不确定的词。
外面有人走过,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沙沙声。有人催促,被另一个声音压了回去。
她坐在小凳子上,忽然觉得那张蓝色登记条很薄。
薄得只要对方把它推回来,她这一路走过的地方就又得重新走一遍。
检查员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许润望着她的笔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对方拿来一块干净敷料,简单处理后替她盖住磨伤,再在登记条角落盖了一个章。
“保持干燥。”
许润点头。
“下一位。”
她又点了一次,直到对方看着她的袜子,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占着凳子。
“谢谢,谢谢。”
她把鞋穿回去,系鞋带时,手居然有点抖。
刚才跑那么远没抖,提箱子没抖,这会儿倒开始了。人体这套系统,稳定性实在值得投诉。
许润索性停了两秒,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再把最后那个结打好。
帘子外,罗琴已经提着箱子等她。
她自己的登记条上也有了章。
“没事吧?”
“没事。”许润说,“鞋干的。”
罗琴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把箱子往脚边靠了靠,笑出了声。
这次她笑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
仓库后门通向水边。
走出去,许润才看见那艘船的全貌。船身灰扑扑的,舷侧几道锈迹从栏杆下面一直垂到水线附近,临时搭起的遮雨篷被风吹得鼓起来,下面站满了人。
它不漂亮。
跟她以前存过的任何一张游轮照片都不太一样。
但它在水上。
发动机在响。
而且看起来准备走。
许润立刻原谅了它在外观设计上的全部不足。
登船通道有点陡,护栏上包着几处旧布。工作人员一遍遍提醒不要停留,先上去,再找位置。
许润在踏上去之前,把背包侧面的水瓶塞进主袋,又检查了一下登山杖有没有扣牢。她没看下面晃动的水,跟着前面人的脚步,一步一步走。
脚下钢板轻轻震着。
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机油和潮湿绳索的味道。
走到最后几步,她突然不太敢快了。
船明明就在眼前,甲板上有鞋,有人,有一只被风吹翻的塑料盆,非常具体,非常真实。她却无端担心自己一脚踩过去,这些东西会像梦里一样往后退。
直到一只戴着工作手套的手伸过来,扶了她的背包一下。
“往前。”
许润跨过最后一道接缝。
鞋底踩住甲板。
她站稳了。
是真的。
后面还有人,她没有停,顺着指引往里走。罗琴跟在后面,箱子撞过接缝,发出咣当一声。
锅也上来了。
船上的志愿者把人分往不同区域。许润和罗琴领到相邻的铺位牌,一个十八,一个十九,都在下层的C区。
所谓铺位,是用木板和固定架临时隔出来的上下铺。走道狭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旧织物和许多人身上的气味。
十八号在下铺。
许润差点当场感谢祖先。
她现在要是再爬一段梯子,可能需要有人在上面摇铃诱导。
先放包,再摸胸前的防水袋,护照和盖了章的登记条都在。她确认了一遍出口位置,才慢慢坐到床沿。
铺板吱呀一声。
她没动。
床也没塌。
很好,双方达成初步信任。
罗琴把箱子塞进床底,抽出那口传说中的锅。锅里套着碗,碗里包着勺子,缝隙里还塞了几卷袜子和一个针线包。
许润看得肃然起敬。
是她见识浅了。
人家这不是带锅,是一个圆形行李箱。
“吃点东西。”罗琴从包里拿出一块饼,掰开,朝她递过来。
许润先摇头,随后想起自己包里的存货,也拿出一块压缩饼干。
“换一半。”
“这个很硬。”罗琴提醒她。
许润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饼干。
“我这个也没客气。”
两个人交换了半块食物,坐在床边慢慢啃。许润咬了几口,嘴里终于有了点味道,胃这才像接上信号似的,开始明确提出意见。
她小口喝水,没有急着把剩下的全部吃完。
一名志愿者沿着走道过来,手里拿着纸质示意图,先指指图,又指指舱门,说了一长串话。
罗琴听完,低声告诉她:“说待会儿有人送水,每个人都有。厕所出门左转,过一道门,右手边。”
许润抬头,把这条路线记下来。
“别的东西先别往走道放,等下有人搬水进来。”罗琴接着说。
许润赶紧把背包往里收,连垂下来的腰带也塞好。志愿者看见了,冲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似乎真的能待一会儿。
水会送来,厕所可以去,东西能放下,甚至还有人操心她的包会不会绊倒别人。
这些事以前小得几乎不用想,现在一件件落到实处,她才发现自己刚才连喝水都不敢喝痛快。
“您在这边住很久了?”她问罗琴。
“快二十年,开过一家小饭馆。”
“怪不得说得这么好。”
“买菜,付账,跟修水管的人吵架。”罗琴把锅盖按好,“用得多就会了。”
许润点点头。这个语言学习环境,比她在会议室里对着幻灯片轮流说谢谢全面得多。
罗琴摸出一串钥匙,原本想塞进衣服口袋,停了一下,最后收进箱子最里面的小袋。
许润没问是哪儿的钥匙。
她只帮忙扶住箱盖,等对方放好,再一起把箱子推回床底。
“南极那边,应该也得有人做饭。”罗琴说。
“肯定得有。”
“锅就不白带。”
许润看着那只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小锅,认真点头。这一次,她一点也不嫌它沉了。
旁边一个小孩蜷在大人的腿上,手里攥着一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子。有人正给家人腾位置,有人抱着包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始终不肯靠下去。
广播里传来英语通知,随后换了另一种语言。许润听懂了即将离港,以及暂时不要离开安置区。
她把空了一半的水瓶拧好,放到枕边。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
她开了机,习惯性看了眼信号,仍然没有。屏幕上最近那条来自母亲的消息停在很久以前:家里还有吃的,你先顾好自己。
许润盯了一会儿,退出去。
回到主屏幕,壁纸仍是那张南非海岸的照片。蓝色的水,白色的沙,几只企鹅站得很散。那是她从前存的旅行资料,原本打算攒够假期再去。
现在她要去南极了。
旅行计划的调整幅度稍微有点大,出发方式也不太体面。
她把手机关掉,裹进干衣服里。
等到了能通信的地方,再给妈妈报平安。
船身传来一阵更深的震动。水声变了,头顶有人走动,随后一声低沉的汽笛穿过舱壁,落到每个人身上。
罗琴抬起头。
许润也抬起头。
过了一会儿,罗琴轻声说:“开了。”
许润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肩膀先松下来,接着是一直绷着的小腹,再接着,连咬着饼的下巴都觉得酸。
原来刚才坐下的时候,她还没有真的停。
她把剩下的饼收好,脱掉外套,将那张印着南极字样的登记条重新装进防水袋,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外面天渐渐亮了,走道尽头透进一小片灰白色的光。
许润躺下,左脚跟小心避开铺板边缘。背包垫在靠墙的一侧,帽子盖住眼睛,床有点窄,膝盖得略微弯着。
她调整了两次,终于找到一个不疼的姿势。
刚闭上眼,脑子里又冒出一串事:水在哪里领,船上能不能充电,到南极以后怎么登记,住哪里,有没有办法联系国内——
许润抬起手,隔着帽子揉了揉眉心。
先别开会了。
下面的发动机持续响着,铺板也跟着轻轻震。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有塑料袋窸窣作响,没有急促的脚步,也没有人在喊她快跑。
她把手放下来,慢慢呼出一口气。
上了这条船,就能休息了。
这句话她一路对自己说过很多次。
这一次,身下终于有了一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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