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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公交车上的肩膀 温亦珩 ...


  •   温亦珩出生在柳市下辖的融县。
      他记忆里最早的、最亮的一块地方,不是家,也不是幼儿园,是他父母工作单位旁边的一条小溪。
      那条溪不宽,最窄的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叉开腿就能站在两边。水浅,刚没过脚踝,夏天的时候凉得刺骨,冬天反而冒一点白气。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真的是"清澈见底"——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思。你蹲下去,能看见水底每一颗石头的颜色,青的、灰的、带白纹的;能看见水草在水里一摇一摆,像有人在底下梳头;能看见极小的鱼,成群地,一闪,全部转了个方向。
      而最重要的是,石头底下有螃蟹。
      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一枚指甲盖那么大,壳是青黑色的,脚上长着细细的绒毛。它们横着走,走得极快,一有动静就往石缝里钻。
      温亦珩童年的大部分下午,是在那条溪里度过的。
      放学了,他不回家。他把书包往岸边一扔,卷起裤腿,蹲进水里,一块一块地翻石头。翻开一块,底下是空的;再翻一块,一只螃蟹"唰"地横着窜出来,他就扑上去——扑空,溅一脸水。
      有时候运气好,能抓到三四只。他找个空的玻璃罐头瓶,灌半瓶水,把螃蟹放进去,看着它们在里面沿着瓶壁一圈一圈地爬。
      他就这样蹲着,蹲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蹲到妈妈喊他的名字。
      "亦珩——回来吃饭了——"
      那声音穿过暮色传过来,他才站起来,把螃蟹倒回溪里,穿好鞋,拎着书包往回走。
      那是他人生里,最没有目的地的一段时光。

      小时候的温亦珩,是很淘的。
      他有一辆小小的单车,蓝色的,车铃按下去会"叮铃"一声。家属院门口有一段下坡,不长,二三十米,坡度却有点陡。
      别的小孩下坡,都捏着闸,一点一点往下蹭。
      他不。
      他不但不刹车,还加速。
      他骑到坡顶,站起来,把脚蹬得飞快,然后风就灌满了他的衣服。两边的树往后倒,地面在脚下抖,车把在他手里剧烈地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声,听见车链条"咔咔咔"的空转声。
      他觉得自己是在飞。
      然后——"砰"。
      有几回,他摔晕了。
      不是擦破皮那种摔,是真的晕过去。他躺在坡底的地上,蓝色的单车压在身上,太阳晒在脸上,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被人摇醒,看见的是邻居的脸。
      "亦珩?亦珩!醒醒!"
      邻居把他拾起来,一手扶车一手扶人,一路送到他父母单位。母亲跑过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后来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他还是照骑不误。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还跟女生打过架。
      为了什么早忘了。只记得是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两个人滚在一起,他扯她的辫子,她抓他的脸。等老师把两个人分开,他的脸上多了三道血印,她的头发散了一半。
      两个人都被罚站,站在教室门口,一节课。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别班的学生,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他就那么站着,脸涨得通红,眼睛却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那几年,温亦珩是老师们嘴里"令人头疼的小孩"。

      一切在进入四年级的时候,开始转性。
      转得很突然,突然到连他自己后来都觉得奇怪。
      好像是某一个暑假过完,他忽然就不骑车冲坡了,不再跟人打架了,不再蹲在溪里翻石头了。他把那辆蓝色的单车推进了杂物间,把裤腿放了下来。
      他开始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听课,记笔记,写作业。
      他是很专注的那种专注——不是刻苦,是沉进去。一道题摆在面前,他能盯着看很久,把所有别的可能性一条一条地排除掉,直到只剩下一个答案。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字虽不娟秀,但如其人一样稳。
      老师们都说:温亦珩这孩子,开窍了。
      大人们把这归结为"懂事了""长大了"。
      温亦珩自己不太说得清。
      他只是觉得,那条溪里的水,好像在某一天忽然变浅了。不是水少了,是他长大了,膝盖放不进去了。他蹲下去,石头底下还是那些螃蟹,可他伸出手的时候,忽然觉得——抓到了,然后呢?
      他把螃蟹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
      从此没有再蹲下去过。

