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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来人手握长 ...

  •   来人手握长棍,气势汹汹。

      荆飞廉登时白了脸,不及多想,起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那人追将过来,她急转弯钻入一条窄巷,与巷口之人差些撞个满怀。

      那人歪靠墙壁,一身经年灰布直裰和墙根几乎融成一色。
      荆飞廉不及细看,目光扫向巷子里面一截斑驳泥泞的土墙。
      几条残花零落的杏枝子探出来,嫩叶青疏,堪堪斜垂遮住后面的光景,墙边尚余半人空隙。

      荆飞廉赶紧钻了进去。
      她稳一稳心神,从墙缝往外看。

      巷口接着冲进来两个歹人,握长棍的正是追击荆飞廉之人。另一人长剑在手,她先前并未见过。

      那个灰衣人依旧懒散地靠在墙上,慢腾腾摆弄着手中半尺长一根参差不齐的粗粝树枝。

      歹人往前逼了一步,刺目的长剑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子,这地方如何过活,与你何干?”

      荆飞廉念头一闪,此人竟也是外头过来的。

      那边剑势如风,双方已经动上手。
      灰衣人脚下如抹油一般滑,身子似片随风轻飘的树叶,手中的树枝伸了伸,接踵而至的长棍被挡开,他便闪了开去。

      荆飞廉本吓得大气不敢出,见他躲得那般轻巧,不由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出汗湿的脊背紧贴在土墙上。
      凉意瞬间袭来,她鼻子一抽,伸手便掩。
      再抬头,却见灰衣人袖口如同两片蝴蝶翅翼般飘起来,那条裸露的胳膊似有红光闪现。她心下一沉,暗叫不好。

      灰衣人似是被惹恼,手上的树枝骤然舞作一团虚影攻将出去,逼退利剑后,那树枝转头便又指向执棍之人的眼睛。
      棍子瞬间失了准头,被他那树枝漫不经心地一拨,猛然偏向旁边的长剑。
      棍剑相碰的刹那犹如力透千钧,“铛楞楞”一声响,竟将那长剑砸落在地。

      “这个不好对付,快走。”
      两个歹人抱头鼠窜。

      荆飞廉看着他们消失在墙角,才钻出来,她双腿还有些发软,又探头看了看巷外。
      四下无声,树下那几人依旧坐着,根本不知道此处的凶险。
      待回身,灰衣人已扔了树枝,正拍落手上的树皮渣子。
      荆飞廉瞅瞅他依旧叼在嘴边的草茎,放稳声调道:“足下先跟我来。”

      她没用商量的语气。那些人不知会否纠结更多人手重返回来,此地暂时不能久呆。
      这巷子她熟悉。

      二人走出南巷,拐过两条街,直到过了东市有人走动的土地庙,荆飞廉才在巷口的石阶上停下来。
      她回头问那人道:“您可曾受伤?”

      灰衣人依旧叼着那根草茎,蓬乱的脑袋四处瞄几眼,就随便坐在石阶上,把裂开的袖口翻上去。

      小臂上有一道一寸长的口子。好在并不深,血凝了一半,边缘还有些渗。

      不料,此人直挺挺地伸着胳膊,当即扯着嘴角露出白牙,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荆飞廉虽欠他人情,却并未即刻近身相助。

      这明显有些夸张。

      他二十出头,生得眉峰清峭,轩昂挺拔,端的是相貌出众,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个落魄的读书人。

      她正暗自掂量,却见他偏头看过来,清隽的眉眼可怜兮兮。荆飞廉心中一抽,便感觉不能袖手旁观。
      正不知如何是好,此人已经动作利落地撕掉了半截扯碎的衣袖,拿在手里还故意抖了抖。

      荆飞廉便走过去伸手接过了那条布带。

      淡淡清雅的男子气息入鼻,完全没有此间人难闻的体臭。

      荆飞廉顿了顿,才刚将带子敷上去,这人咬着草茎的嘴巴就接连“嘶嘶“抽起冷气。

      她立即停住手。

      他咧着嘴扯歪了原本端正的面容,双目半眯,依旧是一副疼得受不住的夸张样子。

      荆飞廉便想,到底是个巷头浪荡子,就这放浪情状,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相貌。

      她没再看他,低头把布带缠好系牢,又检查一遍。
      抬头时,险些碰到他的下巴,赶紧往后撤了撤身,又顺便告知一声:
      “码头上如今用人,足下可以去寻个活计。”

