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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囚屋逢敌 混沌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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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黑暗,像是沉溺在冰冷的深水底。
钝重的头痛反反复复碾过四肢百骸,脖颈后的酸胀痛感尖锐刺骨,提醒着方才暗巷里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良久,一片死寂之中,沈知微先一步掀开了眼帘。
入目是一片破败昏暗。
没有花灯流光,没有市井人声,更没有微凉的巷中风。只有低矮漏风的土坯屋顶,墙面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尘土气。
这是拐子藏人的废屋。
她指尖下意识蜷缩,撑着冰冷的泥地,艰难坐起身。头脑还有阵阵昏沉,视线缓缓聚焦,第一时间便转头看向身侧的妹妹。
沈知晚静静侧卧在旁,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尚且未醒。
而入眼的瞬间,沈知微心口骤然一沉。
她们脸上所有遮掩,尽数没了。
方才昏迷被拖拽搬运之时,粗鲁的拐子嫌面纱累赘碍事,随手将姐妹二人脸上的素纱尽数扯落丢弃。
此刻无光遮挡,两张容貌一般无二、清丽绝俗的面容,就这般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这片幽暗囚屋之中。
沈知微心头骤紧,下意识抬眸扫视整间破屋。
屋内空旷冷清,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脏乱不堪。除了她们姐妹,还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最角落处,是方才巷中被掳的六岁小乞丐,依旧蜷缩在地,昏沉未醒,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即便昏迷,也难掩骨子里的惊惧不安。
而干草堆另一侧,静静坐着一位少女。
她一身精致的锦缎罗裙,料子华贵,绣纹雅致,与破败肮脏的囚屋格格不入。发髻虽微微散乱,眉眼却生得俏亮灵动,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娇矜贵气。
是裴家嫡女,裴乐宁。
沈知微眸光微凝。
原来这伙拐子,早已掳了她来。
想来是趁着中秋人潮纷乱,分头下手,先擒了这位官家娇女,再掳市井孩童,末了撞上出手相救的姐妹二人,一并打晕拖到此处。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沈知晚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初醒之时,眼底还带着一丝迷茫的倦意,可不过瞬息,所有混沌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清醒与戒备。
脖颈的痛感、周遭陌生的环境、刺鼻的霉尘气味,瞬间让她记起暗巷里所有变故。
筹划七日的出逃,一时心软出手救人,苦心筹谋尽数倾覆。
她撑着身子坐起,第一反应便是看向身侧的姐姐。
下一瞬,目光骤然僵住。
没有面纱。
她们的脸,完完全全露在外头。
沈知晚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向对面的裴乐宁。
裴乐宁早已醒了许久。
自沈知微睁眼起,她便怔怔望着,眼底满是惊骇,一时不敢出声,只死死盯着沈知微的脸,神色翻涌。
好半晌,她才压下心头惊乱,看着眼前两张分毫不差的脸,声音微滞,满是难以置信:“你们……”
世人皆知丞相府唯有一位沈家姑娘,无人知晓,竟还有这般容貌无二的另一个人。
大靖民间与朝野向来忌讳双生。
坊间流言刺骨,朝中默许惯例——双生现世,为不祥之兆。事泄之家,轻则自弃其一以平非议,重则宗族蒙祸、门第倾颓。
相府掩了十二年的隐秘,今日在此荒屋,被裴乐宁撞得彻彻底底。
惊骇褪去,余下的是裴乐宁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骄纵恣意。
她素来看不惯沈知微温雅绝尘、处处占尽风光的模样,往日宴席相逢,次次落得自己被旁人比下,心底积怨许久。
如今攥着这样一桩惊天隐秘,她眼底瞬间浮起拿捏的得意,微微抬着下颌,语气轻慢又张扬:
“原来如此。相府藏得真好。”
沈知微心口一沉,嗓音发紧:“裴小姐,此事万万不可外传。”
“不可外传?”裴乐宁嗤的一笑,眉眼间尽是少年骄纵的肆无忌惮,“这般稀罕事,我若说出去,你说你们相府该当如何呢?”
