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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棠,载宁 ...

  •   大棠,载宁元年。

      岁暮除夕,荆府灯火喧阗,廊下悬起串串朱红宫灯,煎炸炖煮的香气漫过院落,混着爆竹硝烟,四处飘散。

      偏院里一片冷清,正屋黑沉沉,唯独侧边一间耳房,烛火静静透出窗纸,是整片冷院唯一的暖意。

      这耳房不过丈二长短、八尺宽窄,因塞得满档,看着愈发逼仄。
      沿墙是一排摆满当朝邸报的高大木格,靠窗处设了窄书案,另一边是宽厚老旧的木工大案,屋角立了一架木刻印版机具。
      一块三尺长、四寸宽的松木板材正搁在木工大案上,深棕的板面基本推削平整,浓墨写就的“时晓信息店”字样,已被凿成刻痕。

      荆飞廉一身素淡旧衣,立于案前,左手握凿,右手执柄木锤,凿刃顺墨迹剜出道道凹槽。
      叮当吭哧的敲击声在狭小耳房里回响,冲淡萦绕的丝许寒凉。

      摇曳火光下,那五字已然轮廓分明,她扫掉刻痕里的木屑,又用块湿布将整块牌子擦干净。

      两声细柔的敲门声后,门帘一挑,前去帮厨的贴身丫鬟岁岁猫一样钻了进来。
      她语声难掩跨年的喜悦:“姑娘,年夜饭准备得差不多了,换衣服吧。”
      说着,端起门边地上的火盆就出了耳房。

      荆飞廉搁下锤凿,伸个懒腰,灭了油灯,也去了正屋。

      她洁面净手,先找出一身清雅的淡碧衣裙,看看岁岁磨破的袖口,又从箱笼里翻出一身看着崭新又喜庆的橙色绮罗旧裙衫。

      两人换了衣服,岁岁穿着那身旧装正合适,高兴地在铜镜前转圈。

      荆飞廉比岁岁高一截,这些衣裳本是她早年的,材质裁剪均上乘。她娘死后,她舍不得扔,都压了箱底。

      岁岁又给荆飞廉梳了个利落的双环髻,打量下她嫩碧罗裙衬着的姝丽容色,禁不住夸赞:“姑娘穿什么,都比别人好看。”
      荆飞廉笑笑,便又递过去案头早备好的一帖红包:“新年快乐!明年定给你作新装。”

      岁岁高兴地跳起来:“奴婢恭祝姑娘新岁安康,福寿双全,往后得遇如意良人,富贵安稳!”
      说着就乖巧地要跪下磕头,荆飞廉拉住她笑道:“你这小嘴从哪里学的吉祥话?我可没想那么多,守着你就知足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在府里,除了她爹,岁岁是唯一待她真心之人。

      两人携手行至外厅廊下,隐隐耳闻青年男子恭谨的语声:“小侄才从瀛州赶回,这鲈鱼新鲜,家父特嘱咐小侄先上门给叔父和夫人送上,顺带拜年。”

      她父亲荆允恪客套道:“贤侄恪尽职守,当是前途无量,我这里有上好的红花,代我谢过刘大人一番美意......”

      众人脚步走远,岁岁贴近荆飞廉耳边,愤然道:“这是户部侍郎刘大人的二公子,说是给大姑娘说亲来着。除夕夜,还到人家里来,不正常!”

      荆飞廉笑笑,并未言语。

      她生母三年前过世,父亲扶正曾经是外室的妾室李氏,做了她的继母。
      大姑娘荆望舒是李氏所生,还年长荆飞廉一月,姊妹二人同父异母。
      如今二人皆年过十六,到了议亲的年纪。

      荆允恪官居鸿胪寺少卿,号称大棠第一美男,兼之李氏也十分貌美,两个女儿更是如花似玉,一家人在当朝有些名气,即便年关,希望结亲的人家频繁拜访,也没甚奇怪。
      更何况荆允恪一向出手阔绰,回礼从来不菲。

      大半年前她继母就四处张罗着给荆望舒找婆家,广舞长袖,今儿道哪家嫡子好,明儿嫌人家家底薄。王侯将相尽皆挑遍。
      只可惜,她中意的人无意于她,中意她的人,她又瞧不上。

      二人走近月亮门,突然对面响起娇蛮的女孩声:“我要吃的鲈鱼,今晚可备上了?”
      “姑娘爱吃,怎敢不备!”

      荆望舒珠围翠绕的一身流光漾动的石榴红暗花罗褙子,浓妆艳抹的由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从廊下走过来。
      待到月亮门前,她陡然停住脚步,将目光落在荆飞廉身上。

      “妹妹这身衣裳,还是去年的吧?”她笑了笑,声音院子里都听得见,“我记得去年冬天你就穿这件。娘年前不是给你做了新的吗?怎不穿?”

