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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护腕 “那是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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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路那本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就被批了。
朝堂上段训把那笔账的底细摊开了说。从常平仓的账面结余到"淮南军需采办"的流向,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之后大殿里静了一会儿,然后周武帝开口了:"兵部侍郎段训为钦差,即日启程赴淮南,查核漕运仓储,有便宜行事之权。"
段训跪下接旨。
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左侧文官列里有人在低头擦额角。他没多看,退了朝便往外走。
段训迎着晨光走出去。江南乃漕运重地,利益盘根错节,此次钦差是块烫手山芋,没人乐意接。他上了折子,周武帝也乐意把摊子甩过来。
也许是别人的身份压不住江南的老狐狸,也许只是想给他个警告。
因为他在折子里写的那句“江南积弊日深,生民困于奴役,久则动摇社稷。”
段训不想猜是什么原因。他不怕跑一趟,更不怕得罪人,只想趁着这次拔出些许朝堂的积弊。
出了宫门,段训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经过东市口的时候马车堵了一炷香,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掀了帘看。
前面一辆运粮的牛车翻了,粮袋滚了满地,几个脚夫蹲在路边把碎米往麻袋里扫。
段训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回到府里,他照旧先进书房。把朱批折子搁在案头,脱了外袍挂好,坐下倒了一杯茶。
茶是冷的,他皱了皱眉,还是喝净了。
段训没放心上。他绕到书案后坐下,伸手去拿右手边的文卷,指腹碰到桌面的时候蹭到一片空。
谢鸣的旧护腕放在那里放了三年。黑色麻布缝的,边角磨得发毛开线,搭扣上的铜圈锈了半边。
这护腕是谢鸣自己缝的,还喊段训帮忙绣了边。
当年谢鸣把它从军营里带回来,说要扔了,段训说扔了可惜,捡回来搁在自己桌角。
他记得那人笑了一声:"一个破护腕你留着干什么。"
段训指着他一本正经的说:“你已经丢了,我捡回来了,是我的。"
谢鸣举手投降:“好好好——你的你的。”
那护腕在段训的书案上搁了三年,从没动过。有时候批折子间隙抬头看见它,就像好像那个人还在某处没走。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段训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冷茶好像也在灼他的手心。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面。
桌角的灰尘被擦过了,不止那里——
整张书案都被擦过,折子摞得整齐,笔架上的毛笔按长短排好顺序,墨锭搁在旁边的青瓷碟上,碟子底下还垫了块叠好的棉布。
这几下都讨巧的很,可砚台里的墨还是干的。
侯府书房被一个不太懂侯府规矩的人打扫过了。他心想。
段训盯着那方干净的桌角看了几息,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紧了些:"来人。"
管家小跑着过来。看见段训站在门口,面色不好,先矮了三分:"侯爷。"
"今天谁进过书房。"
管家愣了一下,回忆了半天才犹豫着开口:"回侯爷,原本在书房伺候的小安子今早告了假回乡了。书房没人打扫,奴才寻思——"
"我问谁进去过。"
管家打了个哆嗦:"……是、是后院那个新来的。奴才让人叫他过来顶一天的差。"
段训看着他:"我的书房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粗使杂役来打扫了。"
管家脸色白了。
他知道侯爷的书房是禁地,平时连他都只在门口回话,收拾是侯爷自己亲力亲为,从来不假人手,只会定期喊下人进来洒扫一番。
但今天也是实在没人——
侯爷早上出门前叫了人打扫,小安子走得急,别的下人听说要进书房都推三阻四,大家都知道侯爷书房里有动不得的东西,生怕动了什么担不起责。
有人就提了一嘴:"后院那个不是闲着么,让他去"。管家一合计就应了。
“那护腕呢。"段训问。
管家边说边擦汗:那奴隶大概是碰掉了护腕,觉得是不要的旧物,便顺手扔了。
府里的废物件统一收拢送到城南的垃圾站,早上的那批已经运出去了。
"谁让他来的。"段训的声音沉下来。
"是……奴才安排的。但奴才嘱咐了他,只扫地擦桌,不许翻动案上东西——"
段训打断他:"他在哪。"
管家往后院指了一下。
段训没再说一个字,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管家跟在后面,段训回头看了他一眼。管家立刻停住了脚步。
段训推开门的时候,那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搁着只木盆,里面泡着几件衣裳。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然后垂下眼皮,低头站好。头发束着,穿着一件青灰短褐,表情干干净净,仿佛看不到段训的铁青的脸色。
"你进过书房。"段训说。
那人没有否认:"是。"
"桌角的护腕。是你扔的。"
那人顿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早上打扫的时候,他蹲下去擦桌下的灰,胳膊肘碰了桌腿,地上落了一团灰扑扑的旧东西。
皮子裂了好几道口,铜环锈得拧不紧了,内侧还有一条粗线缝的裂口,只勉强能辨认出是个护腕。
他捡起来翻看了一下,觉得没什么用了,留着也是占地方,顺手就带出去扔了。
"对。"他说。
这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落到段训的耳朵里,却刺耳的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人面前,能看见那人领口底下脖颈上青紫的血管。
望着那张无比熟稔的面孔,他呼吸骤然一滞,手臂之下青筋浮起,攥住了那人的领口。
人被他拽得仰起了头,露出一截瘦长的脖颈,喉结在皮肤底下动了一下,眼里却没有惧色,也没有挣扎的动作。
"那是他的东西。"
段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眼睛很红,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眼眶后面,眼周充血,怒气无所遁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人脆弱的脖颈捏碎。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口,嘴里重重砸出几个字:"你怎么敢——"
那人被提着领口,仰着脸,呼吸有点重了,依旧没有挣扎,垂着眼皮,张嘴却说出些不知死活的话来。
