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来历 "你愿意让 ...
-
钦差巡防的圣旨送到侯府,段训才去了太傅府。
他没什么理由去。
但是他得去。
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永昌侯和太傅家幺子自小一起长大,串个门原也不稀奇。
可偏偏段训三年没主动踏进太傅府的门了——
上一次来还是赵彧他爹过寿,他送了礼,在正堂坐了半盏茶就起身走了。
所以当门房通报说"永昌侯来了"的时候,赵彧正歪在榻上剥橘子,手一抖,橘子滚到地上去了。
他顾不上去捡橘子,踏上鞋就往外面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赵彧爬起来迎到二门的时候,段训已经走进来了。
小倌追了上来,跪着服侍他把鞋穿上。
赵彧招呼了一下,段训没应,径直往里走。步子不快,脸色平常,可后背绷着,肩胛骨的线条在衣料底下绷得硬邦邦的。
赵彧把人让进花厅,亲手倒了茶。
这茶是他刚刚差人重新沏的,上好的白茶,段训平日最是喜欢。可段训没坐,也没喝茶,就这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两人认识太久了,今天段训贸然来太傅府就不对劲。只方才这一眼赵彧就看出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喝茶叙旧的——
果然,段训开口了。
"那个人,你从哪弄来的。"
赵彧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放下来。他知道段训迟早要来问。现在段训来了,他反而松了口气。
他闭着眼回想了一下,又这步倒像是多余的,这件事很难不被他记得很深。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喉咙才慢慢出声。
"城西那个奴隶市场。三月初七那天。"
段训没回头。赵彧看着他的背影,咽了下口水,继续往下说。
三月初七,风很大。
那天赵彧喝多了酒,头疼睡不着觉,一大早换了身袍子就去了城西。
他喜欢逛那个地方——喜欢在那些灰扑扑的人堆里翻出些不一样的。
有些人虽然瘦、脏,好歹眼睛是活的。他买回来养两个月放出去,过几年在路上碰见,还会跑过来冲他作个揖,说声赵公子好。
他挺喜欢那个感觉。当久了二世祖也想当回救世主,渡一渡别人的前程。
那天天还没全亮,风沙也大,市场里的人比平时少。赵彧走了几圈都没看到中意的。
他叹着气正准备走,余光扫到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那里藏着一个人,挤在墙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人瘦得不像话,头发乱糟糟地垂着,只露出一小截下颌,但周遭气质有些不一样。具体的他也说不出来。
赵彧眯着眼看了两眼,随手指了一下:"那个。拉出来看看。"
人牙子过去扯着胳膊把人拖出来,那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站住之后没有抬头,垂着眼皮,乱发糊着脸。
倒是个不懂规矩的奴隶。赵彧也觉得有意思,走过去用折扇点了一下那人的下巴,往上抬。
扇骨抵着下颌的骨头往上带的时候,那个人顺着他的力道被迫抬起了脸。乱发从额前滑开。
赵彧手里的折扇没动。他眯着眼看了两息。
长得挺秀气——瘦归瘦,五官的底子在。眉骨是高的,鼻梁窄而直,下颌收得利落漂亮。
赵彧正想说"这个还行",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久的多。他看着那人的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耳廓的形状。
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忽然咬合了一下。他的酒意被惊退了几分,清晨的冷风往脑仁灌。
折扇从那人下巴上滑落了一寸,他回了神好不容易才稳住。
像。太像了。
虽然瘦的不成样子,但五官几乎一模一样——
他记忆里有另一张脸,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角有一颗小痣。
虽然眼前这个没有痣,没有笑,气质也不一样,但脸是那张脸。
赵彧把折扇收回来,在手心里敲了两下。然后他蹲下来。那人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就那么灰蒙蒙地看着他。
赵彧蹲着想了很久。他想起段训。谢鸣死后段训在灵堂里跪了三天。
段训被绑在床上的那些天,不吃也不喝。之后虽然振作了,埋在公务的那个样子又像是丢了魂。三年了,几乎没怎么笑过,也不大和他们一同出游了。
他认识段训十几年了,段训从来没那样过。
赵彧什么法子都试过,送画送酒送戏班子送美人,段训连看都不看一眼,总是连东西带人一起丢出侯府。好几次差点连他也一起丢出去了。
可他还想再试一次。
赵彧慢悠悠站起来,神还没回过来,把折扇别回腰间,对身后随从说:"这个。买了。"
随从过去问价,赵彧就在原地站着,看着那人被人牙子从地上拽起来,绑好手腕带上头套,用绳子连在马屁股后面。
这一步是防止奴隶在路上逃跑,也怕有奴隶记住路线,起什么歪心思。
那天带着人出市场的时候,风沙刮的更大了。
他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看。那个人头上套着黑色麻袋,安静地跟着。一路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车辙在地上碾过去的声响。