      初二那年,因为爸爸工作调动,温亦珩举家从融县搬到了柳市。
      他自己,也从融县一中,转学到了柳市一中。
      第一次来柳市,还闹了个笑话。
      那天他和妈妈拎着大包小包,从长途汽车站出来,站在路边,看着满街的车和人,彻底懵了。融县的街区很小,你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望到头;柳市的路不是,柳市的路是绕的,望不到头的,是一大圈可能兜回来。
      妈妈捏着一张纸条,上面记着新家的地址。
      "师傅,去这个地方。"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本地的中年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嘞",然后——
      挂挡,方向盘一打,掉了个头,开出去不到二十米,一脚刹车停在街对面。
      "到了。"
      温亦珩和妈妈面面相觑。
      他们站了半天,看着车窗外面那栋楼——可不就是纸条上写的那个地方吗?它一直就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的马路对面,只不过那个门开在另一侧,被一排树挡住了,他们没认出来。
      妈妈付了钱,下车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温亦珩拎着包跟在后面,心里想:这就是柳市。
      一个你明明已经站在目的地对面、却还要坐一趟车才能到的地方。

      转学是要考试的。
      插班考试那天,温亦珩走进考场,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旁边坐着一个男孩,圆乎乎的,脸颊上有两块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男孩主动凑过来:"你也是转学来的?"
      "嗯。"
      "我叫郝乐。赤耳郝,快乐的乐。"男孩说,"你呢?"
      "温亦珩。"
      "哪个珩?"
      温亦珩在草稿纸上写给他看。
      郝乐看了一眼,说:"好复杂的名字。以后我叫你老温吧。"
      温亦珩被他逗笑了。这是他到柳市之后,第一次笑。
      后来他们一起考进了柳市一中。郝乐成了温亦珩五年柳市中学生涯里,一起泡网吧、一起打游戏的伙伴。

      十四岁那年,温亦珩在这个新加入的班级里,第一次遇见了周子捷。
      转学过来的头几周,温亦珩是不太说话的。
      他本来就沉稳,到了一个新地方,就更沉了。
      最难的一关,是口音。
      融县话和柳市话,本是一家,可细细听,差别不小。融县的卷舌音更重,一些字的声调往下压实。温亦珩说话的时候,自己感觉不到,可别人一听就知道:这个男生,不是本地的。
      第一次在班上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站起来,说:"我叫温亦珩。"
      底下有几声很轻的、窸窸窣窣的笑。
      那笑声不大,也不恶意,像一小把沙子撒在桌面上。可它真实存在。
      温亦珩听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坐下了。
      从那以后,他更不愿意开口了。
      他不是怕被笑。他是不想让那些笑,落到自己身上。

      第一次跟周子捷距离拉近,是在一节数学课后。
      老师讲完一道几何题,温亦珩没太听明白。他等别的同学都散了,拿着本子凑上讲台。
      "老师,这个图……"
      他刚开口,身后就传来了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笑声。
      是几个还没走的同学,听见他的口音,捂着嘴在笑。
      这些,温亦珩从转学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已经习惯了。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指着图上的一条辅助线,继续说:
      "老师,这个图,这里为什么是这么连的?"
      他的声音很稳,一点都没抖。他盯着那道题,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几条线和那个答案。老师拿起笔,在图上比划着讲了一遍。
      讲完了,他抬起头。
      ——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在讲台旁边,距离他不到一米。眼睛的主人在看他,不是那种打量的看,也不是那种同情地看,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直接的、带着点好奇和欢喜地看。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嘲笑。
      温亦珩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的主人,就是周子捷。

      后来,那双眼睛的主人,带着银铃一般的笑声,走进了温亦珩的生活。
      周子捷是个热情、活泼、直率、单纯的女孩。
      她的笑声很有辨识度——不是那种矜持的、捂着嘴的笑,是"咯咯咯"的,从喉咙里一路滚出来的,像有人把一把玻璃珠倒在了瓷砖地上。她一笑,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会松动一点。
      她的朋友很多。走到哪里都能跟人搭上话,下课的时候桌边永远围着人,隔三差五有人在校门口等她一起走。
      成绩在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差。
      可老师们都很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乖——她一点也不乖,上课会偷偷吃东西,作业偶尔忘带。老师们喜欢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她不设防。
      她看谁都高兴,跟谁都亲近,从来不先在心里给人打分。
      温亦珩后来发现,他们回家的路,正好是同一班公交。