"那护腕坏了,该扔了。奴才擅自做主,求侯爷责罚。"
那张脸在昏光里仰着,睫毛阴影下藏着的那双眼睛灰蒙蒙的。
段训听完,盯着这双眼睛,手攥得更紧了。
"好。"段训说。
他松开了攥着领口的手,退了一步。那人一时没反应,重心失衡摔在地上,随后爬起来跪好。
从那对弯下的膝盖里,段训居然觉得这奴隶有几分可笑的骨气。
他甩了下刚攥过领口的手,仿佛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又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跪着的人。
"好一个该扔了。"
他点了一下头,目光阴沉:"那本侯现在命令你,把东西找回来。找不到,你也该扔了。"
那人低着头回答:"是。"
段训站在矮房门口看着他走远。
步子很快,拐过月洞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段训盯着那处门洞晃了会神,反应过来转过身又回了书房。
垃圾站是城南的废品集散地——一座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里面堆着各色废弃杂物。
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地上的碎琉璃闪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蹲下来,在一堆一堆的旧物里翻找。太阳快落下去,才摸到了一块粗糙的麻布。他赤手伸进碎瓷底下把东西抽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护腕安安静静躺在手心,黑麻布上沾了新灰,边角的线头散得更开了。
他的拇指蹭过内侧的缝线。针脚密密匝匝的,有一段缝歪了又拆掉重新缝过,留下几排细密的针眼。
握着护腕的手蜷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东西塞进怀里,走出了城南。
回了书房,他没开口,直直跪下。段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没有抬头,只听见膝盖落地的闷响。
跪的倒是干脆。
直到那奴隶开口说:"奴才没找到。"
段训的笔这才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跪伏在地上的样子。这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说话,把笔搁下了,没有再发怒,面色更算不上好看。
"去后院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是。"
这人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晃了一下,转身朝后院走了。脊背还是直的。
段训在书房呆了很久。天彻底黑下来了,他没点灯,一个人坐着,面前是那张干干净净的书案。他抬手按了一下眼睛。
后院那一夜很安静,只有一个人跪在青砖地上。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把檐下的枯草吹得晃了几下。
他跪得很直,膝盖顶着硬地,垂着眼。
不知道跪了多久,他感觉膝盖慢慢失去了知觉,整条腿像被冰水泡着,视线开始模糊,面前的青砖缝从清晰变浑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段训是在人晕过去之后半刻才走过去的。他本来不想来,看到那张脸,心里不舒坦。
可他还是来了。
他低骂了一声,走过去,蹲下把人翻过来。
这奴隶闭着眼,嘴唇白得不像话,额角磕破一小块,渗着细细的血珠。
他想把人先捞住,有什么东西先掉出来了。
段训看过去,青砖地上,一小块黑色的旧麻布。
段训一眼就认出来是那副护腕,瞳孔微微一缩,浑身僵住。
这人找到了。他跪了一整天,怀里揣着它,却说没找到。
段训把人从地上捡起来,由着头歪靠在他肩窝里,额角的血蹭到他衣领上,印出一小片暗红的渍。
靠在他肩上的人,重量轻得像没有。闭着眼,睫毛垂着,呼吸浅得像随时会停。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副护腕,伸手捡起来,犹豫半刻,还是塞回了那人胸口。
人被半扶半抱地挪到了后院那间矮房里,放到木板床上。头落在薄褥子上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吐出了什么字。
声音太轻,段训弯下腰凑近了才听见响。
段训直起身来,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张脸,半晌才想起来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那人还是闭着眼。
大夫半个时辰才到。把了脉,说是饿的,跪久了、寒气淤滞结合所致,没什么大碍,养两天就好。敷了药,给喂了一碗热姜汤。
窗台上那盏油灯没有点。段训坐在黑暗里看着床上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那人的眼睫动了一下,慢慢掀开来一条缝。
段训看不清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是什么颜色,但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这人在辨认,而且辨认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段训问。
没有动。他躺在那里,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段训。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是哑的:"……不记得了。"
"人牙子没给你起?"
他摇了一下头。
段训靠在椅背上。
"那本侯赐你一个。"他说。段训想起昨天人被按在水里的动静,面色没变,头转过去,朝着人的方向停了一下,细细打量,像是在品对面的脸色。
"谢弃。怎么样?"
那人的手指在床上蜷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了:"……多谢侯爷赐名。"
段训站起来,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声音和风混夹在一起,听不出情绪。
"这名字你且记好了。以后别再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今日不必再跪了。"
他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矮房里安静下来。谢弃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断了半截的椽子。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又动了一下。这次出了一点气音。
"谢——弃。"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抿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侧过头,摸了摸胸口,护腕还在那里。