      荆飞廉一向无人问津,更没收到过任何新衣服,她面上不见情绪,声音有些木讷:“没看见。”

      荆望舒噎了一下。

      她本是明知故问,可荆飞廉干巴巴的反应让她有些堵心。随后想到她娘自然不会去宠一个继女,便又高兴起来,卖乖道:“妹妹真会过日子。不过也是,你那偏院没个人,穿给谁看呢。”

      荆飞廉红唇微抿,语带疑惑:“姐姐穿新衣裳,是给谁看的?”

      荆望舒满脸笑容瞬间收住。
      荆飞廉轻声慢语的,可不像在找茬。

      衣服到底穿给谁看,她随口一说,突感答案很虚荣。
      她的衣裳与美貌,自然都是给天下人看的。
      可她瞬间又联想起荆飞廉不屑提起的勾栏瓦舍里的取宠,还有登台逢迎的伶人,她突然搞不清,同是给天下人看,自己同她们有何区别。
      那高挑的眉梢便落了落。

      她憋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妹妹,你相看过没有,要不要我跟娘说说?”

      荆飞廉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歪了歪头没吱声。

      荆望舒当下看出,这达理之人也有不明之事!
      她当即心花怒放,粉面因兴奋涨得愈发红润:“也不是我说你,你要是有我一半会来事,人家也不会嫌弃你,也不至于连一次相看都没有……”

      瞬间,她身边一帮势利眼的丫鬟婆子咳嗽的咳嗽,大喘气的大喘气,弄出一片难听的动静,狠往这边扔几个不屑的白眼,又跟着呼啦啦往前走。

      岁岁气得咬住银牙,低低蹦出一句:“狗眼看人低。”

      荆望舒显然听叉了,突然转回身:“妹妹也见过那条东洋小狗吗?人家送我的,你可别惹它。”

      她这话驴唇不对马嘴,身边的一个丫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便感到了不对劲,又回头看了眼荆飞廉,见她依旧玉面无波,就补了一句:“妹妹别多心,我是为你好。”

      荆飞廉没言语。

      荆望舒撇撇唇角,转身往大堂而去。

      正厅之内,灯火煌煌。除夕夜红烛高烧,映得四壁锦绣暖意融融。
      少卿荆大人于主位上面色端肃,夫人李氏端坐侧席,一身簇新的锦袄,眉眼间带着逢年过节的客套笑意,一一给满府的仆从发了押岁赏银。

      李氏当着荆允恪的面,给荆飞廉也准备了一份年礼。
      荆飞廉接了,道了谢,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离席后,她爹在回廊里叫住她,塞了个荷包过来。
      荆飞廉低声道:“女儿都好,爹爹不必挂心。”

      李氏的那封红包还没有仆从的厚,她回房也没打开,便收到了抽屉里。只一直随身揣着爹给的荷包。

      “说不出什么”才是最令她难受之处。
      她跟李氏之间,从来是面子上过得去。
      她爹心里明白。

      李氏是牙行出身,钱财丰厚,这年节里都是她张罗。荆飞廉一个继女在她眼里,始终只是个外人,还不如个看家护院的下人,又凭什么能花她的钱。

      当年荆飞廉母亲陪嫁殷厚,却已耗费殆尽。父亲虽官居四品,但鸿胪寺是个清水衙门,那点俸禄不但要支撑这个庞大的家庭,给抠搜的李氏交家用,为保体面,他也不能耽误同僚间的来往,手里根本没钱。

      在这个冷冰冰的家里,荆飞廉平日就呆在自己院子里,或者去庙里给她过世的母亲抄经超度。除了每日给父亲请安,跟其他人也不怎么朝面。

      荆飞廉不想父亲为难。
      她自己的日子,必须自己想办法。

      年初一,荆飞廉又换了那身旧衣,进了耳房。
      虽是乌云将雪,光线却甚明亮。
      她找出一只破旧的瓦罐,刷洗干净,倒了半罐子黑墨汁,依旧弯着腰,用那支旧毛笔将黑墨仔仔细细刷进松木板刻了字的凹槽里。
      黑墨顺着木纹微微洇开,她立刻用块湿布沾干净溢出来的墨水。

      待将几个字都刷完,她才长舒一口气,让那块木板阴干着,自己又站到了书架前。
      这架子上的邸报一一标注年月次序,层层码放。她取出一期,又翻出昨日看的那一条,搁在笔墨之侧。

      这条政令是户部三日前发出,邸报上除了“鼓励民间增设染坊”的醒目大字,下面隐蔽了小字,极易被遗漏:“江南织造局今年缺额织工数百,已报户部备案”。
      随后她摊开一张空白稿纸,压上镇纸,开始书写这期报纸底样的标题:“染坊可缓开,先备染料”。
      又推出一条给市场的提醒:“未来三月内染料和织工都会涨价。”