      那根嘴角的草茎动了动,人却没搭话。

      荆飞廉顺手抽一张招贴塞过去,道:“在下时晓,店名就叫时晓信息店,可帮人找活,替人谋策,就在前面槐树巷里,足下若有需要,尽管过来。”

      又道声:“来日再会。”
      便转身先走路了。

      —

      每日来求工之人,由三五个变做十来个。荆飞廉的案头堆满登记名录和用工需求,每日都需花一个时辰整理、归档、核验。

      荆飞廉才送走一位面刻风霜的匠人,就听到王大力在院子里嚷嚷:“东家,你快出来看看。”
      那声“东家”,响彻半条巷子。
      荆飞廉赶紧跑出去。只见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擦着他那根趁手的长棍,正随手跟人指划。

      这王大力是房东刘婶之子。生得壮硕,惯会舞枪弄棒,他年纪跟荆飞廉相仿。做生意怕是差些,却是个看家护院的好手。
      自南巷遇险,荆飞廉便对刘婶说,与其让王大力东逛西荡,不如入了她这报社,还学些本事。

      刘婶大喜过望,一口便答应了。
      此后无论去哪里荆飞廉都带着王大力,尤其是到码头船厂那几个男人扎堆处,她无形中多了份底气。

      来人是名四五十岁的男子,一身绫罗裁就的长衫,料子考究,瞧着是常年出入市井商号的体面人物。
      他比王大力矮半头,正绷紧下颌盯着门上醒目的牌匾。

      荆飞廉一眼扫到他手中扬起的纸片,正是自己的广告招贴,便赶紧将人让进屋。

      来人却面带不善,先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座后面色一沉,当即便质问道:“你可就是时神算?恕老夫直言,染料是批发行在管,你如何得知染料要涨?可是受人指使?”

      荆飞廉闻言一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软语道:“敢问老先生高姓?”

      “老夫姓陈,在习染巷东头经营一间‘陈记染坊’,已有十余年。小子尽管去打听。”
      陈老板目光扫过屋内,声色俱厉,“你招牌写着帮人找活,替人寻人,此事和染料涨跌,又有何干系?”

      荆飞廉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婉转道:“掌柜稍安。我并非在单说染料要涨。”

      陈老板又扬扬手中招贴:“有人拿着你这以用工为噱头的纸片,四处传言,你前几日就让人‘先备染料’,不是涨价又是何意?”

      荆飞廉肃了笑容。
      她起身去旁边的书架,抽出一份邸报,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陈掌柜看那条户部政令。

      “江南缺工,与我们此处的染料何干?”

      “江南缺工,织造局的产能就难以上去,他们所收染料自然会减少。可我们此处的政令又敦促民间多开染坊,需求不减反涨。一边少收,一边多要,价格自然就会波动。这并非因人囤货,也非有人散播消息。因这纸政令,已于户部转了一月。”

      荆飞廉将邸报置于柜台上,推到陈掌柜眼前,示意他亲自览阅:“在下并非无中生有,只是提前研判过这纸政令。”

      陈掌柜扫了眼那张邸报,语带嘲讽:“你这里分明并非只帮人找工,还替人长眼啊。即便如此,那染料价格也未必会涨。”

      荆飞廉嫣然浅笑:“陈掌柜是行家,自能品出在下话中深意。若想细究这套推演之理,便要单独约晤,另计酬资。不过在下每半个月会去趟燕子楼,跟大家论些闲话,陈掌柜若感兴趣,也可前往。”
      她又将案头上的一份新广告推至他面前:“除了招贴,我们尚有报刊。我们以邸报为依据,对当今实事及事关各业的行情分析总结。卖的可是供不应求呢。”

      陈掌柜沉默片刻,突然再次面沉似水:“那就待老夫回去仔细分辨一番。”
      说完拿了份报纸就要走。

      王大力早就跟进来,此时挡在门口高声道:“买报要付钱。”
      说着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

      荆飞廉依旧客气:“陈掌柜首次来,我们打个折扣。我们这里有周报和月报,陈掌柜对哪份更有兴趣?”