      第一次一起走,是她主动的。
      那天放学,温亦珩走到站台,看见周子捷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看见他,举起手挥了挥,银铃的声音先一步传过来:
      "温亦珩!这边!"
      他走过去。
      车来了,人很多。他本以为她会先上,找位置坐下。可她站在台阶下面不动,回头说:
      "等下一班吧,这班太挤了。"
      其实那班车,挤是挤,也不是上不去。
      后来他才明白——她是在等他。
      从那天起,几乎每天,周子捷都会在站台等温亦珩到了,再一起上车。
      公交车的后半段有一排双人座,靠窗。那是他们的固定位置。
      车上很吵,引擎轰隆隆的,窗外是柳市的街——樟树、老楼、卖水果的三轮车、放学后成群结队的学生。
      他们就着这噪音聊天。
      聊学校一天的见闻。哪个老师今天讲了什么好玩的事,谁在课上被点名答不上来,隔壁班有个打篮球很厉害的同学可以拉进他们朋友圈。
      周子捷说得多,温亦珩听得多。
      他不是不会说。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一直问,一直笑,一直给他递话头,他才会一句一句地往外掏。
      而周子捷,恰恰是这样的人。
      她说着说着,会忽然转过头问他:"温亦珩,你觉得呢?"
      他就想一下,说一句。
      她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
      那段日子,温亦珩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放学了。

      有的时候,她会犯午困。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光线从窗玻璃斜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再然后,她的头一歪——
      枕在了温亦珩的肩膀上。
      温亦珩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一动不动。
      肩膀上多了一个脑袋的重量,不重,但是热的。她的头发蹭在他的脖颈上,有点痒。她呼吸很轻,很均匀,睡着了。
      温亦珩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看向前方。
      车窗外的街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过了三站,他的肩膀开始酸。
      他没有动。
      过了五站,那半边身子已经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怕把她惊醒。
      他就那么挺着,目视前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个站岗的士兵。
      一直到快到站的时候,她才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坐直了。
      "我睡着了?"
      "嗯。"
      "你怎么不叫醒我。"
      他没说话。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你肩膀是不是麻了?"
      "……有点。"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完了,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两下。
      "给你揉揉。"
      那个下午,温亦珩觉得,肩膀上那点麻,居然有点舍不得好。

      还有一件事,他很久以后才发现的。
      周子捷的家,其实在温亦珩的后面几站。
      也就是说,她完全可以坐在车上,等他下了车,自己再坐两站到家。
      可她不。
      每一回,车到温亦珩那一站,她就跟着站起来,跟着下车。
      "我送你到门口。"
      温亦珩说不用,你家还在后面呢。
      她说:"没事,我等会儿打个车回去。"
      她说得特别轻巧,好像那两站路、那趟出租车,根本不算什么。
      然后她就真的陪他走那段路——从站台到小区大门口,大概七八分钟。两个人慢慢走,继续在车上没聊完的话题。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挥挥手:"明天见!"
      然后转身去路边拦车。
      温亦珩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看着车尾灯在路口拐弯,消失。
      很多年以后,他想起这一幕,心里还是会软一下。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每天多坐两站,再自己花钱打车回家,只是为了把他送到大门口。
      她把这件事,做了三五年。

      温亦珩在柳市的朋友圈,就是从这个叫周子捷的女孩开始,一圈一圈地扩大的。
      最早是郝乐——那个插班考试认识的、圆乎乎的小胖墩。
      然后加上了周子捷。
      再然后,是一个个加上了周子捷的好朋友们。
      江怀安,个子中等,话不多,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
      李陶陶,胖胖的,很可爱,和女生们一起,总是很绅士地拿包、背东西。
      一帮人凑起来,浩浩荡荡。
      他们一起打游戏。那时候网吧还是烟雾缭绕的、一排一排的CRT显示器,键盘被磨得油光发亮。一群人占一排机器,戴着耳机,吼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说到打游戏,后来有个就图一乐的所谓"压制链"。
      按后来的说法:玩dota1的,压制玩dota2的;玩dota2的,压制玩LOL的;玩LOL的,又压制玩王者的。
      一层一层,谁也瞧不上谁。
      而这帮人,按后来的说法站在了这条所谓压制链的最顶端——他们玩dota1。