赵彧也不想说话。他一路一直在想一件事:这张脸,如果段训看见了会怎样?段训是会把他扔出去,还是会多看两眼?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再赌一把。把人带到了侯府。
不管是喜是怒,总归也能在段训脸上看见点不一样的神色了。让他明白,这个人还是活的。
"……后来你也知道了。"
赵彧讲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底,一片叠着一片。
段训一直背对着他。赵彧讲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头没转,肩没动,像是在看外面什么东西。
可是赵彧知道他看不进去别的。
花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段训转过身来。赵彧看他那个表情,心里凉了一下。
那个表情是三年前段训从灵堂出来之后就一直挂着的——也许不能称之为表情,眉头压着,嘴角平着。
"城西奴隶市场。"段训重复了这几个字。
"对。"
"人牙子买的。"
"对。"
段训没有再问,手在窗沿边上攥紧了。
他问了两次。
第一次问"那个人你从哪弄来的"。
第二次又问了一遍。
他只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想得到一个答案。现在他确认完了。
赵彧看着段训的脸,忽然明白过来他刚才到底想问什么。
他刚才背对着窗站着的时候,心里大概还在指望赵彧说"那个人不是从市场上买的,那个人是——"
是什么?他不知道是什么。
赵彧说什么都行,路上捡的都合理,抢的劫的也作罢,只要不是"奴隶市场买的"就行。
只要那个人的来历里有一点点"不该出现"的可能,那个"万一"就能存续下去。
可是赵彧把那句话说了。
"奴隶市场买的"。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上去,把最后那一点"万一"灭了。
"你把人带走吧。"段训说。
赵彧愣了一下:"什么?"
"你把他带回去。"
赵彧坐直了身子:"我府上——"
"你府上不缺这个人。"
"我府上是不缺人,但我府上的都是伺候我的——"
"那你让他也伺候你。"
赵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段训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话里带着点疑惑,也有一点难以置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花厅里,段训想听不见,但是他做不到。
"你愿意让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去我府上唱歌取乐?"
段训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看着赵彧。赵彧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赵彧养的那些奴隶,说得好听是养在府上,说穿了就是豢养些赏心悦目的玩意儿,高兴了看看,不高兴了也不当事。
段训知道那些人的日子不算差,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法接受谢鸣的脸出现在那个地方。
段训没再说话。他闭着眼,脑子里是谢鸣三年前离京时的模样,竟然意外的和那个奴隶的脸重合。
花厅里安静得很。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叶片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赵彧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说重了,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
该收不该收,都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只能低头看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翻来覆去地数那些叶子,又怎么能数得明白。
段训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人留我那儿。"
赵彧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只留了一个背影给赵彧。
"别让他出现在我面前就行。"
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越来越远,很快没声音了。
段训想先回侯府,可步子却不受控制往西边走,那是奴隶市场的方向。侯府在东边。他停了脚步,转了头,朝正确的路走。
一路上他心烦意乱。
那人被带进府的时候,身上穿的是身黑布衣服。不同人牙子的奴隶,衣服颜色会区分开。黑衣奴隶出自那个人牙之手不难查。
赵彧不会骗他,说是市场买的,就是市场买的。但那奴隶身上有太多疑点。
不只是那张脸。那副嗓子。那个身形。还有他微微侧身的那个动作。
军中人腰间常佩刀,所以经门洞时会微微侧一下。可一个普通的奴隶不会有这个习惯。奴隶是碰不到锐器的,更别说佩刀。
这是军中的动作。这个奴隶,究竟是什么人?
有几个念头猛地窜上来。他的心颤了一瞬,很快的跳了起来。
段训指尖骤然收紧,强行将那点惊骇的揣测死死压入心底,不敢深想,更不敢细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