      陈掌柜心虚地瞅眼王大力,却不舍得放下报纸,硬着头皮掏出铜钱,数了数扔到桌上道:“几张破纸,这么贵!老夫不缺这几个钱,各要一份。”

      荆飞廉递过两份报纸,又道:“别家只抄官文。我这里是对市场的研判。往后我们还会有日报、年报,欢迎陈掌柜订阅。”

      陈掌柜走后一刻钟,王大力悄悄对荆飞廉道:“东家,那老头进了前面的旺财牙行。”

      她点了点头,未动声色。

      数日后,顺天府差役果真登门,一纸诉状传荆飞廉即刻入署。

      荆飞廉走出巷口时,听邻人议论:
      “......这小店无证。”
      “官府要管呢......”
      虽有所料,她依旧汗毛直竖。

      大堂威压令人惶惶。

      荆飞廉心里怦怦跳着,垂眸扫过堆叠着文书、民情册卷的长案,就立在那案前,盯着脚下铺地的青砖。

      “时晓?”案后的声音清泠,落字规整。

      “小民在。”荆飞廉惴惴地垂首躬身。

      “你一介市井流民,无师门传授、无商行依托,何以知晓码头、船厂、织造坊各处缺工详情?”

      “回大人,小民居所临近市井街巷,近月逐一向码头挑夫、作坊匠人、商铺掌柜走访问询,逐条记录,据实抄写。”

      官员顿了顿,再问:
      “朝廷新政下发天下,寻常百姓只知观望,你何以专盯政令背后用工盈亏、商事涨跌?”

      这一句,便是问到了根上。

      “新政落地,必先牵动各业人力。官府政令开路,百姓却多茫然无措,不知何处有活、何处谋生。小民所记,不过是把庙堂政令,落到市井烟火里。”

      屋内再次陷入静寂。荆飞廉背生薄汗,微微抬下头,瞄到那执笔的指尖微顿,咬咬后槽牙。

      刀锋终于落下。
      “你开设信息店,张贴用工告示,居中匹配劳力生计,却无牙帖、无官批名目。可知市井规制,私通供需,僭越牙行之权,本是违禁?”

      这是她最大的死穴,也是她最易受人拿捏的软肋。

      荆飞廉一一解释:“小民不收寻活的贫苦之人分文。若是码头、作坊、商行托我寻访人手,匹配妥当之后,小民仅向雇主一方收取少许酬资。
      只是小民从不居间订立雇工契约,亦不为交易履约作保。牙行权责在‘立契担保、双向抽取行用’,小民只做‘消息通达、供需登记’。”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民所行,只求为闭塞市井多一条活路。”
      语气很轻,却更加笃定。

      堂上只余翻动纸张的声响。

      片刻,迎来直击核心的一问:
      “昨日通政司贴出招募采察民情之人的告示,你递交此文,是想借官府名目,稳固自身营生?”

      荆飞廉已听出,这位大人所询,皆与她报坊的行业合法性有关。这一句,是试探私心,亦是定她前路的关键。

      她已经不像开始那般提心吊胆,抬眸望向堂上,却倏然一惊。
      眼前人一身规整官服,眉目清隽,眸沉如水,正是前日在南巷遇到的浪荡子。
      只是相较那日的散漫戏谑,多了凛然清贵的朝堂肃气。

      这当堂官员,正是顺天府推官祁晏之。他迎上黄面少年目光的一刻,微微顿了顿,随即再次低头看向案上的卷宗。

      电光火石间,荆飞廉理会出这位大人那日是在微服私访。
      她不再回避目光:“小民曾多次请求官府备案。一为自家营生合规立身,不再悬于灰色夹缝。二为市井劳力有据可依,不必空等新政、茫然奔波。”
      她不卑不亢,“若官府肯纳小民所记,此后民情用工,小民愿按月据实上报,绝不虚言、绝不徇私。”

      话音落尽,大堂岑寂。祁晏之眸光落向案头递呈的诉状。

      所列罪状清晰直白:时晓私开信息店、僭越牙权、无证私通市井供需、分流商事劳力,扰市井规制,坏行户规矩,请官勘禁。
      此乃世家牙行最熟稔的手段——不拼本事,只拼规矩。
      他经手新政民情,最知市井积弊,也最守朝堂规制。
      纵然听闻黄面少年所言于理补新政之缺,在情济百姓之困,可情理归情理,法度归法度。

      祁晏之抬手轻轻拂过纸面,声色依旧无半分姑息:
      “你且听好。旺财牙行状告你僭越行规、私营供需,扰乱市井商事。此事,你作何辩?”

      又是旺财牙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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