      荆飞廉来到这个世界已是第二年。她前世读的是信息管理,长于从字里行间梳理脉络,也凭这份功底,善解当朝邸报。
      新帝践祚未久,朝堂新政迭出,日日更革。新政一推,市井人力便随之流转,她便可推测出哪行缺人手,哪里需用工。
      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敢办报纸的底气。
      最关键的一点,她的报纸,卖的并非简单绯闻简讯,而是对当下经济的判断和用工行情。
      别人抄不了。

      她反复算过,根据她办报的首期收入一千五百文,去掉成本四百文,净利一千一百文。后面稳定下来,月净利三到五两,养活一个铺子绰绰有余。
      她这小小的耳房,已难盛下她想做的事情。

      “时晓”便是她将用的化名,那块“时晓信息店”的牌匾,便是她给自己立门头的正式店铺所做。

      既然才开始,那还得一文一文地省。这块牌子,请人刻少说几十文,她没舍得,借了套工具,自己动手便刻了出来。

      初六卯时,荆飞廉便起了身,用姜黄粉洗了脸掩去容色,又取墨笔描出两道平直粗阔的黑眉,再将满头长发尽数收拢,于头顶挽一男子圆髻,素布巾紧紧裹住,换上了一身宽松粗布短褐。
      装束完毕,她已变做市井的一名普通黄面少年。

      她先同岁岁一道,将预先包好捆牢的牌匾、刻印机具、纸墨,分别抬出院落。

      她如此装扮已有半年,院里仆人早见过她这黄面少年,都当是府里请来帮工的小厮,根本没认出来。
      眼下众人见是岁岁亲自送出来,都不加怀疑。荆飞廉压低声音,从容央求众人搭手搬物,又向府中借了辆骡车。
      东西顺利运了出去。

      岁岁跟她去了贫民区。她要开的时晓信息店,就在这里的槐树巷。

      东西不多,辰时二人便收拾完毕,荆飞廉又将一张写着“帮人找活,替人谋策”的红纸,对门框略一比量,便贴了上去。
      岁岁捋捋纸边,露出一行小字:“用工者留信,求职者留名。”

      “岁岁,我去下顺天府。”
      “姑娘尽管去,我守着。”

      荆飞廉揣上诉请的文书,折了大路往皇城东北而行。

      辰时中,顺天府门口已排起长队。
      轮到她时,书吏接过她的文书翻翻,微微皱眉:“信息店?是报坊吗?报坊无需备案。”

      “我并非来备案报坊的,我是来办牙帖。”

      “你究竟是报坊,还是牙行?”

      “我并非牙行,但做的事情,与牙行类似,帮人介绍活计。”

      “牙帖只发与正经牙行,你无固定交易场地和稳定货源需求,也无保人吧?”

      “我有。”

      书吏翻翻她的保书,又放下了,为难道:“你这信息店,我们没有现成的类目,要上报请示。”

      荆飞廉没再言语,将文书收回叠好,道声“多谢”,转身往门外走。

      此事她此前于户部和通政司均曾碰到,户部让她去通政司,通政司又让她来顺天府。

      荆飞廉并未直接回店。
      她心里清楚,码头、船厂、货栈大半的用工,早被大牙行把持,但大牙行挑生意,只做有油水的整活,散户零工他们瞧不上。可偏偏最缺活计的,就是这些人。

      他们不识字,看不懂招贴。这恰恰是她能做的——大牙行不做的那一块。

      她先拐去了滨水河岸南边的陋巷。
      此处饥民稠集,大都没活计,十分困苦。因不识字看不懂招贴,更需人耐心讲解。

      这一日,南巷的陋街瓦舍更是空荡,一户人家门口,蹲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正在乱抹乱扒地上的泥巴。
      墙根下蹲着一个鹑衣百结的老人。

      她走过去,蹲下身道:“老人家,家里可有人能够出力?码头那边有活计,可挣些银子。若是有意,可到槐树巷问询。”

      老人茫然地看看她,不言语,又转脸看向两个孩子。

      荆飞廉怕他没听清,又说两遍,见老人依旧不理,就站起身。又抽了两张招贴递过去。

      老人不爱讲话,却接住了招贴。

      她没再多言,接着往巷子里走。

      一棵槐树下蹲着三个人,她又走过去,依样说一遍。尚无人回话,对面门里猛然钻出个衣履敝破的妇人,将其中一人拉进门去。

      剩余二人也面现惶惑,荆飞廉立即抽两张招贴,一人手里塞一张,正想将话重说一遍,突闻墙角处有人喝道:
      “胆子不小,留下买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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