      他们也一起去KTV。
      包厢里灯光很暗,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饮料。江怀安唱歌最好听,李陶陶是麦霸,郝乐唱到高音必定破音。温亦珩不太唱,他坐在角落里,拿着话筒,等被点名。
      周子捷总是第一个点他:"温亦珩!来一个!"
      他就站起来,唱一首。唱得一般,甚至微微跑调。
      唱完,周子捷在底下鼓掌,喊:"好!再来一个!"
      那一瞬间,温亦珩会忽然想起融县那条小溪——阳光穿过水面,在石头上晃动。

      高中,温亦珩和周子捷继续在柳市一中的高中部就读。
      不过不在一个班了。
      而且高二分科,温亦珩去了理科班,周子捷去了文科班。两间教室,隔着一层楼。
      距离远了。
      不变的是,周子捷依旧热情主动。
      她还是每天约他一起上下学。她在他教室门口喊他。
      她还是那样——在站台等他,上了车跟他聊这一天的见闻,困了枕在他肩膀上,然后陪他坐过站,送到大门口,再自己打车回去。
      而且,她开始介绍她高中阶段新认识的好朋友,给温亦珩认识。
      "这个是王弛,坐我前面,数学超烂但语文超好。"
      "这个是仲歌,他名字跟歌一样,人比名字还闹。"
      "这个是何也,别看他长得凶,其实最怂了。"
      她像一团火,走一路,就把一路的人都点亮了,然后回头喊他:
      "温亦珩,过来呀!"
      他每次都过去了。

      很多年以后,温亦珩回头看那五年,才清楚地知道,周子捷给了他什么。
      十四岁那一年,他从融县搬到柳市。
      他带着一口融县口音,坐进一间全是陌生人的教室。他听得见那些窸窸窣窣的笑,他习惯性地把自己收起来——收起来,就不会被笑到。
      他本来是会一直收下去的。
      他本来会变成那种人:安安静静地上学,安安静静地毕业,安安静静地离开,五年里没有一个朋友记得住他的名字。
      是周子捷,把他从那层壳里,一点点地捞了出来。
      她不是用力的。
      她没有说过一句"你应该开朗一点",没有劝过他"别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只是主动——主动等他,主动上车,主动把头枕在他肩上,主动多坐两站,主动把他拉进她的朋友圈子。
      她用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她不问他要不要,她直接把他拉进来。
      那种温暖,是具体的。
      是站台上那个挥手的身影,是公交车后排靠窗的座位,是肩膀上酸了也不敢动的那几站路,是小区门口那句"明天见",是她转身去拦车时,出租车的尾灯在路口拐的那个弯。
      她让一个转学过来的、带着口音的、把自己收起来的男孩,第一次在这个城市里,有了"被等着"的感觉。

      温亦珩有时候会想,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
      有些人陪你很久,你却想不起跟他吃过什么饭;有些人只陪你一阵子,可她做的某一个小动作,你记了一辈子。
      周子捷,是后者里最亮的那一个。
      ——他后来再也没有让谁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地坐过五站路。
      ——他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一个人,愿意每天多坐两站,再花钱打车回家,只为把他送到大门口。
      ——他后来也学会了说柳市话,卷舌音一点点地磨平,磨到最后,连妈妈都说"你现在说话,一点都不像融县人了"。
      可他偶尔还是会在梦里,回到那条溪边。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他蹲下去,翻开一块石头。
      底下有一只螃蟹,横着要走。
      他伸出手——
      然后就醒了。
      窗外是柳市的夜,路灯把窗帘照出一片模糊的橙。
      他躺着不动,想了一会儿。
      那条溪,早就没了。融县早些年修路,把溪填了一半,剩下一半,改成了一条暗渠,从水泥板底下过。
      螃蟹自然也没有了。
      他被装进了一班公交车,从一个站点,到下一个站点。
      而那个在站台上一边挥手一边笑的女孩,早已经不在那班车上。

      她没有陪你到终点。
      可那五年的每一站,都是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公交车上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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