屋内空气瞬间凝冻。
沈知晚自始至终静坐一旁,不言不语。
她垂着眼,看似温顺安分,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凉杀意。
她比谁都清楚。
这桩秘事一旦外泄,风波便再难压下。
裴乐宁骄纵任性,素来记恨姐姐,又牢牢攥着这桩天大隐秘,今日缄口,来日未必守得住。
十二岁的少女心中,无半分稚子心软。
只有冷静到可怕的取舍——留裴乐宁,便是留无穷祸患,此人断不能留。
杀意沉敛无声,干净、决绝、毫无迟疑。
屋外沉沉夜色里。
一道玄色身影恰好途经此地。
傅阙身负探查之责,夜行京郊街巷,本是随性巡查,无意逗留。可残破窗棂内飘出的几句对话,硬生生让他脚步顿停。
相府匿藏双生十二年。
这哪里是寻常秘闻,这是足以撼动丞相根基、倾覆朝堂派系格局的致命把柄。
他立在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里,身姿孤冷,尽数消融于夜色。本欲抽身离去的念头尽数收回,他倒要静静看看,这桩足以攻讦相府的秘事,今夜会落得何等收场。
目光穿透昏暗,落于屋内众人身上。
满室惶然,人人皆惧血色、忧祸临头。裴乐宁有恃无恐,沈知微满心焦灼,角落稚童瑟瑟发抖。
唯独沈家那位藏了十二年的二姑娘。
看似温顺安静,静坐一隅,与世无争。可眼底深处,却是远超龄辈的沉冷、决断,与不露分毫的杀伐心性。
身陷囹圄,秘闻败露、祸势已成,她不见慌乱,只悄然权衡利弊、定夺生死。
傅阙眸底掠过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异动。
他默然伫立,一为观望相府秘事的走向,攥住这枚日后可用的政治筹码;二为静观此女。
就在此时,废屋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粗粝的脚步声,伴着拐子粗俗的说笑,由远及近,直直逼近门口。
“今晚捞了几个雏儿,连夜送走,稳赚一笔!”
“快进去捆人,别出岔子!”
门扇被人从外头粗暴一推。
吱呀——
破旧木门应声敞开,三道凶悍黑影堵在门口,凶光灼灼,直直扫向屋内四个孩子。
可不等他们踏足屋内半步。
寒芒猝然从暗处炸落。
无声,无息,无影。
三道魁梧身躯齐齐一僵,连半点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直直栽倒在地。
腥血瞬间漫过黄土,浸透尘土。
不过瞬息,方才喧嚣尽灭,死寂笼罩整座荒屋。
裴乐宁瞳孔猛缩,浑身僵冷,脸色刹那惨白如纸,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知微亦是浑身一震,下意识护住身侧的妹妹,抬眼望向门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唯有沈知晚。
她依旧垂着眼,面色平静无波。
不惊,不惧。待地上人贩不再动弹,她缓缓抬眸,目光没有停留在血泊之中,反倒落向对面的裴乐宁,静静打量,眼底不见半分孩童见血后的惊惶。
只心底那点被夜色养出的冷戾,愈发深沉。
门外暗影深处,傅阙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下一瞬,玄色身影自暗影缓步而出,踏过门槛,立于屋中。
来人衣色如墨,面容清冷,气息沉敛。
傅阙目光落向沈知晚,声音低沉平稳:“人是我杀的。你可愿随我离开?你身为双生子,应当清楚,留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沈知晚抬眼,直视他,没有半分迟疑:“我愿意。”
“晚晚,不行。”沈知微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发紧。
沈知晚轻轻摇头:“姐姐,眼下没有别的路了。”
她转头看向傅阙,目光又落向裴乐宁:“我随你走,但要先杀了她。”
“晚晚!”沈知微一怔,立刻再拦。
裴乐宁面色骤白,惊得往后缩去,浑身发抖。
傅阙没有立刻应声,只静静望着沈知晚,眼底神色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